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义
Meaning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自然意义与非自然意义必须切开,并且说话人意谓要把「意图让听者认出这意图」写进税则的印刷论证。
一九五七年七月,赫伯特·保罗·格赖斯(Herbert Paul Grice)在《哲学评论》(The Philosophical Review)第六十六卷第三期发表「意义」("Meaning"),页码三百七十七至三百八十八,DOI 10.2307/2182440。作者当时在牛津。对象钉在他写下的那套税则:斑点「意味着」麻疹这一造是自然意义,三声铃「意味着」客满这一造是非自然意义;后一造里,某人借一次说出意谓某事,要把「意图在听者那里产生反应,并且让认出这意图本身成为反应的理由」写进去。年份钉在一九五七,因为那是这十二页第一次印成铅字的年份。对象钉在印本里已经摊开的展品——斑点、预算、公共汽车上的三声铃、手帕、希律呈上的头颅、照片对素描——不钉在后来课堂上被改写成「去扮演售票员」的口头剧本。
它不是一九七五年「逻辑与会话」的封面。那十八页要压合作原则,以及量、质、关系、方式四条准则;推荐信仍是鉴定句,含义另记。一九五七年要压的不是所说与所蕴含如何分栏,而是「意味着」这一个动词先要分成两造,以及说话人意谓如何写成被认出的意图。合作原则不是这一期的零件。把会话含义手册倒填进一九五七年,会把斑点与三声铃错接成可取消的蕴含。
它不是一九五六年《为一条教条辩护》的封面。那十八页要压分析与综合会不会因定义循环就被判为幻觉,展品是单身汉与天鹅。一九五七年要压自然意义、非自然意义与说话人意谓。把两篇焊成「日常语言派代表作选段」,会把教条答辩错听成麻疹斑点的封面。
它不是一九六二年《如何以言行事》的封面。一九五七年还没有婚礼与命名的十二讲。把十二页听成奥斯汀讲座的预习,会把说话人意谓交还给言外之力。
它不是一九六九年《言语行为》的封面。一九五七年要压的不是一声「我保证」如何写成四道关,而是「意味着」如何从自然迹象里切开,并写成可被认出的意图。把八年后的系统倒填进一九五七年,会把公开意图听成本质条件的预习。
它不是一九六四年「言语行为中的意图与惯例」的封面。那二十二页要压言外之力是否一律靠超语言程序做成,并把领会接上更复杂的意图层。一九五七年先给出非自然意义与说话人意谓;一九六四年调用它,不是它的封面。把两篇焊成一套完成理论,会把薄冰警告错接成麻疹斑点的附录。
它也不是一九六九年「说话人意义与意图」,更不是一九八九年《言词之道》那本文集。一九六九年要加细意图层;一九八九年把旧文重印进书。本页只领走一九五七年这十二页。它更不是奥斯汀、塞尔或斯特劳森的思想家人名页。人名页要压履历。
破除误解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格赖斯在给「意义」写词典,自然意义管自然物,非自然意义管文化符号。这把短文听成分类册。他要压的不是万物如何分栏,而是同一个英文动词
mean在两组句子里走两套税则。斑点意味着麻疹,是因为斑点是麻疹的迹象;三声铃意味着客满,却可以在车并未客满时仍然意谓客满。账单改的是「意味着」的逻辑,不是世界被切成自然与文化。把整页听成符号学导论,等于拒绝进入装置。
第二种读法是:这就是一九七五年的合作原则,只差还没写出四条准则。年份焊错了,刀口也焊错了。一九七五年争的是所说之外如何被算出。一九五七年争的是:说话人意谓本身如何写成意图,以及这意图为何必须被听者认出。把两套焊成「格赖斯一路」,会把非自然意义错接成可取消的会话含义。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奥斯汀的言外之力,只是样品从婚礼换成铃声。刀口焊错了。一九六二年要把施行从记述上切开。一九五七年还没有言内、言外、言后这把三层刀。三声铃可以做成一次通报,税则要问的却是通报凭什么算「意谓」,而不是它算哪一种言外行为。把整页听成十二讲的草稿,会把认出意图听成不得体条款的别名。
第四种读法最像后话:这就是一九六四年已经加好的四层意图,只是尚未写到滑冰者。年份焊错了。一九五七年给出的是三层骨架:产生反应、让人认出这意图、让认出成为反应的理由。斯特劳森后来要补「让人认出我意图被认出」。本页没有把那一层封口。把整页听成领会分析的完成式,会把一九五七年听成一九六四年的预习。
第五种读法最像课堂剧本:两组同学分别扮演售票员与乘客,再投票三声铃「到底」算不算通报客满。印本里的证据是铅字本身。一九五七年那一期把斑点、预算、三声铃、手帕、头颅与照片印在纸上。
印本里的装置
短文先摊开两组句子。自然意义这一造:那些斑点意味着麻疹;那些斑点当初对我毫无意味,我现在才看出它们意味着麻疹;最近这份预算意味着我们将度过艰难的一年。非自然意义这一造:公共汽车铃上的三声意味着客满;那句「史密斯离了他的欢喜冤家就活不了」意味着史密斯觉得妻子不可少。封面要拆的是同一个 mean:前一造把世界里的联系写成「意味着」;后一造把某人借一次发出去的东西写成「意味着」。
第一组齿轮是可取消的那一刀。你不能说「那些斑点意味着麻疹,可他并没有麻疹」。你也不能说「这份预算意味着苦年,可我们并不会苦」。你可以说「那三声铃意味着客满,可车其实没满,售票员按错了」。自然意义具有事实性:x 意味着 p,就推得出 p。非自然意义没有这道锁。第二组齿轮是引号与「所意谓」。你不能把斑点改写成「斑点意味着『麻疹』」,也不能问「斑点意谓的是什么」。三声铃可以这样改写,也可以问某人借铃声意谓了什么。「他有那些斑点,这一事实意味着他有麻疹」说得通;「铃响了三声,这一事实意味着客满」却接不上同一套改写。
装置接着挡开一条更省事的路。查尔斯·史蒂文森(Charles L. Stevenson)把意义写成引发反应的倾向。格赖斯要的不是因果链本身。把乙的手帕丢在案发现场,可以让侦探相信乙有罪;这是在制造迹象,不是在意谓。希律把施洗约翰的头颅呈给莎乐美,足以让人知道约翰已死;印本不肯把这写成他意谓「约翰死了」。头颅自己就是证据,听者不必靠认出希律的意图才相信。给某夫人看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亲昵自己会作证;改画一张素描,听者却要先把这画认成有意告知。自然证据可以替你做事。非自然意义不能把认出意图这一环卸掉。
说话人意谓是第三组齿轮。粗略写法是:甲借发出 x 意谓了某事,等于甲意图让这次发出在听者那里产生某种效果,并且让听者认出这意图,成为作出那效果的理由。只意图让人相信,不够。只意图让人看见你在设法让他相信,也不够。认出必须进入理由,而不能只是旁观一场已经自足的展示。陈述对着信念,祈使对着行动,骨架相同。无时间性的语句意义被写成派生层:一串语词之所以意味着如此这般,是因为人们惯于借说出它们来意谓如此这般。纸面装置到此为止。
为什么两造都可以像有理
先看现场那些斑点。把它只听成说话人临时指定的符号,会让「他其实没有麻疹」这一句变得太容易说出口。否认这里有任何「意味着」,负担极重:医生正是靠斑点读出疾病。再看三声铃。若「意味着客满」也必须推出车已客满,售票员按错时这句话就说不成;日常却照说。两造各自看起来无可指摘。悖论感来自同一个动词被要求同时当世界里的迹象,与一次朝向听者的意谓。
保住自然意义这一造可以坚持:烟雾意味着火、斑点意味着麻疹,若被写成心里那点意思,事实性会塌成心情报道。格赖斯这一造可以回:三声铃、手帕与素描并不住在医学手册里;把它们一律写成迹象,是把「能够引起信念」写成「已经在意谓」。意图分析会不会无穷后退?印本承认「靠认出意图」写起来发硬,却把它当成非自然意义的标记,而不是已经封口的充分定义。史蒂文森的倾向、希律的展示、后来加厚的意图层,都是真问题。本页不必替后人选边;只需要看见一九五七年要求:在把「意味着」写成一律事实性、或写成一律引发反应之前,先经得起两造这一刀。
钉住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格赖斯算对了、意义理论已经封卷,会把对象说成一九五七年已经结算;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一九五七年的索引是:自然意义具有事实性,非自然意义可以在世界未如所说时仍然意谓;说话人意谓要把产生效果、认出意图、认出进入理由写进同一套税则;语句的无时间性意义从说话人惯常意谓里派生。一条刀是一九六四年要把公开性再加厚,并拿去拆言外之力。一条刀是一九七五年的合作原则。一条刀是一九六九年对说话人意义的加细。这些都不在三百七十七至三百八十八页的铅字里。
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承认「意味着」有两种用法,因而宣布争论只是口头的,自然学家谈迹象,语用学家谈用意。若三声铃仍要进入通报与责备,压力不会因为改叫「语用」而消失。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人们会不会按铃,而是同一个「意味着」要不要先分成自然与非自然,以及说话人意谓是否必须写成「意图让听者认出这意图」。一九五七年说:两造要切开;认出必须进入理由;斑点与三声铃留在铅字上,不是留在教室短剧里。
跨域连接
- 逻辑与会话:一九七五年要压所说与所蕴含、合作原则与四条准则;一九五七年要压「意味着」如何分成自然与非自然,以及说话人意谓如何写成被认出的意图,用推荐信去给斑点当目录,等于把后来的含义手册认成一九五七年的封面。
- 意图与惯例:一九六四年要把言外之力从一律惯例里切开,并把领会接上更厚的公开意图;一九五七年先给出非自然意义的三层骨架,用薄冰去给三声铃当目录,等于把七年后的领会分析倒填进原装铅字。
- 如何以言行事:一九六二年要压施行与记述的坍塌,以及言内、言外、言后三层切开,现场是婚礼与命名;一九五七年要压的不是「我愿意」算不算把婚结上,而是「意味着」本身靠迹象还是靠被认出的意图站住,用十二讲去给本页当目录,等于把言外之力认成说话人意谓的封面。
- 言语行为:一九六九年要把许诺写成构成规则与四道关,惯例与意图被焊进同一套「算作」;一九五七年要先把自然迹象与说话人意谓切开,用许诺税则去给三声铃当目录,会把认出意图听成已经锁上的本质条件。
- 间接言语行为:一九七五年要压字面之力与首要之力的双层做成,展品是盐瓶;一九五七年要压的是意谓本身,还没有把提问改写成请求这一刀,用间接手续去给本页当目录,等于把十八年后面具倒填进铃声。
- 为一条教条辩护:两边都从日常用法起步,账单不是同一张;一九五六年要压分析与综合会不会因定义循环而被判为幻觉;一九五七年要压
mean的两造税则,用教条答辩去给本页当目录,等于把同义收据认成说话人意谓的封面。 - 语言哲学:领域页要压含义与指称、摹状词、语言游戏、言语行为与真值条件这条二十世纪主线;本页只领走主线里一枚零件,即「意味着」如何在迹象与意谓之间被切开,用领域地图去给十二页当目录,会把一篇税则辩论焊成学派巡礼。
- 语用学:学科页要把语境、指示、预设、会话含意与言语行为写成可重复的使用解释;本页只领走说话人意谓如何被写成「意图让人认出这意图」,用整门语用学去给一九五七年当目录,会把后来的礼貌理论与合作准则倒填进原装铅字。
- 实验语用学:实验页要去测听者何时才把「有些」听成「并非全部」,现场是反应时与真值判断;一九五七年要压的是意谓的意图税则,不是量表,用实验程序去给十二页当目录,会把后起的测法认成斑点与铃声的封面。
- 斯特劳森:人名页要压描述的形而上学、反应态度与康德重构,现场是一生骨架;本页只领走一九五七年这十二页里将被他在一九六四年调用的那一截,用传记去给论文当目录,等于把履历认成封面。
- 中文房间:一九八〇年要压句法操作是否等于语义理解,现场是手册与纸条;一九五七年要压共享交谈里如何靠被认出的意图做成意谓,用房间去给三声铃当目录,等于把二十三年后面具倒填进《哲学评论》的铅字。
参考文献
- Grice, H. P. "Meaning."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6, no. 3 (1957): 377–388. doi: 10.2307/2182440.
- Stevenson, Charles L. Ethics and Language.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44.
- Strawson, P. F. "Intention and Convention in Speech Acts."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73, no. 4 (1964): 439–460. doi: 10.2307/2183301.
- Austin, J. L.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62.
- Searle, John R. Speech Acts: An Essay in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9.
- Grice, H. P. "Logic and Conversation." In Syntax and Semantics, Vol. 3: Speech Acts, edited by Peter Cole and Jerry L. Morgan, 41–58.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