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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早期政治哲学文艺复兴16 分钟阅读

让·博丹

Jean Bodin

1572 年 8 月 24 日,圣巴托罗缪大屠杀在巴黎爆发。法国天主教徒在一夜之间屠杀了数千名胡格诺派教徒(新教徒),暴力随即蔓延全国。让·博丹(Jean Bodin)亲历了这个时代的恐怖:一个因宗教分裂而撕碎的法国,各方武装拥兵自重,国王的权威形同虚设。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他在 1576 年出版了《共和六书》(Les…

主权国家理论法国宗教战争近代政治学

1572 年 8 月 24 日,圣巴托罗缪大屠杀在巴黎爆发。法国天主教徒在一夜之间屠杀了数千名胡格诺派教徒(新教徒),暴力随即蔓延全国。让·博丹(Jean Bodin)亲历了这个时代的恐怖:一个因宗教分裂而撕碎的法国,各方武装拥兵自重,国王的权威形同虚设。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他在 1576 年出版了《共和六书》(Les Six Livres de la République),提出了西方政治理论史上第一个系统的主权(sovereignty)理论。博丹的问题不是抽象的哲学追问,而是一个迫切的历史危机:谁有最终的、不可分割的权力决定法律,从而结束这场内战?

其人:法学家、王室法官、第三等级代言人

要理解博丹的主权论,先要知道提出它的是一位职业法律人,而非书斋哲学家。

博丹约 1530 年生于法国昂热(Angers)一个富裕的商人家庭。1550 年代,他在图卢兹大学(University of Toulouse)研习并讲授法律;1560 年代成为巴黎高等法院(Parlement de Paris)的出庭律师。

1571 年,他成为国王亨利三世之弟、阿朗松公爵(Duke of Alençon)的顾问;1576 年被任命为拉昂(Laon)的王室检察官(procureur du roi,王室在地方的法律代理人)。

同一年,他作为韦尔曼杜瓦(Vermandois)第三等级的代表出席布卢瓦三级会议(Estates-General of Blois, 1576),并当选第三等级议长。他在会上做了两件触怒王室的事:阻止把王室领地变卖来筹措战费,并主张与新教徒谈判而非续战。

这两点让他失去了亨利三世的恩宠。这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反差——后来在《共和六书》里论证"绝对主权"的人,自己却在三级会议上为限制王权的财政而力争。理论与行动之间的张力,正是理解博丹的关键。

1596 年,博丹在拉昂死于瘟疫。

他的著作也远不止《共和六书》一部。主要有四种:《易于理解历史的方法》(Methodus ad facilem historiarum cognitionem,1566 年)、《答马莱斯特鲁瓦先生的悖论》(Réponse aux paradoxes de M. de Malestroit,1568 年)、《共和六书》(1576 年)、《论巫师的魔狂》(De la démonomanie des sorciers,1580 年),外加晚年未刊的《七人对话录》。这些著作横跨史学方法、货币经济、政治理论、巫术法学与比较宗教——下文将逐一触及。

破除误解:博丹不是绝对专制主义者

博丹常与霍布斯并列,被视为"绝对主权论"的双子星。但这种归类遮蔽了博丹思想的复杂性:

  • 博丹承认自然法和神法对主权者的约束:主权者不得违反自然法(如不得杀害无辜、不得征收未经同意的财产)。这与霍布斯"主权者不受任何法律约束"的立场明显不同。
  • 博丹区分了主权(sovereignty,绝对的、不可分割的最高立法权)与政府(government,具体的行政权力):主权可以是君主制的,但政府可以是贵族的或民主的。这种区分比霍布斯更具弹性。
  • 他认为私有财产是神法和自然法的基础,主权者未经财产所有人同意不得征税。这个限制被洛克的财产权理论所继承。

博丹的"绝对主权"是针对宗教内战的医方,而非对无限权力的颂歌。

主权的定义与特征

《共和六书》第一卷第八章给出了历史上最著名的主权定义:

"主权是一个共和国的绝对且永久的权力。"(La souveraineté est la puissance absolue et perpétuelle d'une République.)这里"绝对"指不受他人意志限制、不可被收回或附加期限,"永久"指不依附于某个任职者的任期(区别于有任期的执政官或独裁官)。

需要注意一个通俗叙述常搞错的地方:博丹的"绝对"并不等于"无法无天"。他在同一部书中明确主张,主权者不受人定法(人自己制定的法律)约束——主权者可以修改、废除自己颁布的法律——但仍受自然法与神法约束,例如须信守诺言、不得侵犯臣民未经同意的私有财产。把博丹读成"主权者凌驾于一切法律之上"是常见误读。

更值得强调的是博丹给主权设的第三道界限:王国的根本法(拉丁文 leges imperii,法文 lois royales,指与王冠连为一体、关乎国家存立的宪制性法律)。在第一卷第八章,他明确说主权者不能废除或违背这类根本法。对法兰西而言主要是两条——撒利克法(规定王位继承、禁止女性继承)与王室领地不可转让原则。

也就是说,连"绝对"的主权者也不能改写王位继承规则,也不能私自变卖国家领地。这恰恰是博丹本人在布卢瓦三级会议上据理力争的内容:他的主权理论与他的政治行动在这一点上完全吻合。

1586 年,博丹把《共和六书》亲自译成拉丁文(De Republica libri sex),用 maiestas("威权")对译"主权",并给出更凝练的定义:"Maiestas est summa in cives ac subditos legibusque soluta potestas."(主权是凌驾于公民与臣民之上、且不受法律约束的最高权力。)"不受法律约束"(legibus soluta)这一短语,正是后世争论博丹是否为"专制主义之父"的焦点所在。

博丹归纳了主权的核心标志——主权的首要标志是立法权:主权者可以为所有人立法,无需任何人的同意。其余标志包括:

  1. 宣战与媾和
  2. 任命最高官员
  3. 作为最终上诉裁判者
  4. 赦免权
  5. 货币铸造权
  6. 征税权(但受自然法约束)

主权的不可分割性是博丹的核心坚持:若主权被分割(如人民和国王各拥有一部分),则最终没有人拥有最高权力,仍会陷入无政府状态。这个命题直接反对混合政体论——他认为古代雅典、罗马的"混合政体"在实际上总是其中一方占主导,并非真正的混合主权。

政体分类的修正

博丹用主权归属重新分类政体:

  • 君主制:主权属于一人
  • 贵族制:主权属于少数人
  • 民主制:主权属于多数人

但他同时区分主权形式(谁是主权者)与政府形式(谁具体执政)。因此可能存在"君主制主权 + 贵族制政府"的组合(如法国实际情况),避免了亚里士多德框架中不必要的混淆。

这套分类比亚里士多德的框架更贴近近代国家的现实,也为后来的立宪主义讨论提供了分析工具。

气候与民族性:比较政治的早期实验

《共和六书》的另一个令人惊奇的层面是博丹的比较政治分析。第五书基于气候、地理与民族性格的关联,讨论不同政体为何适合不同民族——南方人温和顺从,宜于君主制;北方人强健尚武,宜于民主制。

这个气候决定论(climatism)在方法论上是粗糙的,其内容充满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刻板印象。但它代表了一种早期比较政治学的冲动——试图从经验事实中归纳政治规律,而非仅从哲学原理演绎。这一思路在 1566 年的《方法》(Methodus)里已具雏形:博丹在那本书里就主张,理解政治制度要把它放回具体的地理、民族与历史脉络中去看。

孟德斯鸠后来在《论法的精神》(1748 年)中做了类似但更系统、更经验化的尝试。学界普遍把博丹视为这一近代气候—政治论传统的先驱,不过孟德斯鸠较少倚赖博丹那种带占星色彩的推断。

货币数量论:一个常被忽略的经济学贡献

博丹的影响并不限于政治学。1568 年,他出版《答马莱斯特鲁瓦先生的悖论》,介入了当时一场关于物价为何持续上涨的辩论。

王室官员马莱斯特鲁瓦(Malestroit)主张,物价上涨只是货币成色被削弱(debasement,往金银币里掺贱金属)造成的账面假象。博丹反驳:真正的原因是流通中的货币数量增加了——尤其是西班牙从美洲(秘鲁、墨西哥)运回的大量白银涌入欧洲,使货币相对于商品贬值。

这被公认为货币数量论(quantity theory of money,货币数量增加会推高整体物价水平)在历史上最早、最有影响力的清晰表述之一。它把 16 世纪欧洲的"价格革命"(持续约一个世纪的通货膨胀)与新大陆白银直接挂钩,比休谟、费雪等人的系统阐述早了一两个世纪。

一个写主权的人,同时是货币理论的奠基者之一——这提醒我们,近代早期的"政治学"与"经济学"尚未分家。

宗教宽容:《七人对话录》

博丹晚年写了一部神秘的著作——《七人对话录》(Colloquium Heptaplomeres,约 1588 年完成,约 1587–1593 年间写就)。由于内容大胆,手稿长期秘密传抄,直到 1857 年才印行全本(1841 年曾出过节本)。书中,七位持不同宗教信仰的人物(天主教徒、路德教徒、加尔文教徒、犹太人、伊斯兰教徒、自然宗教信奉者、怀疑论者)在威尼斯相聚平等对话,结尾是彼此相互尊重,而非任何一方获胜。

这被视为十六世纪宗教宽容思想的惊人表达,远超当时主流。部分学者认为博丹本人在晚年倾向于自然神论或犹太神秘主义(Kabbalah),但这仍有争议。

同一个人的另一面:《论巫师的魔狂》

把博丹读成宽容的先知,会漏掉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写下那部宽容对话的同一个人,也在 1580 年出版了《论巫师的魔狂》(De la démonomanie des sorciers)——那个时代流传最广、最具权威的猎巫指南之一,到 1604 年已出十版,影响力可能超过同时期任何一部论巫术的著作。

这不是抽象的恶。博丹本人是法官,书是写给同行法官的实务手册,取材于他自己的审判经验。全书第三部分逐条讲解如何审讯、拷打、定罪与处死被指控的巫师。他主张在巫术案件中搁置通常的证据规则——理由是罪行隐秘、常规证据难以取得——并明确表示不应顾及被告的年老或体弱。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一段插曲。当博丹读到医生约翰·韦尔(Johann Weyer)的著作时——韦尔在《论恶魔的诡计》(De praestigiis daemonum,1563 年)中主张,所谓"女巫"多是患忧郁症(melancholy,当时医学里的一种体液失衡)的可怜老妇,受魔鬼蛊惑而生幻觉,应接受医疗与宗教教化而非处死——博丹中止了自己书的印刷,专门增写一篇附录痛斥韦尔,骂他既是糟糕的基督徒,也是糟糕的医生。

破除误解的要点在此:博丹既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自由派,也不是单纯的"黑暗"残余。同一种对秩序的强烈焦虑,既让他渴望宗教和平、写下《七人对话录》,也让他相信必须用最严酷的手段铲除被视为颠覆神圣秩序的巫师。读思想家,要读他的全部,而不是只挑顺眼的那一半。

代价与争议

主权论的内在矛盾

博丹说主权者不受人定法约束,但受自然法和神法约束。问题是:谁来裁定主权者是否违反了自然法?没有高于主权者的人定法法院。这个裁判困境一直是主权理论的阿喀琉斯之踵,博丹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后来的宪政主义者(孟德斯鸠、美国联邦党人)通过制度分权来尝试解决它。

对女性统治的态度

《共和六书》包含一篇长达数十页对"撒利克法"(禁止女性继承法兰西王位)的辩护,认为女性天然不适合承担主权权威。这在今天自然不能接受,但在历史上是整个时代的偏见,不限于博丹一人。

值得补充的是,在博丹的体系里,撒利克法不只是性别偏见,更被当作约束主权者本身的根本法(即前文的 leges imperii)。这使他对它的辩护呈现出双重底色:一半是文艺复兴的性别成见,一半是"连国王也不能擅改继承规则"的宪制逻辑。后一层逻辑,恰恰是后世立宪主义的萌芽之一。

身份与宗教战争中的模糊立场

博丹在政治上持政教解决论(Politique)立场,主张宗教和平高于宗教胜利,因此既被天主教强硬派视为叛徒,又被新教徒视为帮凶。他的真实宗教信仰至今仍是学者争议的话题。

跨域连接

  • 联邦制:主权若被分割,最终没有人拥有最高权力,仍会回到无政府——这条不可分割命题,正是后世分权与联邦设计必须正面回应的靶子。争论至今未了结:一派认为主权可以在层级之间共享,另一派坚持共享只是把冲突推迟到边界不清的那一天。
  • 数据库事务:他的直觉在工程里有精确对应——只要允许多个主体对同一对象作最终裁决,就必须预先规定谁说了算,否则冲突写入会让系统停摆。可检验的取舍是:分片能提高效率,但每一次跨片冲突都要一个事先约定的仲裁点。
  • 货币供给:在物价为何持续上涨的辩论中,他反驳"成色被削弱造成的账面假象",指出真正原因是流通中的货币数量增加。这被公认为货币数量论最早的清晰表述之一。一个写主权的人同时奠基了货币理论,说明当时政治学与经济学尚未分家。
  • 越轨与社会控制:写下宗教宽容对话录的同一个人,也写了那个时代流传最广的猎巫指南,并主张在巫术案件中搁置通常的证据规则——理由是罪行隐秘、常规证据难以取得。可检验的后果是:证据门槛一旦被降低,定罪率与冤案率会同时上升。
  • 宗教改革:他的主权论不是抽象哲学,而是内战年代的处方。理解这一点才不会误读"绝对"二字——它针对的是各方拥兵自重、王权形同虚设的具体局面。

参考文献

  • Bodin, J. On Sovereignty: Four Chapters from the Six Books of the Commonwealth. Trans. J. Frankli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 Bodin, J. Method for the Easy Comprehension of History. Trans. B. Reynolds.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45). [Methodus, 1566]
  • Bodin, J. On the Demon-Mania of Witches. Trans. R. A. Scott; intro. J. L. Pearl. Centre for Reformation and Renaissance Studies, Toronto (1995). [Démonomanie, 1580]
  • Franklin, J. Jean Bodin and the Rise of Absolutist Theo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3).
  • Skinner, Q. The Foundations of Modern Political Thought, Vol. 2.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8).
  • Lee, D. Popular Sovereignty in Early Modern Constitutional Thought.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对 leges imperii / 根本法的分析]
  • Lloyd, H. A. Jean Bodin, 'This Pre-eminent Man of Fran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 "Jean Bodin."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plato.stanford.edu/entries/bod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