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6 年《美国独立宣言》开篇宣称:"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这句话在历史上引发了无休止的讨论:它的起草者托马斯·杰斐逊拥有超过 600 名奴隶,独立宣言的"人"(men)明显不包括女性、黑人和原住民。
这个矛盾不只是杰斐逊个人的道德失败,它揭示了"平等"这个概念本身的核心困境:宣称平等,却在实践中对谁平等、在什么意义上平等,始终是政治斗争和哲学辩论的核心。
破除误解:平等的多种含义
"平等"在政治话语中至少有三种基本区分,混淆它们会导致无效的争论:
形式平等(formal equality):相同情况相同对待——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因种族、性别、宗教给予差异对待。这是最基本的自由主义平等要求,大多数现代宪法都确立了形式平等原则。但批评者指出,形式平等在实质不平等的社会中可能强化而非纠正不平等。法国作家阿纳托尔·法朗士(Anatole France)在小说《红百合》(Le Lys Rouge, 1894)里写下一句著名的讽刺:法律"以其威严的平等,平等地禁止富人和穷人睡在桥下、在街头乞讨、偷一块面包"。穷人露宿桥下犯法,富人本就无须露宿——同一条法律对两者的意义截然不同。
机会平等(equality of opportunity):每个人无论出身,都应有同等的机会通过才能和努力获得成就。这是大多数自由民主社会的政策目标,但其实现面临深层困难:家庭背景、社会网络、早期教育的差异使得"起跑线"很难真正拉平。约翰·罗尔斯区分了"正式的机会平等"和"公平的机会平等"(fair equality of opportunity),后者要求消除家庭背景对机会的影响。
结果平等(equality of outcome):直接要求所有人达到相同或近似的物质状况(收入、财富、福祉)。这是最激进的平等主张,通常只在严格的共产主义或激进平等主义框架下被要求,因为它与个人自由和激励机制的冲突最为直接。
罗尔斯:差异原则与无知之幕
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在《正义论》(A Theory of Justice, 1971)中提供了自由主义框架内最有影响力的平等理论。他的核心思想实验是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
想象你正在设计社会规则,但你不知道自己将在这个社会中处于什么位置——不知道自己的才能、出身、种族、性别、偏好。在这种情况下,理性的人会选择什么原则?
罗尔斯论证,在无知之幕后,人们会选择: 1. 平等的基本自由(言论、集会、思想等) 2. 公平的机会平等 3. 差异原则(difference principle):社会和经济不平等只有在它有利于社会中最不利者的情况下才是允许的
差异原则是一种有条件地允许不平等的平等主义:医生比清洁工挣得多是被允许的,如果医生的高收入使医疗体系更好,从而使最贫困者也获益。但如果某种不平等对最底层没有好处,就应当消除。
罗尔斯的理论受到了来自左右两方的批评:
- 右翼批评(诺齐克):差异原则要求的再分配是对产权的侵犯;人们有权保留自己挣到的东西,无论结果多么不平等。
- 左翼批评(科亨、德沃金):差异原则对不平等太过宽容;它允许因"自然才能"产生的不平等,但这些才能本身也是"道德上任意的"(morally arbitrary)——你的高智商是运气,不是功劳。
德沃金:资源平等与运气均等主义
罗纳德·德沃金(Ronald Dworkin)提出了"资源平等"(equality of resources)理论。他区分了:
- 选择的代价(option luck):基于有意识的赌博和选择的结果——赌博输钱,不应得到补偿
- 暴力的不幸(brute luck):完全超出个人控制的随机因素——生来有残疾、出生于贫困家庭,应当得到补偿
这种区分形成了"运气均等主义"(luck egalitarianism):社会应当消除因为"暴力不幸"造成的不平等,但不需要补偿由个人自由选择导致的差异。批评者(安德森)认为,运气均等主义将受助者定义为"可悲的受害者",而不是平等的公民,对受助者有尊严上的贬低。
平等的"通货":阿马蒂亚·森的能力进路
罗尔斯关注"基本善"(primary goods,即收入、机会、权利等),德沃金关注"资源",阿马蒂亚·森(Amartya Sen)则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追问:我们到底应当让"什么"平等?
在 1979 年于斯坦福大学发表的坦纳讲座《平等,所为何物?》(Equality of What?)中,森指出,盯着资源或收入会忽略一个事实——人是高度多样的。同样一笔钱、同样一份基本善,残障者、孕妇、生活在疟疾高发区的人,能转化成的真实生活质量天差地别。资源相等并不等于境况相等。
森的答案是能力(capability):真正该拉平的,不是人手里握有的资源,而是人把资源转化为"有理由珍视的生活"的实际自由——能否吃饱、能否识字、能否健康地活、能否参与公共生活。这些"可实现的状态与行动"被称为"功能"(functionings),能力则是一个人可选的功能组合。
这一进路有具体的政策落点。1990 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在巴基斯坦经济学家马布卜·哈克(Mahbub ul Haq)主持、森参与下发布首份《人类发展报告》,提出人类发展指数(HDI),以预期寿命、教育和人均收入三个维度衡量一国发展,挑战了"GDP 增长等于发展"的旧范式。马莎·纳斯鲍姆(Martha Nussbaum)后来进一步把它发展为一份可普遍主张的"核心能力清单"。
政治平等与社会平等
在政治领域,平等主要表现为:
政治参与的平等:一人一票——这是民主的核心要求。但"一人一票"能否在经济严重不平等的社会中真正实现?金钱政治(campaign financing)、媒体影响力、政治游说等机制使得经济权力转化为政治影响力,动摇了政治平等的实质。
代表性平等:立法机构中的人口代表性——是否应当要求女性、少数族裔、工人阶级的代表与人口比例相称?配额制(quota system)是实现这一目标的争议性手段。
关系平等:平等是一种社会关系
前面的理论大多把平等当作一种"分配格局"——把资源、机会或能力按某种模式分给个人。伊丽莎白·安德森(Elizabeth Anderson)在《平等的要点是什么?》(What Is the Point of Equality?, 1999)一文中提出尖锐反驳:平等的根本不是"分多少",而是"人与人怎样相处"。
她称之为关系平等或民主平等(democratic / relational equality):平等的反面不是分配不均,而是压迫、等级、支配与羞辱。它的消极目标是终结被社会强加的压迫,积极目标是建立一个所有人都能以平等者身份相互对待的共同体。
顺着这一思路,她对运气均等主义(见上文)的不满也就清楚了:后者忙着用补偿去抵消"霉运",却要求受助者自证"我又穷又笨,请可怜我",按人值不值得救来分类——这本身就没把人当平等者看待。在安德森看来,平等关心的是公民之间的尊严与地位,而非命运清算。
结构性不平等与身份政治
艾丽斯·马里恩·扬(Iris Marion Young)在《正义与差异政治》(Justice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 1990)中批评了分配范式的局限:将正义问题简化为分配资源的问题,忽视了"压迫"(oppression)和"支配"(domination)的结构性维度——种族主义、性别歧视、同性恋恐惧不只是分配不公,而是一种制度化的贬低和排斥。
这一批评将"平等"从经济分配扩展到文化承认和政治代表,与查尔斯·泰勒的"承认政治"形成呼应,也是当代身份政治话语的思想基础。
平等、数据与当代不平等
皮凯蒂(Thomas Piketty)的《21世纪资本论》(2013)以大量历史数据展示,在主要发达国家,财富集中度自 1980 年代以来持续上升,2010 年代已接近 20 世纪初"镀金时代"的水平。皮凯蒂的分析引发了关于不平等的大规模公共讨论,也受到经济学界的方法论质疑和对其政策建议(全球财富税)的可行性批评。
不平等还在侵蚀"只要努力就能翻身"的机会承诺。拉吉·切蒂(Raj Chetty)等人 2017 年发表于《科学》(Science)的研究《褪色的美国梦》追踪了"绝对流动率"——子女成年后收入超过父母同龄时收入的比例:1940 年出生的一代约为 90%,到 1980 年出生的一代已跌至约 50%,几近抛硬币。研究者强调,主因不是经济增长放缓,而是增长的果实分配得越来越不均。
平等本身值得追求吗?充足主义与优先主义
一个常被忽略的反问是:我们真正在意的,究竟是"平等",还是别的东西?
哈里·法兰克福(Harry Frankfurt)在《作为道德理想的平等》(Equality as a Moral Ideal, 1987)中提出充足主义(sufficientarianism):道德上要紧的不是人人拥有同样多,而是人人拥有"足够"。在他看来,对平等本身的执着甚至有害——它让人盯着别人有多少,而不是盯着自己的生活是否过得去。
德里克·帕菲特(Derek Parfit)在 1991 年的林德利讲座《平等还是优先?》(Equality or Priority?)中提出优先主义(prioritarianism):我们应当给处境最差者的福祉以更大权重,但这并非因为"平等"有内在价值,而仅仅因为他们过得差。
两者都借助"拉平反驳"(leveling-down objection)质疑把平等当作内在价值的立场:如果平等本身就是好的,那么把视力正常者弄瞎、让所有人一样看不见,似乎也在"平等"这一维度上有所改善——可这显然荒谬,没有任何人因此变好。这一反驳促使不少人把关注点从"差距"转向"底线":与其纠结富人多富,不如确保穷人不穷。
平等与效率:一个被重估的权衡
平等导向的再分配是否一定以牺牲效率为代价?经济学家阿瑟·奥肯(Arthur Okun)在《平等与效率:重大的权衡》(Equality and Efficiency: The Big Tradeoff, 1975)中给出经典比喻:把钱从富人转移给穷人,就像用一只漏桶提水——途中总会漏掉一部分,损失既来自征税与转移的行政成本,也来自对工作和投资激励的削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漏桶"几乎是反对再分配的标准论据。
但这一权衡近年受到实证挑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伯格(Andrew Berg)与奥斯特里(Jonathan Ostry)等人 2011 年与 2014 年的研究发现,除极端情形外,再分配通常并未明显拖累增长;相反,更低的不平等往往与更持久的经济增长相伴。这把"平等还是效率"的二选一,改写成了"在何种制度下二者可以兼得"的问题。
跨域连接
- 疾病负担与质量调整寿命年:把健康折成质量调整寿命年,等于选定了一种"福利"通货。这个选择会系统性低估残障者的一年,从而在资源排序上不利于他们——正文所说"同样资源转化能力不同",在这里变成一个可计算的后果,而不只是哲学争论。
- 心理测量的信度与效度:若把主观满足当作平等的通货,就必须靠自评量表来测。长期处于剥夺中的人会调低期望,从而报告出更高的满意度——量表的效度恰恰在最需要它的人群里最弱。这是反对以效用为通货的一条经验理由,而非纯粹的直觉。
- 纳斯鲍姆:把能力固定成一份核心清单,等于把"平等之何物"转成可立法的门槛。代价是清单由谁来定:门槛一旦写死,未被列入的剥夺就在制度上不可见。正文提到的开放与固定之争,实质是可操作性与可修订性之间的取舍。
- 不平等与增长:通货一旦从"差距"换成"绝对处境",正文的漏桶比喻就失去了靶子——充足论与优先论关心的是底线抬没抬高,而不是差距缩没缩小。推论是:效率损失的辩论只在以差距为目标时才成立,换了通货就得重新计算。
- 政治代表:把平等的通货换成席位份额,配额立刻成为直接工具;而以资源或能力为通货时,它根本推不出来。这说明"要不要配额"的分歧,往往不是对平等的分歧,而是对通货的分歧——两边争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
参考文献
- Rawls, J. A Theory of Justic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中译:《正义论》.
- Dworkin, R. Sovereign Virtue: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Equalit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 Nozick, R.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 Basic Books (1974). 中译:《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
- Young, I.M. Justice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
- Piketty, T. 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Trans. A. Goldhammer. Belknap Press (2014; 法文原版 Seuil, 2013). 中译:《21世纪资本论》.
- Frankfurt, H. On Inequalit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5).
- Frankfurt, H. "Equality as a Moral Ideal." Ethics 98(1): 21–43 (1987).
- Sen, A. "Equality of What?" The Tanner Lecture on Human Values, Stanford University (1979).
- Anderson, E. "What Is the Point of Equality?" Ethics 109(2): 287–337 (1999).
- Parfit, D. Equality or Priority? The Lindley Lecture, University of Kansas (1991).
- Okun, A.M. Equality and Efficiency: The Big Tradeoff. Brookings Institution Press (1975).
- Chetty, R., Grusky, D., Hell, M., Hendren, N., Manduca, R., Narang, J. "The Fading American Dream: Trends in Absolute Income Mobility Since 1940." Science 356(6336): 398–406 (2017).
- Berg, A., Ostry, J.D., Tsangarides, C.G., Yakhshilikov, Y. "Redistribution, Inequality, and Growth." IMF Staff Discussion Note SDN/14/02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