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与会话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听者如何从「所说」之外算出说话人意谓，以及合作原则连同量、质、关系、方式四条准则如何把那一层写成可演算的会话含义的印刷论证。

一九六七年，赫伯特·保罗·格赖斯（Herbert Paul Grice）在哈佛大学作威廉·詹姆斯讲座（William James Lectures）。一九七五年，其中论会话推理的那一截，作为「逻辑与会话」（"Logic and Conversation"）印进彼得·科尔（Peter Cole）与杰里·摩根（Jerry L. Morgan）主编的《句法与语义》第三卷《言语行为》（Syntax and Semantics, Vol. 3: Speech Acts），纽约学术出版社，页码四十一至五十八。没有现代 DOI。年份钉在一九七五，因为那是这一章第一次成为封面年份的印刷本，不是讲堂录音的日期。一九六七年必须写进门牌：哈佛现场是章的来源，钉法与奥斯汀一九六二年相同。对象钉在章里已经摊开的装置：合作原则（Cooperative Principle）；量、质、关系、方式四条准则；所说（what is said）对所蕴含（what is implicated）；以及标准图景里会话含义的可取消、可演算、不可剥离。推荐信、街角加油站与尚未入狱的银行同事，是用来压税则的展品，不是风俗志。

它不是一九六二年《如何以言行事》的封面。一九七五年要压的不是婚礼上的「我愿意」算不算把婚结上，而是字面已经说出之后，听者凭什么还多算出一层。把十八页听成奥斯汀十二讲的会话附录，会把含义交还给言外之力。

它不是一九六九年《言语行为》的封面。一九七五年要压的不是一声「我保证」如何做成制度性事实，而是听者如何在合作预期下把未说出的那一层推出来。把两本焊成一套完成的言语行为科学，会把可取消的语用效应错接成不可取消的构成规则。

它更不是同一卷从第五十九页起刀的「间接言语行为」。塞尔那一章问的是「你能把盐递过来吗」何以形式在问能力、通常却作为请求被接受，装置是构成规则加推理。格赖斯停在第五十八页。同一本书、相邻两章，刀口不是同一把。把科尔与摩根这本文集听成一章的目录，年份碰巧对了，封面仍焊错。

它不是一九五六年《为一条教条辩护》。那十八页要压分析与综合会不会因定义循环就被判为幻觉，展品是单身汉与天鹅。一九七五年要压的是所说与所蕴含如何切开。把两篇焊成「日常语言派代表作选段」，会把幻觉推论错接到会话推理上。它同样不是一九五七年《哲学评论》上的「Meaning」。那一篇要压非自然意义与说话人意谓：意图让听者认出这意图。邻居必须对照；本页不把说话人意义手册认成合作原则的封面。

它也不是中文房间。一九八〇年要压句法操作是否等于语义理解，现场是手册与纸条。一九七五年要压共享交谈里如何按准则算出未说的那一层。它更不是奥斯汀或塞尔的思想家人名页。人名页要压履历；本页只领走一九七五年这十八页。

破除误解#

第二种读法是：这就是奥斯汀讲座的会话补丁，只差还没写出言外之力的完成表。年份焊错了，刀口也焊错了。一九六二年争的是记述与施行还能否分成两栏，以及言外之力如何从言后效果上切开。一九七五年争的是：逻辑联结词与日常「并且」「或者」「如果」看似合不拢时，差额要不要先记进含义账，而不是改写真值表。把两套焊成「意义在用法里」，会把所说与所蕴含错接到婚礼程序上。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塞尔的构成规则，只是改叫合作。印本更冷。构成规则把一声「我保证」做成义务；义务不是听者推出来的暗示，是规则把这次说出算作成的制度性事实。会话含义按标准图景必须可取消：补上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通常并不让原句在逻辑上自相矛盾。许诺的本质条件没有这种取消阀。把整页听成许诺税则的别名，会把可演算的语用效应听成「算作」。

第四种读法最像后话：这就是间接言语行为，只是还没写到「把盐递过来」。刀口焊错了。间接言语行为要说明一种言外之力如何靠另一套字面形式做成。一九七五年要说明的是：字面所说可以保持原样，另有一层被蕴含。推荐信不必改口变成「请勿录用」这种施行公式；它仍是鉴定句，含义另记。把两章焊成同一卷里的上下集，会把第五十九页倒填进第四十一页。

第五种读法最像课堂剧本：两组同学分别扮演写推荐信的导师与读信的委员会，再投票这封信「到底」拒绝了没有。印本里的证据是铅字本身。一九七五年那一章把按时出勤、街角加油站与「他尚未入狱」印在纸上。

印本里的装置#

章从一道逻辑与日常语言的裂缝起刀。形式派看见「并且」「或者」「如果」并不总是按真值表工作，便想改造自然语言，让它更像形式系统。日常派看见同一条裂缝，便宣布形式逻辑管不了会话，逻辑应当让路。格赖斯要的不是这两造里的任何一造。他要保住「所说」这一层上的逻辑分析，把大量看似偏离的差额，写成说话人意谓却并未断言的那一层。

所说与所蕴含是第一组齿轮。所说贴近语词的常规意义，加上指称与时态这类已经钉进语句的内容，接近可以交给真值评估的那一截。所蕴含是说话人意谓、却不在所说里的那一层。蕴含还可以再切：规约含义绑在特定语词上，「但是」「因此」常被写成这一类，取消起来发硬。会话含义不绑在某一个词的词典条目上，而绑在「在这场交谈里说出这句话」这件事上。本页要领走的是后一种。

合作原则是第二组齿轮。使你的会话贡献，在它所出现的阶段上，符合这场交谈已被接受的目的或方向所要求的那样。它不是经验报告「人人事实上都合作」，而是听者解释话语时调用的推理垫片。四条准则按康德的名目排列，不是为了看起来像道德哲学，而是为了把垫片拆成可点名的预期。量：按当前目的提供所要求的信息量；不要比所要求的更多。质：试图让你的贡献为真；不要说你相信为假的话；不要说你缺乏足够证据的话。关系：要相关。方式：要清楚；避免晦涩，避免歧义，要简短，要有条理。量、质、关系管的是说什么；方式管的是怎么说。

含义如何被算出来，是这套齿轮真正咬合的地方。听者假定说话人在遵守合作原则。若字面所说在某一条准则上显得不够、过多、不真、不相关或不清不楚，而说话人又并非退出交谈、并非无能、并非两难到只能牺牲一条准则，那么听者就去找：还要补上哪一层意谓，才能让这次说出重新符合合作。演算必须可被写出。标准图景要求会话含义可演算：不是灵感，是一条可以从原则与准则里推出来的路。公然违反（flout）与悄悄违反不是同一档。悄悄撒谎是对质的准则的暗中破坏，听者若未识破，含义账不会自动打开。公然写出「英语很好、按时上课」来推荐哲学教职，量的准则被可识别地违反：鉴定人明明可以写研究与论证，却只写出勤。听者于是补上一层：若他仍在合作，他必是在说他不便直说的话——此人不宜被录用。字面仍是鉴定；拒绝写在含义里。

街角加油站按同一手续工作。有人说自己没汽油了。对方说附近有一家加油站。关系准则要求这句话对当前目的有用；听者于是补上：那家店大概在营业，而且大概有油可加。若补上一句「不过它关了」，含义被取消，原句并不因此变成逻辑矛盾。这就是可取消性。换一套同义说法去说「附近有地方能加油」，含义通常还在；它不附着于某一个单词的外壳。这就是标准图景里的不可剥离性。方式准则是例外：换一种说法本身就可以带走含义，因为含义正是由「怎么说」做出来的。把「她唱了那首歌」改写成「她发出了一连串与乐谱高度相符的声音」，质可以仍真，方式已经在暗示唱得很糟。纸面装置到此为止。

为什么两造都可以像有理#

先看现场那封推荐信。把它听成对英语与出勤的老实鉴定，会让「为何不写研究」这一问交出去：你只是读到了两句真的。否认这里另有一层意谓，负担极重。再看「有些学生通过了」。若「有些」的真值本可与「全部」兼容，而听者仍算出「并非全部」，真值条件语义学最干净的那张账单就会显得不够用：你还要说明多出来的那一层从哪一条预期里长出来，又如何被一句「其实全过了」取消。两造各自看起来无可指摘。悖论感来自同一套语句被要求同时当逻辑常项的镜子，与一次按合作原则展开的推理。

保住逻辑这一造可以坚持：科学、数学与日常争辩仍然要问「并且」「或者」「如果」在什么条件下为真。若含义吞掉所说，假话只要推得圆就可以过关，这不是澄清，是放水。格赖斯这一造可以回：所说从未走出逻辑账；含义另记一笔，并且按标准图景必须可取消、可演算。账单要问的是：你需要的是把日常会话改写成形式语言，还是一张能同时记下所说与所蕴含的表。

另一造还可以攻准则本身。谁规定了「所要求的信息量」？相关如何量度？许多看似含义的东西，其实是间接做成的言外行为：推荐信不是在暗示，而是在施行一种拒绝。那是第五十九页以后的另一刀，不是第四十一至五十八页的附录。再往后，关联理论想把四条准则收成一条加工原则；实验语用学则去测「有些」何时才被听成「并非全部」。这些是真问题。本页不必替后人选边；只需要看见一九七五年要求：在改写逻辑常项或改写言外之力之前，先经得起所说与所蕴含这一刀，并且可取消性还没有资格从构成规则里被删掉。

钉住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格赖斯算对了、形式逻辑从此够用、会话科学已经封卷，会把对象说成一九七五年已经结算；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一九七五年的索引是：合作原则提供演算垫片；量、质、关系、方式把垫片拆开；所说与所蕴含必须分栏；会话含义在标准图景里可取消、可演算、并且除方式外通常不可剥离。

一条刀是同一卷第五十九页送过来的：间接言语行为把许多「看似含义」的样品写成言外之力的识别。一条刀是一九五七年已经印过、却不能当本页目录的说话人意义。一条刀改走加工与实验，去测「有些」何时才被听成「并非全部」。这些都不在四十一至五十八页的铅字里。

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承认会话里有暗示，因而宣布争论只是口头的，逻辑学家谈真值，语用学家谈用意。若「有些学生通过了」仍要进入推理与争辩，压力不会因为改叫「语用」而消失。你仍须说明：听者学到的那一层，是新的事实报告，还是同一次话语上可取消的蕴含。印本只把单层描述理论拆开。

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人们会不会写敷衍的推荐信，而是逻辑常项与日常会话的差额要不要先记进含义账，以及可取消、可演算、不可剥离是否仍能把会话含义从所说里切开。一九七五年说：两栏要切开；四条准则是垫片，不是守则；「按时上课」留在铅字上，不是留在教室短剧里。

跨域连接#

• 如何以言行事：一九六二年要压施行与记述的坍塌，以及言内、言外、言后三层切开，现场是婚礼与命名；一九七五年要压所说之外如何被算出，推荐信不必先变成施行公式，用十二讲去给本页当目录，等于把言外之力认成会话含义的封面。
• 言语行为：一九六九年要把言外之力写成构成规则与许诺条件，义务是「算作」做成的制度性事实；一九七五年要把未说出的那一层写成可取消的蕴含，用许诺税则去给合作原则当目录，会把可取消听成已经锁上的本质条件。
• 语言哲学：领域页要压含义与指称、摹状词、语言游戏、言语行为与真值条件这条二十世纪主线；本页只领走所说与所蕴含如何逼逻辑常项与日常会话分栏记账，用领域地图去给一九七五年当目录，会把十八页税则焊成学派巡礼。
• 为一条教条辩护：两边都从日常用法起步，账单不是同一张；一九五六年要压分析与综合会不会因定义循环而被判为幻觉；一九七五年要压会话含义的演算手续，用教条答辩去给本页当目录，等于把同义收据认成合作原则的封面。
• 语用学：学科页要把语境、指示、预设与言语行为写成可重复的使用解释；本页只领走合作原则如何把「有些」未说出的「并非全部」写成可取消的含义，用整门语用学去给十八页当目录，会把后来的实验与关联论倒填进原装铅字。
• 语义学：形式语义学给语句写真值条件，常常先假定「并且」「或者」「如果」已经按逻辑常项工作；一九七五年要把许多看似反例的差额先记进含义账，用组合性手册去给本页当封面，会把所蕴含听成已经编码进词库的第二条外延。
• 奥斯汀：人名页要压兰开斯特、牛津、战时情报与一九六〇年去世，现场是履历；本页只领走合作原则这一章，用传记去给十八页当目录，等于把履历认成封面。
• 塞尔：人名页要压丹佛、伯克利、中文房间与社会实在；本页只领走他在同一本文集第五十九页才开刀之前、格赖斯已经印完的那十八页，用间接言语行为去给本页当目录，等于把下一章认成上一章的完成式。
• 中文房间：一九八〇年要压句法是否等于语义，现场是手册与纸条；一九七五年要压共享交谈里如何按准则算出未说的那一层，用房间去给推荐信当目录，等于把五年后面具倒填进科尔与摩根的铅字。

参考文献#

• Grice, H. P. "Logic and Conversation." In Syntax and Semantics, Vol. 3: Speech Acts, edited by Peter Cole and Jerry L. Morgan, 41–58.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75.
• Austin, J. L.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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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rice, H. P. "Meaning."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6, no. 3 (1957): 377–388. doi: 10.2307/2182440.
• Grice, H. P., and P. F. Strawson. "In Defense of a Dogma."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5, no. 2 (1956): 141–158. doi: 10.2307/2182348.
• Searle, John R. "Indirect Speech Acts." In Syntax and Semantics, Vol. 3: Speech Acts, edited by Peter Cole and Jerry L. Morgan, 59–82.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75.
• Grice, H. P. "Further Notes on Logic and Conversation." In Syntax and Semantics, Volume 9: Pragmatics, edited by Peter Cole, 113–128.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