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 年 10 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后不久,阿拉伯产油国宣布对支持以色列的国家禁运石油。短短几个月内,国际油价从每桶 2.9 美元飙升到 11.65 美元,翻了近四倍——美国的加油站排起长龙,欧洲一些城市在周日禁止开车。这一次,石油不再只是一种商品,而成了一件武器。一个看似纯粹"经济"的价格,是被一场战争和一组政治决定推动的。
这正是政治经济学要讲的故事。20 世纪初,经济学与政治学曾走向专业分化,建立各自的学科边界:经济学越来越聚焦于"市场如何运作",政治学越来越聚焦于"权力如何运作",前者预设市场相对自主,后者预设国家相对自主。政治经济学(political economy)恰恰对这种分工提出挑战:它坚持认为,市场不能脱离政治权力关系来理解,国家不能脱离经济利益结构来理解。权力与财富从来都不是独立运作的。
破除误解:政治经济学不等于"批判资本主义"
"政治经济学"这一术语在不同语境中有截然不同的含义:
在马克思主义传统中,"政治经济批判"(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是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系统分析,马克思的《资本论》副标题正是"政治经济学批判"。
在英美主流学术界,"政治经济学"(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 comparative political economy)是一个相对中立的分析领域,研究国家、市场、制度之间的互动,既可以从保守立场出发,也可以从进步立场出发。
在 18-19 世纪,"政治经济学"(political economy)几乎就是现代"经济学"的同义词——亚当·斯密、李嘉图、约翰·斯图尔特·穆勒的著作都使用这个术语。
这个名号比斯密还要古老得多。法国人蒙克莱田(Antoine de Montchrétien)1615 年出版《政治经济学论》(Traité de l'économie politique),是已知第一本把"政治经济学"写进书名的著作——它有意把"经济"(oikonomia,原指家庭与庄园的管理)扩展到整个国家的治理。1767 年,苏格兰人詹姆斯·斯图亚特(James Steuart)出版《政治经济学原理研究》,是英语世界第一部以此为题的系统专著,比斯密的《国富论》还早九年。
换句话说,是"政治经济学"先于"经济学"存在。后者作为一个更狭窄、更技术化的名号,要到 19 世纪末才逐渐取代前者(马歇尔 1890 年的《经济学原理》是标志性一步)。当代的"政治经济学"在某种意义上是把当初被切掉的"政治"重新接回来。
核心:国家与市场关系的三种理论框架
围绕"国家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干预市场"这一核心问题,政治经济学传统形成了三种主要的理论框架:
一、自由主义(Liberal) 代表人物:亚当·斯密、李嘉图、密尔、哈耶克、弗里德曼。核心主张:自由市场是协调经济活动最有效的机制,政府干预通常产生效率损失,应限于提供基本公共物品和维持法律秩序。国家的作用是保证市场规则,而非替代市场。
二、重商主义 / 经济民族主义(Mercantilist / Economic Nationalism) 代表人物:汉密尔顿(幼稚工业保护论)、李斯特(德国历史学派)、战后发展型国家理论(Johnson、Wade)。核心主张:国家应主动塑造经济结构,保护战略产业,以实现国家财富与权力的最大化。自由贸易是强国对弱国的话语包装。
战后东亚是这一传统最有力的现代例证。钱默斯·约翰逊(Chalmers Johnson)1982 年的《通产省与日本奇迹》提出"发展型国家"(developmental state)概念,把日本通产省(MITI)刻画为引导产业升级的"先导机构"。罗伯特·韦德(Robert Wade)1990 年的《驾驭市场》则用台湾的经验论证:国家既不放任市场、也不取代市场,而是去"治理"市场的资源配置方向——这是一个介于自由主义与计划经济之间的第三种姿态。
三、马克思主义 / 结构主义 代表人物:马克思、葛兰西、波朗查斯(Poulantzas)、世界体系理论(沃勒斯坦)。核心主张:市场不是中立的协调机制,而是特定阶级权力关系的制度化形式;国家不是超阶级的仲裁者,而是(在不同程度上)体现了主导阶级的利益;"自由市场"意识形态是霸权意识形态的核心组成部分。
比较政治经济学:资本主义的多种形态
20 世纪后半叶,"比较政治经济学"(comparative political economy)的一个核心发现是:资本主义不是一种统一的制度,而是有多种变体,各自在国家-市场-劳动关系上有不同的配置:
| 资本主义类型 | 代表国家 | 特征 |
|---|---|---|
| 自由市场资本主义(LME) | 美国、英国 | 市场协调为主,弱劳工保护,股东中心企业治理 |
| 协调市场资本主义(CME) | 德国、日本、北欧 | 多方利益协调,强劳工权利,利益相关者企业治理 |
| 国家主导资本主义 | 中国、韩国(发展型)、部分拉美国家 | 国家主动塑造产业结构,国有企业重要角色 |
霍尔(Peter Hall)与索斯基斯(David Soskice)2001年的《资本主义的多样性》(Varieties of Capitalism)是这一研究方向的奠基之作,引发了大量后续研究与批评。
另一条平行的线索关注福利国家。社会学家埃斯平-安德森(Gøsta Esping-Andersen)1990 年的《福利资本主义的三个世界》用"去商品化"(decommodification,即一个人多大程度上能不靠出卖劳动力而维持体面生活)作为标尺,把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分为三类:自由主义型(美、英,福利薄、靠市场)、保守组合主义型(德、法,福利与职业身份挂钩)、社会民主型(北欧,普惠且去商品化程度高)。它的洞见是:同样是"资本主义民主国家",公民面对失业、疾病、衰老等市场风险时所得到的保护可以天差地别——这种差别不是经济发展水平的自然结果,而是政治力量长期博弈的产物。
制度学派:制度如何决定一国贫富
为什么有的国家富、有的国家穷?过去三十年里,政治经济学影响最大的回答之一来自"制度学派"。
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约翰逊(Simon Johnson)与罗宾逊(James Robinson)2001 年发表于《美国经济评论》的论文《比较发展的殖民地起源》提出了一个巧妙的识别策略:殖民者在疾病环境恶劣、自己难以定居的地方(用早期欧洲移民的死亡率来衡量),倾向于建立专门搜刮财富的"汲取型"制度;而在能安家落户的地方,则更可能建立保护产权、约束权力的"包容型"制度。这些制度一旦形成便长期延续,至今仍在影响各国的人均收入。
他们 2012 年的《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把这一对比推广为一般理论:包容型制度(广泛参与、产权安全、对权力的制衡)激励创新与投资,汲取型制度(精英垄断、掠夺多数)则锁死增长。2024 年,三人因"关于制度如何形成并影响繁荣的研究"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这套理论也招来尖锐批评:把复杂历史压缩为"制度好/坏"的二分,被指责低估了地理、技术与殖民暴力本身的作用;"制度"的测量也带有循环论证之嫌(用经济结果反推制度优劣)。但它的真正贡献在于,把"权力的分配如何塑造经济的命运"这个政治经济学的古老命题,重新带回了主流经济学的中心。
国际政治经济学:谁从全球化中获益?
国际政治经济学(IPE)研究全球经济秩序的权力政治:谁制定国际经济规则?货币体系如何影响国家的政策空间?自由贸易体系如何影响不同国家、不同群体的利益?
主要理论争论包括:
- 现实主义视角:国际经济规则由强国制定,反映强国利益;美国霸权与美元体系是理解战后国际经济秩序的关键(霸权稳定论)。
- 自由主义视角:国际制度(WTO、IMF、世界银行)可以通过多边规则约束强权,实现较为公平的国际经济协调。
- 批判/依附理论视角(普雷维什、卡多佐、沃勒斯坦):全球经济体系存在结构性的中心-外围不平等,"自由贸易"使发展中国家固化在低附加值的生产位置上,持续转移财富给发达国家。
依附论并非空泛的口号,它有一个可检验的经济命题作底座。普雷维什(Raúl Prebisch)与辛格(Hans Singer)在 1940 年代末各自提出:初级产品(农矿原料)相对于工业制成品的价格会长期下滑,于是靠出口原料为生的国家"贸易条件"不断恶化、越卖越穷。这一判断曾是拉美"进口替代工业化"政策的理论依据。
不过它也是政治经济学内部争议的典型案例:后来的数据显示,随着东亚等地的发展中国家转向出口制成品,这一长期下滑趋势在过去几十年明显减弱,命题的普适性被大大削弱——这提醒人们,结构是会被发展战略改写的。
理解战后秩序还有一个常被引用的概念:嵌入式自由主义(embedded liberalism)。政治学家鲁吉(John Ruggie)1982 年指出,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用一种妥协把对外开放和对内干预捆在一起——各国对外承诺多边贸易与稳定汇率,对内则保留资本管制、凯恩斯式财政与充分就业政策,用国内的社会保护来缓冲国际市场的冲击。1980 年代以后的金融自由化打破了这一平衡,也为后来关于全球化"是否走得太远"的争论埋下了伏笔。
代价与争议
经济学与政治学的方法论鸿沟:经济学主流转向数学形式化,政治学保持了更多的历史与制度分析传统,两者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困难。"理性选择政治经济学"试图用经济学方法论统一两个领域,但遭到历史制度主义学者的批评。
全球化与再分配政治:1990 年代以来,全球化在提高总体财富的同时,在许多国家内部加剧了分配不平等——这既是经济事实,也是政治事实,是理解 2010 年代民粹主义崛起的核心背景之一。政治经济学对此提供了比纯经济学更丰富的解释框架,也因此获得了更广泛的公众关注。
全球化的"三难困境":经济学家罗德里克(Dani Rodrik)在 2002 年的工作论文中提出、并在 2011 年《全球化的悖论》中系统阐述了一个尖锐判断——深度全球化、国家主权、民主政治三者不可兼得,最多只能同时拥有其中两个。要么压缩民主以迁就国际市场(如金本位时代,或把规则交给不受问责的技术官僚),要么收回部分全球化以守住民主自主(如战后的嵌入式自由主义),要么把民主推向全球层面而放弃单一国家的主权。这张图把 2010 年代的许多冲突——从英国脱欧到对自由贸易协定的反弹——放进了同一个框架里,也直指当下治理的核心两难。
跨域连接
- 利益集团与游说:这门学科的分析姿势是先问一项政策的成本与收益如何分布,再预测谁会组织起来。集中的收益比分散的成本更容易变成组织,由此得到可检验的推论:受益者少而人均获益大的政策,比受损者众多但人均损失小的政策更容易存活。
- 不平等与增长:把"市场结果"与"政治结果"分开谈,是政治经济学反对的第一件事。同样的开放程度在不同国内制度下产生完全不同的分配后果,这也是为什么总量收益的证据回答不了"要不要开放"——它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
- 劳工与组织:资本主义变体之间的差异,很大程度上是劳工组织能力的差异。去商品化程度不是经济发展水平的自然结果,而是长期博弈的沉淀:同样富裕的国家,公民面对失业与疾病时得到的保护可以天差地别。
- 大航海时代:"政治经济学"这个名号比"经济学"更老,它诞生时讨论的正是国家如何经营财富与权力。把政治重新接回经济分析,某种意义上是回到起点,而不是给经济学外挂一层批判。
- 马克思主义哲学:结构主义传统主张市场不是中立的协调机制,而是特定权力关系的制度形式。这条主张的可争论之处很清楚:它要求证明制度选择系统性地偏向某类行动者,而不只是指出结果不平等——两者在证据上的要求完全不同。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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