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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政治哲学1940–15 分钟阅读

卡罗尔·帕特曼

Carole Pateman

1988 年,卡罗尔·帕特曼(Carole Pateman)出版了《性别契约》(The Sexual Contract)。这本书提出了一个简单但发人深省的问题:西方政治哲学传统中那些伟大的"社会契约"理论——霍布斯、洛克、卢梭——描述了什么人之间的契约? 帕特曼的答案:那些契约是男性之间的契约。女性从来不是契约的订立者…

性别契约女权主义政治理论参与民主基本收入社会契约批判

1988 年,卡罗尔·帕特曼(Carole Pateman)出版了《性别契约》(The Sexual Contract)。这本书提出了一个简单但发人深省的问题:西方政治哲学传统中那些伟大的"社会契约"理论——霍布斯、洛克、卢梭——描述了什么人之间的契约?

帕特曼的答案:那些契约是男性之间的契约。女性从来不是契约的订立者,而是契约的对象——婚姻契约把女性纳入男性的家庭权威之下。现代自由主义的"公民个体"从一开始就是有性别的:它预设了一个拥有身体自由、可参与公共事务的人,而这个人的私人领域(家务、再生产)被一个依附的女性承担。

这个分析不仅是对社会契约传统的历史批判,也是对当代女权政治理论的重要贡献。

从工人学院到 UCLA:一位"局外人"的学术生涯

帕特曼 1940 年 12 月 11 日生于英国苏塞克斯郡的马尔斯菲尔德(Maresfield)。

她 16 岁便从文法学校辍学,做过几年工作之后,1963 年才以成人学生的身份进入牛津的拉斯金学院(Ruskin College,一所专为工人开设的成人教育学院)。

之后她升入牛津的玛格丽特夫人学堂(Lady Margaret Hall),攻读 PPE(哲学、政治学与经济学),并取得博士学位。

这段从工人阶级出身、半路才进入精英学术体制的经历,让她对"谁有资格被算作公民、谁从一开始就被悄悄排除在外"这一问题,始终保有一种局外人的敏感。

她先后在英国、澳大利亚(悉尼大学)与美国任教,自 1990 年起执教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后为该校政治学杰出教授(Distinguished Professor)。

1991 至 1994 年,她出任国际政治学会(IPSA)会长,是该会历史上第一位女性会长;2010—2011 年又任美国政治学会(APSA)会长。

2012 年,她获颁政治学界最高荣誉之一约翰·斯凯特奖(Johan Skytte Prize),获奖理由是她以发人深省的方式挑战了关于参与、性别与平等的既有观念。

破除误解:帕特曼不是简单地批评男性哲学家

帕特曼的批评不是道德谴责,而是结构性分析:自由主义的"公/私领域"二分(public/private)本身就是建立在特定性别分工之上的——公共领域(政治、市场)被定义为男性领域,私人领域(家庭、感情)被定义为女性领域,然后政治理论宣称只关注"公共",从而系统性地使私人领域的权力关系不可见。

帕特曼的方法论是:要真正理解现代民主政治,必须揭开这个"公/私"二分的意识形态功能。

核心:性别契约与公民身份

《参与民主论》(Participation and Democratic Theory,1970)是帕特曼的第一部主要著作,也是参与民主理论(participatory democracy)的奠基文本之一。

她批评 1950—60 年代盛行的"当代民主理论"——其源头是熊彼特的"竞争性精英民主",再经罗伯特·达尔(Robert Dahl)、乔万尼·萨托利(Giovanni Sartori)等人发展——把民主窄化为精英定期竞争选票的程序,而把普通公民的广泛参与看作对体制稳定的威胁。

帕特曼则回到卢梭、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与 G. D. H. 柯尔(G. D. H. Cole)的传统,论证参与具有"教育"功能:人只有通过参与才学会参与,政治效能感只能在参与的环境里养成。

她尤其强调,工作场所——而非投票站——才是民主化社会真正的"心脏地带":如果一个人一天里大部分时间在职场中只能服从、无从置喙,他在投票日并不会忽然变成一个自信而有判断力的公民。

由此,精英主义民主理论以"公民不够理性参政"为自己辩护,其实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恰恰是它所维护的制度,剥夺了公民学习参与的机会。

《政治义务问题:自由主义理论批判》(The Problem of Political Obligation: A Critique of Liberal Theory,1979)承接了这一思路,也搭起了通往后来契约批判的桥梁。

帕特曼追问:自由主义凭什么说公民"同意"了对国家的服从?

她的结论是:政治义务在自由主义国家里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因为自由主义把"同意"建立在一个从未真正发生过的、虚构的原始契约之上,现实中公民并没有任何实质机会去给予或收回这种同意。

义务问题只有在参与式民主中才可能真正解决,因为唯有持续而实质的参与,才能让"同意"成为一种真实的政治行动,而非事后追认的神话。

《性别契约》(The Sexual Contract,1988)将分析转向社会契约传统的性别政治:

帕特曼区分了原始契约(original contract)的两个维度:其中"社会契约"(关于政治权威的来源)获得了所有政治哲学的关注,而"性别契约"(关于男性如何合法地获得女性的身体与劳动,即婚姻契约)却被刻意忽视。她论证,这两个契约是同一历史过程的两面:现代公民社会的建立,同时也是将女性纳入婚姻制度从属地位的过程。

帕特曼进一步指出,现代父权制不再是费尔默(Robert Filmer)笔下那种父亲对子女的"父权"(paternal),而是一种兄弟式父权(fraternal patriarchy):推翻了国王—父亲之后,订立契约的"兄弟们"彼此平等,却共同维持了对女性的支配。社会契约推翻的是父亲的统治,性别契约确立的是丈夫们的统治。

她批判所依托的关键概念是"人身财产"(property in the person)——即自由主义假定人可以像出租一件外在物品那样,把自己的劳动、服从乃至身体"契约出去"而仍然保持自由之身。

帕特曼认为这是一个虚构:劳动与服从无法真正与人身分离,因此凡是以"人身财产"为标的的契约——雇佣契约、婚姻契约,乃至卖淫与代孕契约——建立的本质上都不是自由交换,而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支配关系。

正是在这一点上,她与主流自由主义(认为只要"自愿同意",卖淫、代孕等契约就无可指摘)发生了最尖锐的冲突。

公民身份与基本收入:在《民主化公民身份:基本收入的若干优势》("Democratizing Citizenship: Some Advantages of a Basic Income",《政治与社会》Politics & Society,2004)一文中,帕特曼把无条件基本收入(basic income,向每个人无条件发放、与是否就业无关的现金)论证为一项民主权利,而非一种福利施舍。

她认为,基本收入若设计得当,能切断收入与就业之间的强制绑定,从而松动"婚姻—就业—公民身份"三者互相强化的结构:当女性不再必须经由婚姻或受雇才能获得收入,目前主要由女性无偿承担的家庭照料劳动,才有可能摆脱经济依附。

在同一篇文章里,她也与"持份制"(stakeholding,主张给每个成年人一笔一次性启动资本,代表人物为阿克曼与阿尔斯托特)方案展开论辩,主张就推动持续的自我治理与女性自由而言,定期发放的基本收入优于一次性的持份发放。

但她同样警告,若基本收入仅仅被当作削减其他福利的替代品而引入,则可能强化而非挑战现有的性别分工。

与卢梭的对话

卢梭是帕特曼批评的核心靶点之一。卢梭的政治理论强调"人民主权"与"公共意志",表面上是激进民主的;但卢梭在其教育著作《爱弥儿》中为女性设计的教育方案,是明确的从属性教育(学会取悦男性、服从丈夫)。

帕特曼指出,这不是偶然的矛盾,而是卢梭体系的内在逻辑:他的政治自由是以女性对家庭的专属奉献为隐性条件的。公共领域的自由,是建立在私人领域的不自由之上的——而后者被定义为"自然"的,因此不可见于政治分析。

沃斯通克拉夫特困境

在 1988 年的论文《父权制福利国家》("The Patriarchal Welfare State")中,帕特曼提出了一个被后来研究反复引用的概念——"沃斯通克拉夫特困境"(Wollstonecraft's dilemma),以 18 世纪女权先驱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命名。

困境是这样的:在以男性为标准建构起来的福利国家里,女性争取完整公民身份只有两条路,而两条路都走不通。

第一条路是要求"平等":女性应当像男性一样,凭借有薪劳动成为公民——但这等于要求女性"变得像男人",把女性实际承担的照料劳动当作不存在。

第二条路是要求"差异"被承认:把女性在家庭中的无偿照料劳动也认定为对社会的贡献,并据此赋予公民权——但这又会把女性固化在传统分工之中。

帕特曼指出,关键并不在于女性该如何在两条路之间选择,而在于:福利国家的"公民"范畴本身就是按男性模板裁剪的。只要不改造这个范畴,平等与差异就只能二选一。

代价与争议

  • 本质主义的风险:帕特曼的分析框架围绕"生物性繁殖差异"构建(她主张女性的生育能力是"性别契约"的核心),这被后来的酷儿理论批评者指出:过于聚焦二元性别框架,对跨性别者、非二元性别的政治经验缺乏包容。
  • 欧洲中心主义:她的社会契约批判主要聚焦西方自由主义传统,对非西方社会中性别与契约关系的分析不够系统,被后殖民女权主义者批评为存在欧洲中心主义盲点。
  • 对基本收入的分歧:她对基本收入的女权主义解读在女权经济学家中引发争议——部分人认为她低估了基本收入可能固化"女性留在家中"的风险。

跨域连接

  • 劳动与劳工组织:她的"人身财产"批评直指雇佣:劳动无法与人身分离,因此雇佣建立的是服从关系而非物的交换。推论是:工作场所的治理结构,而不是工资水平,才是核心议题——这与正文把职场称作民主化心脏地带的说法完全一致。
  • 知情同意:医学用知情同意来划自愿与胁迫的界线。她的质疑正落在这里:当标的物是人身本身时,同意的形式条件全部满足,支配关系仍可能成立。推论是程序性同意不足以判定契约正当,还须追问退出选项与信息条件——这正是她与主流自由主义分歧最尖锐处。
  • 劳动经济学:基本收入切断收入与就业的绑定,改变的其实是退出选项的价值,而议价能力取决于退出选项。推论是:它对无偿照料劳动的影响,取决于家庭内部议价是否真的随外部选项变化——这一点在经验上尚无定论,正文提到的固化风险也源于此。
  • 认识论:她的方法论主张是把理论的"中性客观"本身当作研究对象。被划出讨论范围的东西不会留下痕迹,因此缺席比在场更难被发现——这也意味着这类批评难以用常规的文本证据直接反驳或证实,只能靠重构论证的前提来检验。
  • 社会契约:正文的关键动作是把原始契约拆成两半:关于政治权威的那一半被反复讨论,关于婚姻与身体的那一半从未进入视野。推论是:契约论的空白不是疏漏,而是它成立所依赖的条件——公共领域的平等以私人领域的从属为前提。

帕特曼与查尔斯·米尔斯的对话

帕特曼晚期与非裔美国政治哲学家查尔斯·米尔斯(Charles Mills)合著了《契约与支配》(Contract and Domination,2007年),这是一次重要的理论合作:米尔斯在《种族契约》(The Racial Contract,1997年)中论证,社会契约传统同时也是一种"种族契约"——建立了白人统治与非白人被支配的政治秩序。两人的合作试图将性别批判与种族批判整合为一个更全面的社会契约批判框架,直接呼应了后来交叉性理论(intersectionality)的核心关切:权力的压制不是沿单一轴线的,种族、性别、阶级的压制相互交织、相互强化。

参考文献

  • Pateman, C. Participation and Democratic Theo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0).
  • Pateman, C. The Problem of Political Obligation: A Critique of Liberal Theory. John Wiley & Sons (1979); 2nd edn., Polity Press (1985).
  • Pateman, C. "The Patriarchal Welfare State." In A. Gutmann (ed.), Democracy and the Welfare State, ch. 10, pp. 231–260.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8). [沃斯通克拉夫特困境]
  • Pateman, C. The Sexual Contract. Polity Press (1988). 中译本:《性别契约》。
  • Pateman, C. The Disorder of Women: Democracy, Feminism and Political Theory. Polity Press (1989).
  • Pateman, C. "Democratizing Citizenship: Some Advantages of a Basic Income." Politics & Society 32(1): 89–105 (2004).
  • Pateman, C. "Participatory Democracy Revisited" (APSA 主席演讲). Perspectives on Politics 10(1): 7–19 (2012).
  • Pateman, C. & Mills, C. Contract and Domination. Polity Press (2007).
  • Mills, C. W. The Racial Contract.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7).
  • Fraser, N. Fortunes of Feminism. Verso (2013). [与帕特曼议题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