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 年,年仅 9 岁的阿马蒂亚·森(Amartya Sen)目睹了孟加拉大饥荒——这场灾难夺走了约二三百万人的生命。多年后,作为经济学家的他回头研究这场饥荒,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那一年孟加拉的粮食产量并没有显著下降。人们饿死,不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而是因为他们买不起粮食。这个发现,重塑了世界理解贫困、饥荒与发展的方式,也让森在 1998 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森横跨经济学、哲学与政治学,是当代少有的、把"什么是好的发展""什么是正义"这类规范问题,和严密的形式分析结合起来的思想家。
森 1933 年 11 月 3 日生于英属印度孟加拉的圣蒂尼克坦(Santiniketan)。他的名字"Amartya"(梵语意为"不朽")是诗人、亚洲首位诺贝尔奖得主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所取——森正出生在泰戈尔创办的学园里。他后来在剑桥三一学院求学与任教,1998 年至 2004 年出任三一学院院长(Master),成为第一位执掌牛津、剑桥任一学院的亚洲人;此外长期担任哈佛大学拉蒙特讲席教授(Thomas W. Lamont University Professor),同时教经济学与哲学。横跨两门学科的身份,正是他思想的底色。
破除误解:发展不等于经济增长
最流行的发展观,是把一国的进步等同于 GDP 增长:人均收入涨了,国家就"发展"了。森对此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战。
在他看来,收入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重要的是人能实际过上自己有理由珍视的生活的自由。一个收入不低却没有医疗、没有教育、女性不能外出工作、媒体不能发声的社会,算不算"发展"了?森的答案是否定的。这把"发展"从一个纯经济指标,重新定义为一个关于人类自由的、本质上是政治和伦理的问题——这正是他 1999 年代表作《以自由看待发展》(Development as Freedom)的核心论点。
在这本书里,森把自由进一步拆成五种相互支撑的"工具性自由":政治自由(参与和批评统治者的权利)、经济条件(参与市场、获得信贷的机会)、社会机会(教育与医疗)、透明性保障(公开、互信,约束腐败)、防护性保障(失业救济、灾荒救助等社会安全网)。它们既是发展的目的,也是彼此的手段——比如政治自由能倒逼政府兑现防护性保障。这个清单让"发展即自由"从口号落到可检验的制度安排。
核心一:能力进路
森最具影响力的理论贡献是能力进路(Capability Approach)。它的起点是 1979 年那场题为《何种平等?》(Equality of What?)的坦纳讲座(Tanner Lecture)。森在讲座里追问:平等主义者到底该追求"什么"的平等——收入的平等?效用(快乐)的平等?还是罗尔斯所说的"基本善"(primary goods,如收入、机会、自由)的平等?他论证这几种都不够,因为人与人差异太大:同样一笔收入或一份基本善,残障者、孕妇、生活在严寒地区的人,能从中转化出的真实生活机会大不相同。真正该拉平的,是人的能力。
为此他区分了两个关键概念:
- 功能(functionings):一个人实际做到或实现的状态——吃得饱、识字、健康、能参与社区生活。
- 能力(capabilities):一个人有真实自由去实现各种功能的组合,也就是他可选择的人生选项的集合。
这个区分听起来抽象,但有锋利的现实意义。森举过一个例子:一个绝食抗议的人和一个被迫挨饿的难民,可能"功能"上同样是没吃饭,但二者天差地别——前者有吃饭的能力却选择不吃,后者根本没有这个选项。衡量一个人活得好不好,不能只看结果,要看他有多少真实的自由去选择。
这一思路有强烈的政治含义:贫困的本质不是收入低,而是能力被剥夺——一个人因缺乏教育、健康或社会权利,而被堵死了过上体面生活的道路。反贫困因此不只是发钱,更是扩展人的真实自由。
核心二:社会选择与"不可能"之后
森的诺奖主要表彰他在社会选择理论上的工作——研究如何把众多个体的偏好,汇总成合理的集体决定。这一领域的奠基性结果是阿罗的"不可能性定理"(见 democracy 与选举制度相关讨论):不存在完美满足一切合理条件的偏好汇总规则。
许多人把阿罗定理读成"理性的集体决策不可能"的悲观结论。森的贡献之一,是论证这个悲观结论可以被软化:只要允许使用更多关于个人福祉的信息(不只是排序,还包括人际比较、对最弱势者的关注等),就能逃出阿罗式的死胡同,构造出有意义的社会评价标准。换句话说,民主决策的困境不是逻辑上的死局,而是取决于我们愿意把哪些信息纳入考量。森 1970 年的专著《集体选择与社会福利》(Collective Choice and Social Welfare)系统奠定了这条思路,至今仍是福利经济学与社会选择的标准文献(2017 年出了扩展版)。
森自己也贡献了一个著名的不可能性结果。在 1970 年的短文《一个帕累托式自由主义者的不可能》(The Impossibility of a Paretian Liberal,载《政治经济学杂志》)中,他证明了一对看似无害的原则其实会打架:一是帕累托原则——若人人都偏好 A 胜过 B,社会就该选 A;二是最低限度的自由——每个人至少在一件纯属私人的事情上(读什么书、穿什么衣服)说了算。森用一个简洁的例子表明,把这两条加在一起,可能根本拼不出一个自洽的社会选择。这个"自由主义悖论"指向一个深刻的张力:把每个人的偏好不加区分地全部塞进集体决策,反而会侵蚀个人本该独享的私人领域——光靠"加总偏好"无法安顿好"权利"。
核心三:饥荒与民主
森 1981 年的《贫困与饥荒》提出了"权利进路(entitlement approach)":饥荒未必源于粮食总量不足,而常常源于某些群体获取粮食的"权利"(通过劳动、贸易、生产等合法途径换取食物的能力)突然崩溃——比如失业、工资暴跌、粮价飞涨。孟加拉、埃塞俄比亚等饥荒的案例研究都支持这一框架。
由此森得出一个有力的政治论断:"在世界饥荒的惨痛历史上,从未有过严重饥荒发生在一个独立、民主、且有相对自由媒体的国家。" 他的解释是:民主国家的政府面临选举压力和反对党、独立报纸的批评,不得不在饥荒苗头出现时迅速救灾;而威权政府没有这种压力,信息也被封锁,灾难可以无声地蔓延。这把"自由媒体"和"民主问责"从抽象价值,变成了实实在在能救命的制度机制。
需要注意,这一论断也受到学术质疑:批评者指出它对"严重饥荒""民主""自由媒体"的定义有一定弹性,且并非说民主国家就没有营养不良或长期贫困(印度的慢性营养不良就是森本人也强调的反例)。森的论点是关于"防止大规模急性饥荒",而非"消除一切匮乏"。
这一区分在森与比利时裔印度经济学家让·德雷兹(Jean Drèze)的长期合作中被讲得更透。两人合著的《饥饿与公共行动》(Hunger and Public Action,1989)和《不确定的荣耀:印度及其矛盾》(An Uncertain Glory: India and Its Contradictions,2013)指出:印度的民主确实挡住了急性饥荒,却没能解决慢性营养不良、教育与医疗落后——因为这类"安静的"匮乏不像饥荒那样制造耸动新闻,不足以撬动选举压力。换言之,自由媒体擅长处理看得见的灾难,对长期、分散、不上头条的剥夺则常常失灵。
核心四:被消失的女性
1990 年 12 月,森在《纽约书评》(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发表《一亿多女性失踪了》(More Than 100 Million Women Are Missing)。他从一个冷峻的统计反常切入:在欧洲和北美,女性人数略多于男性(每名男性约对应 1.05 名女性,这是营养和医疗大致平等时的生物学常态);但在南亚、西亚和中国,比例却低到 0.94 甚至更糟。
把"应有"的性别比套到这些地区的人口上,森算出全球有一亿多名女性"失踪"——她们本应出生、本应活到成年,却因系统性的性别歧视而不存在了。机制包括女婴得到更少的食物、生病时更少被送医,以及后来的产前性别选择性堕胎。当时中国和印度的缺口最大。
这个论断把"能力被剥夺"从抽象概念变成了上亿条被夺走的生命,也引出一场重要的学术争论。2005 年,经济学家艾米莉·奥斯特(Emily Oster)提出一个生物学解释:乙型肝炎病毒(HBV)携带者更易生男孩,而亚洲 HBV 流行率高,或可解释相当一部分"失踪女性",从而把责任从歧视移开。这一假说一度颇有影响。但在 2008 年的后续研究中,奥斯特本人根据中国的大样本数据承认:父母的 HBV 携带状态并不显著影响出生性别比,生物学解释站不住脚。歧视,而非病毒,仍是答案——森最初的估算大体成立。这是一个"反驳被反驳、原结论被坐实"的范例。
代价与争议
- 能力清单之争:森坚持不列出一份固定的"基本能力清单",认为该由各社会通过公共讨论自行确定。哲学家玛莎·努斯鲍姆(Martha Nussbaum)则主张应给出一份普世的核心能力清单(如生命、健康、想象、政治参与等),以便提供更可操作的正义标准。这是能力进路内部最重要的分歧:是保持开放灵活,还是给出明确门槛?
- 可操作性:能力进路在哲学上深刻,但批评者指出它缺乏清晰的测量方法——"自由"和"能力"难以量化,使它在政策设计中不如收入指标那样直接可用。巴基斯坦经济学家马布卜·哈克(Mahbub ul Haq)1990 年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领衔创制的"人类发展指数(HDI)"——把健康、教育、收入合成一个数——正是吸收森的理论而来的一次实践尝试。耐人寻味的是,森起初对把丰富的"能力"压缩成单一指数有所保留,担心它会丢掉这套思想的精髓;他最终接受 HDI,是因为承认要和 GDP 竞争注意力,就需要一个同样简明的数字。HDI 终究只是能力思想的粗略近似。
- 与罗尔斯的对话:森高度尊重 john-rawls,却批评罗尔斯式的"理想正义论"——先构想一个完美正义的社会蓝图,再据以评判现实。森在《正义的理念》(2009)中主张一种比较的、面向现实改善的正义观:我们未必需要先就"何为完美正义"达成一致,但完全可以就"这个不公比那个不公更该优先消除"展开理性论辩并行动。他借用古印度法理学中的一对梵语概念来标定这一转向:niti 指正确的规则与制度,nyaya 指这些制度在人们真实生活中实现出来的正义。在他看来,罗尔斯式正义论盯着 niti(设计完美的制度),而真正要紧的是 nyaya——人们究竟过上了怎样的生活、显而易见的不义有没有被消除。
跨域连接
- 营养科学:急性饥荒看死亡率骤升,慢性营养不良看身高体重分布的偏移,两者的测量口径完全不同。后者不制造事件,因而进不了媒体与选举的反馈回路——这正是正文里印度慢性匮乏长期未被解决的机制,而不是民主论断的反例。
- 国内生产总值:正文提到他起初对把丰富的能力压成单一指数有所保留,最终接受,是因为要与增长指标争夺注意力就需要同样简明的数字。推论值得记住:指标的政治影响力与它的信息含量之间存在取舍——越简明越有用,也越容易被反过来当成目标。
- 跨群体可比性:能力口径要跨国比较,前提是同一批题目在不同文化中测的是同一件事。若不成立,"哪国的人更有能力过体面生活"这类排序就没有意义。这是能力进路可操作性质疑最技术的一层,也是它与收入指标竞争时最吃亏的一层。
- 幸福与繁荣:把活得好定义为可实现的功能组合,与把善定义为主观满足分道扬镳。推论很锋利:一个人报告自己满意,并不构成他未被剥夺的证据——长期匮乏会压低期望。正文那个绝食者与饥民的对照,讲的正是结果相同而自由不同。
- 问责:他给出的机制是选举压力、反对党与独立媒体构成一条问责回路,使灾情苗头必须被立即处理。推论同样限定了它的适用范围:回路只对能上头条的突发灾难敏感,对长期、分散、不制造画面的剥夺则会失灵。
参考文献
- Sen, A. "The Impossibility of a Paretian Liberal."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78(1): 152–157 (1970). (自由主义悖论原文)
- Sen, A. "Equality of What?" The Tanner Lecture on Human Values (1979). (能力进路的起点)
- Sen, A. Poverty and Famines: An Essay on Entitlement and Depriv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1).
- Drèze, J. & Sen, A. Hunger and Public Action. Clarendon Press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 Sen, A. "More Than 100 Million Women Are Missing."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December 20, 1990. ("失踪女性"论断原文)
- Sen, A. Development as Freedom. Knopf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 Sen, A. The Idea of Justic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 Nussbaum, M. C. Women and Human Development: The Capabilities Approach.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 (能力进路内部的重要分歧)
- Oster, E. "Hepatitis B and the Case of the Missing Women."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3(6): 1163–1216 (2005). (生物学假说,后由作者本人 2008 年的后续研究收回)
延伸阅读
- Sen, A. The Argumentative Indian.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5).
- Sen, A. Collective Choice and Social Welfare. Holden-Day (1970; 扩展版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