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行为中的意图与惯例
Intention and Convention in Speech Acts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言外之力并不一律靠程序惯例做成,许多言外行为要靠被听者认出的说话人复杂意图,惯例做一部分工作却做不完的印刷论证。
一九六四年十月,彼得·弗雷德里克·斯特劳森(Peter Frederick Strawson)在《哲学评论》(The Philosophical Review)第七十三卷第四期发表「言语行为中的意图与惯例」("Intention and Convention in Speech Acts"),页码四百三十九至四百六十,DOI 10.2307/2183301。署名单位是牛津大学学院。对象钉在他写下的那套税则:奥斯汀把言外行为写成「按惯例做成的行为」,并把领会(uptake)写成做成该行为的要件;斯特劳森要问的是,领会在标准情形里究竟是听者认出一套公开意图,还是另有一套超语言的程序把力锁死。年份钉在一九六四,因为那是这二十二页第一次印成铅字的年份。对象钉在印本里已经摊开的展品——对滑冰者说出 The ice over there is very thin——不钉在后来课堂上被改写成「去冰面演一出警告」的口头剧本。
它不是一九六二年《如何以言行事》的封面。斯特劳森几乎逐页引用牛津一九六二年版,把言外之力与领会写成待拆的零件,而不是把十二讲再讲一遍。把二十二页听成哈佛讲座的书评附录,会把「惯例是否普遍」交还给婚礼与命名的不得体字母编号。
它不是一九六九年《言语行为》的封面。一九六四年要压的不是一声「我保证」如何写成四道关,而是:请求、警告、恳求这类行为,能否在缺少仪式时仍靠意图识别做成。塞尔后来要惯例加意图;本页先把两造切开。把五年后的系统倒填进一九六四年,会把公开意图听成本质条件的预习。
它不是一九七五年「间接言语行为」的封面。那一章要压字面言外之力与首要言外之力如何同时做成,展品是餐桌上的盐。一九六四年还没有这把双层刀。本页争的是言外之力本身靠什么站住:公开意图,还是超语言惯例。把间接请求听成一九六四年的目录,年份焊错了,封面也焊错了。
它不是一九七五年「逻辑与会话」的封面。那十八页要压合作原则,以及量、质、关系、方式四条准则;推荐信仍是鉴定句,含义另记。一九六四年调用的是一九五七年《哲学评论》上的「Meaning」:非自然意义,以及说话人如何意图让听者认出这意图。合作原则不是这一期的零件。把会话含义手册倒填进一九六四年,会把领会错接成可取消的蕴含。不要发明人名链。
它不是一九五〇年「论指称」,也不是一九五六年《为一条教条辩护》。一九五〇年要压句子、使用与陈述,以及空的限定摹状词在预设落空时既不真也不假。一九五六年要压分析与综合会不会因定义循环就被判为幻觉,展品是单身汉与天鹅。一九六四年要压言外之力的意图与惯例。把三篇焊成「日常语言派代表作选段」,会把法国国王与教条答辩错听成滑冰警告的封面。
破除误解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斯特劳森宣布惯例作废,言外行为从此只剩心里那点意思。这把短文听成废除。他要压的不是「惯例无效」,而是:惯例在陪审团宣判、裁判喊出局、牧师证婚这类程序里确实构成行为;在对滑冰者说出冰很薄、在争论里提出反对、在一声「别走」里做成恳求时,超语言程序既非充分也非必要。账单改的是普遍性,不是存在性。把整页听成反制度宣言,等于拒绝进入装置。
第二种读法是:这就是一九六二年的完成式注释,只差还没把领会写进不得体条款。年份碰巧紧挨着,封面仍焊错。一九六二年争的是记述与施行还能否分成两栏,以及言外之力如何从言后效果上切开。一九六四年争的是:奥斯汀反复说言外行为是惯例行为,这一句能否覆盖警告与恳求。把两本焊成一套完成理论,会把滑冰场错接成婚礼附录。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一九六九年的构成规则,只是样品从许诺换成警告。刀口焊错了。一九六九年要把「算作」写成可教学的条件。一九六四年还在问:你究竟需要一套构成程序,还是一套被听者认出的公开意图。塞尔后来会把意图嵌进规则;本页没有把规则表画完。把整页听成许诺税则的草稿,会把 i₁ 到 i₄ 听成本质条件的别名。
第四种读法最像后话:这就是会话含义,只是例子从推荐信换成薄冰。刀口焊错了,年份也焊错了。一九五七年要压非自然意义;一九七五年要压所说与所蕴含。一九六四年要把领会分析成对复杂意图的正确识别,并据此说明显式施行公式何以可能。警告不是听者另记的可取消蕴含,是这次说出带着的言外之力。把三套焊成「格赖斯一路」,会把一九五七年的意图税则倒填成一九七五年的准则手册。
第五种读法最像课堂剧本:两组同学分别扮演滑冰者与路人,再投票「冰很薄」算不算警告。印本里的证据是铅字本身。一九六四年那一期把薄冰、别走、有罪、出局与桥牌里的再加倍印在纸上。
印本里的装置
短文先记下够用的那一句:意义总是限制可能的力;「我道歉」这种显式施行公式可以让意义穷尽力,更多时候知道言内行为仍不够知道言外之力。封面要拆的是奥斯汀反复写下的第四条:言外行为是「惯例行为,按惯例做成的行为」,并与言后效果对峙。两处混淆被预先拆掉。语言惯例确定的是言内与意义,不是多出来的那一层力;「警告这个名称本身是约定的」若算理由,则任何可描述的行为都会变成惯例行为。
惯例构成这一造,印本并不否认。陪审团主席在法庭上适时说出 guilty,这句话被构成一次裁决,靠的是法律程序。板球裁判对击球员喊 out,他给出局;观众同样喊,给不出。婚礼、判刑、介绍「这位是史密斯先生」、面对刺刀喊 Kamerad! 投降,都有可陈述的超语言程序。
另一造同样印在纸上。对滑冰者说出「那边冰很薄」,可以做成一次警告,而不存在任何超出语言惯例之外的程序使它算作按该程序做成。Don't go 可以是请求,也可以是恳求;可以跪下来喊「我恳求你」,但不能说恳求只能按这种姿态做成。X 主张 p,Y 反对说 q,反对之力来自争议的压力,不必另有一条典礼。若「惯例」按最自然的意思来用,言外行为是惯例行为这一条并不普遍成立。
奥斯汀另有一句限定:带上某种言外之力,「至少可在这种意义上说是惯例的——它能够用施行公式加以显明」。斯特劳森的硬评是:那与其说是「是惯例的」,不如说是「能够被惯例化」。警告、恳求、道歉能被第一人称公式显明,惊吓、逗乐这些言后行为却没有「我特此惊吓你」。中间必有一种公开性,是惯例二字想抓住却抓偏了的东西。
装置在这里接入一九五七年。格赖斯在《哲学评论》第六十六卷的「Meaning」里给出非自然意义:S 意图(i₁)借说出在听者那里产生反应 r,意图(i₂)让听者认出 i₁,并意图(i₃)让认出成为作出 r 的理由。三层还不够。S 布置一份假证据,知道 A 在看,A 却不知道 S 知道自己在看:三条件都满足,仍不是「告诉」。还要加上 i₄:意图让 A 认出 i₂。听者要正确理解,就必须把说话人实际怀有的那套 i₄ 型意图归给他。认出警告,仍可以不小心。领会被试探性地等同于这种理解。H. L. A. 哈特的反例写进脚注:无人读过的遗嘱仍可能已经做成遗赠。于是退一步:取得领会的目标是标准要素,不是每次都达到的要件。
这套分析要解释两件事。显式施行公式之所以普遍可用,是因为人对自己的意图有权威,并且交际要求把意图说清楚;「我可是在警告你」把力显明出来,不是另贴一张心情标签。炫耀与暗示被排除:前者不要被认出「我在设法让你钦佩」,后者只要人去疑、不要多于疑;言外复合意图的标记是公开性。
警告把「让你对危险保持戒备」写进要被认出的初级反应。越往制度里走,以「在听者那里取得确定反应」为轴的图式越吃紧。裁判给出局、陪审团裁有罪、桥牌再加倍、宣布成婚,甚至很难挑出一位可称为听者的对象。形式可以接管:有人脱口说出 redouble 而并不想再加倍,情境合适则已经再加倍。那是偏离情形。
纸面装置到此为止。一端并非本质上惯例:领会一旦取得,交际就算做成,进一步反应仍可落空而无须破规则。另一端本质上惯例:离开程序则行为不存在;领会一旦取得,公开意图若还落空,就必须归咎于违规。共同的那一层更窄:言外之力本质上是意图被理解的东西;理解力,就是认出一种完全公开的、朝向听者的意图。奥斯汀从惯例那一端起刀,有把那一端当成全体模型的倾向。格赖斯那一端也不能被普遍化:并非每一种言外行为都还另要一种超出领会之外的确定反应。
它证明了什么
先看现场那句「那边冰很薄」。把它只听成对厚度的报告,会让警告与事后责备一起交出去。否认这里做成了任何言外行为,负担极重。再看陪审团的 guilty。若连这一句也首先只靠被听者认出的个人意图,就解释不了为何观众同样喊「有罪」喊不成裁决。两造各自看起来无可指摘。悖论感来自同一套「言外之力」被要求同时当公开意图的被识别,与一次制度里的程序效果。
保住惯例这一造可以坚持:婚礼、宣判、遗赠若被写成心里那点意思,程序会塌成心情报道。斯特劳森这一造可以回:薄冰与恳求并不住在教堂里;把它们写成「尚未显明的施行公式」,是把「能够被惯例化」写成「已经是惯例」。复杂意图会不会无穷后退?印本承认这在分析上令人为难,却把它当成公开性的标记,而不是已经封口的充分定义。哈特的未读遗嘱、桥牌里的口误再加倍,都是真问题。本页不必替后人选边;只需要看见一九六四年要求:在把言外之力写成一律惯例、或写成一律还要额外反应之前,先经得起两端这一刀。
把两造写成惯例从此退场、言语行为科学已经封卷,会把对象说成一九六四年已经结算;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一九六四年的索引是:言外之力并不一律是超语言惯例的事;标准情形里的领会,是听者正确认出一套完全公开的复杂意图;显式施行公式的底座在这种公开性;制度程序构成另一端,形式可在偏离情形里接管;两端共享「力是意图被理解的」,却不能互相当成全体模型。一条刀是一九六九年要把惯例与意图重新焊回构成规则。一条刀是一九七五年的合作原则。一条刀是间接言语行为的双层做成。这些都不在四百三十九至四百六十页的铅字里。
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奥斯汀谈制度,斯特劳森谈交际,争论只是口头的。若「冰很薄」仍要进入警告与责备,压力不会因为改叫「语用」而消失。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人们会不会在婚礼上说话,而是奥斯汀的领会与惯例能否覆盖言外之力的全体,以及格赖斯式的公开意图是否必须写进标准情形。一九六四年说:惯例做一部分工作,做不完;「那边冰很薄」留在铅字上,不是留在教室短剧里。
跨域连接
- 斯特劳森:人名页要压描述的形而上学、反应态度与康德重构,现场是一生骨架;本页只领走一九六四年《哲学评论》那二十二页,把言外之力从一律惯例里切开,并给领会接上公开意图,用传记去给论文当目录,等于把履历认成封面。
- 如何以言行事:一九六二年要压施行与记述的坍塌,以及言内、言外、言后三层切开,现场是婚礼与命名;一九六四年几乎逐页引用那本书,要压的不是「我愿意」算不算把婚结上,而是言外之力是否一律按惯例做成,用十二讲去给本页当目录,等于把不得体税则认成意图分析的封面。
- 言语行为:一九六九年要把许诺写成构成规则与四道关,惯例与意图被重新焊进同一套「算作」;一九六四年要先把两造切开,警告可以在没有仪式时做成,用许诺税则去给薄冰当目录,会把公开意图听成已经锁上的本质条件。
- 间接言语行为:一九七五年要压字面之力与首要之力的双层做成,展品是盐瓶;一九六四年要压的是言外之力本身靠意图还是靠惯例站住,还没有把提问改写成请求这一刀,用间接手续去给本页当目录,等于把十一年后面具倒填进滑冰警告。
- 逻辑与会话:一九七五年要压所说与所蕴含、合作原则与四条准则;一九六四年调用的是一九五七年「Meaning」里的非自然意义与复杂意图,不是量准则,用推荐信去给薄冰当目录,等于把后来的含义手册认成领会分析的封面。
- 语言哲学:领域页要压含义与指称、摹状词、语言游戏、言语行为与真值条件这条二十世纪主线;本页只领走主线里一枚零件,即言外之力如何在惯例模型与意图模型之间被切开,用领域地图去给二十二页当目录,会把一篇税则辩论焊成学派巡礼。
- 语用学:学科页要把语境、指示、预设、会话含意与言语行为写成可重复的使用解释;本页只领走领会如何被分析成对公开意图的识别,以及惯例为何不能覆盖警告与恳求,用整门语用学去给一九六四年当目录,会把后来的礼貌理论与合作准则倒填进原装铅字。
- 法官如何裁判:法学页要压法律发现、解释方法与裁判理由,现场是法庭如何给出有拘束力的结论;本页的陪审团
guilty是用来标明本质上惯例的言外行为,不是用来讲授证据法,用裁判手册去给一九六四年当目录,会把程序构成的那一端听成已经写完的司法理论。
参考文献
- Strawson, P. F. "Intention and Convention in Speech Acts."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73, no. 4 (1964): 439–460. doi: 10.2307/2183301.
- Austin, J. L.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62.
- Grice, H. P. "Meaning."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6, no. 3 (1957): 377–388. doi: 10.2307/2182440.
- Searle, John R. Speech Acts: An Essay in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9.
延伸阅读
- Strawson, P. F. Logico-Linguistic Papers. London: Methuen, 1971.
- Searle, John R. "Austin on Locutionary and Illocutionary Acts."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77, no. 4 (1968): 405–424. doi: 10.2307/2183008.
- Grice, H. P. "Logic and Conversation." In Syntax and Semantics, Vol. 3: Speech Acts, edited by Peter Cole and Jerry L. Morgan, 41–58.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75.
- Searle, John R. "Indirect Speech Acts." In Syntax and Semantics, Vol. 3: Speech Acts, edited by Peter Cole and Jerry L. Morgan, 59–82.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75.
- Strawson, P. F. "On Referring." Mind 59, no. 235 (1950): 320–344. doi: 10.1093/mind/LIX.235.320.
- Grice, H. P., and P. F. Strawson. "In Defense of a Dogma."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65, no. 2 (1956): 141–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