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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哲学1980 年约 17 分钟阅读

命名与必然性

Naming and Necessity

索尔·克里普克
克里普克严格指示词专名必然性摹状词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专名如何钉住对象、以及形而上学必然性是否必须与认识论上的先天知识捆成一包的印刷论证。一九七〇年一月二十日、二十二日、二十九日,索尔·克里普克(Saul A. Kripke)在普林斯顿大学连续作了三场讲座。一九七二年,讲稿首次印入戴维森与哈曼主编的《自然语言的语义》(Semantics of Natural Language),页码二百五十三至三百五十五,多德雷赫特雷德尔出版社同年另出单行本。一九八〇年,哈佛大学出版社与布莱克韦尔刊行带新序的修订本《命名与必然性》(Naming and Necessity)。年份钉在一九八〇,因为本页封面是这本铅字书,不是课堂录音的日期。一九七〇必须写进门牌:三次讲座是书的现场来源。对象钉在书里已经摊开的三块装置:严格指示词、相对摹状词理论的因果—历史图景、以及后天必然性。晨星与昏星、水与 H₂O,是讲座后半用来把同一性与种类词讲清楚的插图,不是另一套星球装置。

它不是克里普克思想家人名页的封面。人名页要压的是一生的骨架:一九五九年模态完全性、一九六三年可达关系、一九七三年指称与存在、一九八二年遵守规则,以及教学履历。本页只领走一九八〇年这本书。把三场讲座听成生平注释,会把严格指示词焊回天才年表。封面是命名与必然性,不是传记。

它不是quus,也不是一九八二年《维特根斯坦论规则与私人语言》。那本书要压的是:有限使用史能不能钉死「加」的正确继续。现场需要练习册、阈值与弯函数。一九八〇年的封面没有 quus,也不问私人感觉日记能否当样品。两条论题有连续性:都在问某种「已经发生的历史」够不够。把加法写成一九八〇年的目录,是把十二年后的装置倒填进原装铅字。

它也不是双胞胎地球,不是普特南一九七三年、一九七五年那套外在论封面。普特南要压的是:两个心理状态相同的说话者,面对 H₂O 与 XYZ,词的指称仍可分开。现场需要一颗复制星球。克里普克讲座里的水,是种类词的插图:样本一旦被钉住,微观结构可以后天发现,却仍对这个种类为必然。把 XYZ 写进一九八〇年的目录,是把邻居的实验室认成这本书的门牌。普特南可以对照,封面不能替换。

它更不是一九五九年《模态逻辑的一条完全性定理》,也不是缸中之脑。一九五九年要压的是形式系统与克里普克框架;缸中之脑要压的是怀疑论场景里的指称自我反驳。这本书停在:名字是不是伪装的摹状词,必然性是不是先天的别名。形式语义与怀疑论剧场都不是本页的印刷对象。

破除误解

  1.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专名「没有意义」,只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于是「晨星是昏星」变成一句空话。这把穆勒式的非内涵专名听成取消一切认知差别。克里普克要压的不是人们听到两个名字时心里是否同等轻松,而是:若把名字的语义内容写成识别性摹状词,模态、无知与错误会一起翻车。认知差别可以留下。内容若被写成摹状词,名字就不再在所有相关的反事实情形里钉住同一个对象。把整页听成「名字什么也不说」,等于拒绝进入装置。

第二种读法是:后天必然是自相矛盾,发现了就不可能是必须如此,必须如此就不能靠望远镜才知道。这把两组区分焊成一对。必然与偶然问的是:事情在反事实情形里能否别样。先天与后天问的是:我们凭什么知道。讲座要把两把尺子拆开。同一性若由两个严格指示词夹住,真了就必然真;发现这条同一性,仍可以走后天的路。把整页听成文字游戏,等于把税则听成口号。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双胞胎地球,只是还没画出 XYZ。年份焊错了,刀口也焊错了。一九八〇年争的是:名字与种类词如何被钉住,以及「水是 H₂O」这类陈述一旦为真,能否在所有可能世界站住。一九七五年争的是:意义是否在头脑里。把两篇焊成「外在论」,会把严格指示词错接到复制星球上。XYZ、语言分工、分子副本,都不是一九八〇年这本书的零件。

第四种读法最像处世劝告:别再查百科,跟着因果链走就好。若「因果链」没有对象,任何误传都可以被消化,指称不再受约束。克里普克要的不是这张空白支票。他自称给出的是一幅图景,不是一组充要条件。初始命名、传递时「仍指上游那一个」的意图,缺了都还没有税则。把整页听成「历史决定一切」,会把图景听成已经封卷的理论。

印本里的装置

书把二十世纪前半的主流图画写成一块垫片。弗雷格让涵义去决定所指:掌握一个名字,就是掌握一条识别路径。罗素让普通专名改写成伪装的限定摹状词:「亚里士多德」近似于「柏拉图的那名学生、亚历山大的老师」。对象见 论指称。塞尔与斯特劳森把单条摹状词放宽成一簇,多数满足即可。垫片的用处是:空名、身份句的认知价值、以及「我们凭什么把这个声音派给那个人」,好像都有了着落。克里普克的策略不是另写一套更精致的簇,而是表明:一旦名字被当成摹状词,模态与指派会同时出错。

严格指示词是第一块新零件。一个指示词是严格的,当且仅当它在所有该对象存在的可能世界里都指同一个对象。「尼克松」钉住那个人;「一九七〇年的美国总统」随世界改人。反事实不是用望远镜去看一座外国城市,再打听那里谁叫尼克松。我们从对象起讲:这个人本来可以落选。可能世界是规定出来的情形,不是先定性复制再寻找对应物。模态论证据此下刀。若「亚里士多德」等于「亚历山大的老师」,则「亚里士多德教过亚历山大」应像分析句一样必然。它显然偶然:此人生来可以早夭、从未入学。名字若在所有相关世界钉住同一个人,摹状词通常做不到这一点。

第二刀是无知与错误。许多人关于「西塞罗」只知道这是个罗马演说家,描述并不唯一,名字却仍指向西塞罗。再设想课堂里的哥德尔:多数使用者关联的唯一描述是「证明了算术不完备性的人」。若历史真相是施密特先证出,哥德尔取走了证明,摹状词理论会把「哥德尔」改派给施密特。直觉上,「哥德尔其实没证明那条定理」说的仍是哥德尔。指称没有跟着那条错误描述搬家。认识论证补上一句:若摹状词给出意义,掌握名字就应先天知道对象满足该描述。说话者可以几乎一无所知,仍然在用这个名字。

因果—历史图景是替换草图,不是已经写完的定义。一次初始命名把声音或标记接到对象上,方式可以是指物,也可以临时借用一条描述来固定指称。此后说话者从上游接过这个名字,意图是继续指称链条上游的那一个,而不是重新用自己心里那条描述去挑人。你不必能挑出亚里士多德,也可以加入这条链。克里普克反复标明:这是图景。它解释名字何以在描述出错时仍稳住,并不开列防止一切误传的充要条款。固定指称与给出同义语必须分开。巴黎那根标准米尺在指定时刻被用来固定「一米」,并不使「一米」变成「这根尺任意时刻的长度」。于是「这根尺此刻是一米」可以先天知道,尺本身仍可能更长或更短。这是先天偶然,用来对照后天必然,不是另开一本度量史。

后天必然性是第三块装置。晨星与昏星是同一颗金星上的两个名字,都是严格的。若「晨星是昏星」为真,它在所有可能世界为真:那个对象不可能与自己不同。发现这件事却走后天,靠的是天文观测,不是坐在屋里分析两个词。种类词被写成同类插图。我们用一批样本引入「金」「水」「虎」;后来的化学与生物去发现样本共享的微观结构。水是 H₂O、金的原子序是七十九,一旦为真,就不是这个种类的偶然外观。想象一种外观像水、成分不是 H₂O 的液体,你想象的不是另一种水,而是另一种样子像水的东西。热与分子运动沿同一条缝落下。纸面装置到此为止。它不教人如何做质谱,也不规定空名与虚构人物的完整语义。它宣布的是:摹状词垫片不是名字必须垫上的那块石头;必然性也不再是先天的别名。

为什么两造都可以像有理

先看「亚里士多德是亚历山大的老师」。把这一句判为可假,几乎不需要哲学。此人完全可以走上另一条传记。否认这里有偶然,会把反事实说话一起交出去。再看身份句。懂「晨星」的人不必已经懂「昏星」;弗雷格用认知价值逼问:若只是同一个对象的两个标签,这句话何以能构成发现。两造各自看起来无可指摘。悖论感来自同一套「名字的内容」不能同时当识别路径与跨世界的钉子。

摹状词这一造保住的是学习和空位。孩子靠「那个证明了不完备性的人」接住「哥德尔」;「福尔摩斯」没有血肉对象,描述却仍在用。若指称只沿因果链回溯,空名与误传会一起变成漏洞。塞尔会说:簇理论本就允许单条描述出错;克里普克攻击的是稻草。克里普克会回:簇若仍由描述决定指称,哥德尔—施密特那一刀只是从一条换成一束,错误的束仍会把指称搬走;簇若已经弱到不再决定指称,垫片也就卸了。账单要问的是决定权,不是描述的条数。

另一造可以攻图景太软。意图「指上游那一个」如何核对?加雷斯·埃文斯一九七三年用马达加斯加说明:马可·波罗把一个本指大陆某处的名字接到了岛屿上,链条并未断,指称却转移了。一九八〇年的书收的是一九七〇年讲座,并不把埃文斯写成已经结算的补丁。反对者还可以说:可能世界直觉靠不住,可设想不等于形而上学可能;「水不是 H₂O」也许只是认知上好想、形而上学上无门。克里普克把可设想性当线索,不是当已经刻好的尺子。本页不必替后人选边。只需要看见:一九八〇年把账单摊开的方式,是要求名字在承担跨世界指称之前,先经得起模态、无知与错误三刀。

钉住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克里普克算对了、摹状词理论从此作废、本质主义已经胜利」,会把对象说成一九八〇年已经封卷。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一九八〇年的索引是:专名是严格指示词;指称不由说话者心里那条识别描述决定,而由命名与传递的历史图景来维持;真的同一性陈述若由严格指示词组成则必然;种类词的微观本质可以后天发现。

一条刀是普特南送过来的。双胞胎地球把「意义不在头脑中」写成复制星球上的对照实验。它与种类词插图互相支撑,却不是这本书的目录。一条刀改走遵守规则:quus在一九八二年问,名字即便钉住了「加」,有限演算史仍可能撑不起意义事实。一条刀来自二维语义学,试图把认识内涵与形而上学内涵重新叠合,以挽救「可先天知道的指称条件」。这些都是延伸。埃文斯的马达加斯加打在「图景还不是理论」上:链条加上善意意图,仍可能迁走指称。把埃文斯写成一九八〇年已经收入的定理,是把邻居认成门牌。

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承认图景模糊,因而宣布「严格指示」只是课堂口号,争论结束。若模态论证与哥德尔—施密特仍迫使你在「描述决定指称」和「历史维持指称」之间选边,压力不会因为改叫口号而消失。你仍须说明:名字在反事实情形里钉住的是哪一个对象,而不是哪一条恰好被想起的描述。印本只把账单摊开。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人们会不会用描述来教名字,而是专名的指称是否由摹状词决定,以及必然性是否必须与先天知识同进同出。一九八〇年的书说:不是。因果—历史是替换图景,不是已经刻好刻度的传递手册。水是 H₂O 是插图,不是复制星球的封面。

跨域连接

  • quus:两边都是克里普克,年份与刀口都要对着写。一九八〇年要压的是名字与对象如何钉住,以及必然性如何与先天拆开;现场没有弯函数,也没有「下一次该答几」。一九八二年要压的是:即便「加」这个词已经被钉住,说话者有限的演算史仍可能与无穷多条继续方式相容。命名图景给专名准备了历史链条,却没有把遵守规则写成这本书的目录。用 quus 去给命名与必然性当附录,等于把意义怀疑论倒填进严格指示词。邻居可以对照,封面不能替换。
  • 双胞胎地球:两边都谈水与外在论,账单不是同一张。普特南要压心理状态相同、环境中的样本不同时,词的指称能否分开;现场需要 XYZ 与一颗分子副本星球。这一页写的是种类词作为插图:地球上的样本一旦钉住,「水是 H₂O」可以后天发现且仍为必然。用复制星球去给一九八〇年当目录,会把讲座插图错听成一九七五年的实验装置。普特南封卷,命名这一页仍要另写。
  • 水:化学要压的是氢键、密度反常与作为溶剂的微观结构,对象是那一种分子。克里普克要压的是:种类词如何被样本钉住,以及微观结构一旦查明,能否成为这个种类的必然项。质谱告诉你杯里是不是 H₂O;它并不自动告诉你「水」这个词在反事实世界里还指哪一种液体。把沸点表写成严格指示词的证明,等于把发现程序偷运进模态税则。邻居是插图,不是替代封面。
  •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数学要压的是形式算术里不可判定命题如何被造出来,对象是一九三一年那条定理。讲座里的哥德尔是无知与错误论证的角色:即便关联描述把证明派给施密特,名字「哥德尔」仍不搬家。不完备性可以完全不进入指称辩论;施密特也可以从未存在。用第一不完备定理去给命名理论发反例,等于把元数学的零件偷运进摹状词诊断。定理封卷,这则错误指派仍要另写。
  • 类地行星:行星科学要压金星的岩石、二氧化碳温室与逆向自转,对象是那颗行星。晨星与昏星是同一颗金星上的两个严格名字;同一性是天文发现,必然性来自「同一个对象不能不是它自己」。轨道半长轴不能告诉你两个名字为何构成后天发现,模态税则也不能代替雷达测距。把金星气候写成「晨星是昏星」的证明,是把观测对象错认成身份句的认识论。

参考文献

  • Kripke, Saul A. Naming and Necessit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Blackwell, 1980.
  • Kripke, Saul A. "Naming and Necessity." In Semantics of Natural Language, edited by Donald Davidson and Gilbert Harman, 253–355. Dordrecht: D. Reidel, 1972.
  • Frege, Gottlob. "Über Sinn und Bedeutung." Zeitschrift für Philosophie und philosophische Kritik 100 (1892): 25–50.
  • Russell, Bertrand. "On Denoting." Mind 14, no. 56 (1905): 479–493. 对象见 论指称。
  • Searle, John R. "Proper Names." Mind 67, no. 266 (1958): 166–173.
  • Evans, Gareth. "The Causal Theory of Names." 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 Supplementary Volumes 47 (1973): 187–208.

延伸阅读

  • Putnam, Hilary. "The Meaning of 'Meaning'." In Mind, Language and Reality, 215–271.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5.
  • Kripke, Saul A. Wittgenstein on Rules and Private Languag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 唐纳兰 1966:限定摹状词的指称性/归属性用法,是专名因果图景的邻居,不是这本书的封面。
  • Salmon, Nathan. Reference and Essenc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1.
  • Soames, Scott. Philosophical Analysi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Volume 2.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
  • Strawson, P. F. Individuals. London: Methuen,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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