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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学与形式约 16 分钟阅读

隐喻与意象

Metaphor and Image

隐喻意象比喻诗学

学校里常把隐喻讲成“把话说得漂亮”。漂亮是评价,不是机制。机制是映射:拿一套较具体、较熟的经验结构,去组织另一套较抽象、较生疏的经验。

本文把三件事分开。第一,某段文本做了怎样的映射,可以指回用词。第二,某套诗学怎样命名这种映射。第三,读者从映射里读出什么主题——那是解释,必须写明是谁的读法。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隐喻是装饰,字面说法才是正经话。

    实情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把隐喻写成一种用词方式,不是给正经话加糖衣。莱考夫与约翰逊一九八〇年的主张更进一步:相当一部分日常概念,本身就按另一领域来理解。两套说法并不相同,但都拒绝把隐喻写成可有可无的花纹。

  2. 误解第二个误解:去掉“像”就是隐喻,加上“像”就是明喻。

    实情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里把明喻写成隐喻的一种说法,差别在表述形式。汉语教材里的明喻 / 隐喻分工,是二十世纪的教学分类,不要当成《诗经》比兴的译名。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意象就是诗里出现的画面,或者“中国诗学自古就有这个核心范畴”。

    实情刘勰《文心雕龙·神思》里的“意象”指构思时心里的象,不是把成品诗拆成可编号的感觉单位。把后者写成古已有之的分析术语,是把二十世纪的用法回写进南朝。

  4. 误解第四个误解:比等于 metaphor,兴等于 image。

    实情比、兴是汉唐经学给《诗》手法做的分类;metaphor 与 image 各有自己的问题史。可以对照,不能兑汇。

把一个名称挪到别处

亚里士多德《诗学》第二十一章,贝克尔栏 1457b6–9。希腊文 metaphora 的字面是“搬运”。他给的定义,用英格拉姆·拜沃特一九〇九年公有领域英译来说:Metaphor consists in giving the thing a name that belongs to something else. 中文可转写为:隐喻是把属于另一事物的名称,用到眼前这件事上。转移路径有四条:从属到种,从种到属,从一种到另一种,或按类比。

例子他举得很具体。属到种:说船“站着”,锚泊是站的一种。种到属:说奥德修斯做了“一万件”高尚的事,一万是“许多”的一种。类比:杯之于狄俄尼索斯,如同盾之于阿瑞斯;老年之于生命,如同黄昏之于白昼。前两条在后代修辞学里常常被改叫转喻或提喻。今天课堂上说的“隐喻”,多半只留下类比这一条。把亚里士多德的 metaphora 直接译成今天的“隐喻”,会把一套更宽的用词分类收窄。

《诗学》第二十二章 1459a5–8 还有一句常被单独抽出来的话:在各种用词手段里,隐喻最为重要;这一项无法从别人那里学会,它是自然禀赋的标记,因为用得好就意味着能看见相似。这是亚里士多德的评价,不是对所有文化里比喻能力的测量。同书把它和 lexis(措辞)放在一起讨论,并不把它说成诗的本质。「看见相似」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是禀赋,不是学校里可拆开教的步骤。这与他把隐喻放进措辞讨论并不矛盾:能教的是用词分类,教不了的是当场认出哪两条路径可类比。后来修辞学把可教的部分做成辞格表,把禀赋那一层留给天才叙事。

《修辞学》第三卷 1410b10–15 从学习来解释快感:语词若让人学到新东西,就令人愉快;隐喻尤其如此。荷马把老年叫做“茬秆”,听者经由“两者都已失去鲜艳”这个属明白。仍是映射。成篇年代通常定在公元前四世纪后半,无法给出精确年份。校本可参哈利维尔英译洛布本。

本体、喻体,以及它们如何互相改写

一九三六年,瑞恰慈在布林莫尔学院做玛丽·弗莱克斯纳讲座,同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修辞哲学》。他抱怨分析隐喻时缺少一对稳定的名称,来分开“被谈论的东西”和“拿来谈论它的东西”。他提出 tenor(汉语教材多译“本体”)和 vehicle(“喻体”):前者是主要对象,后者是被调来的那一套说法。隐喻一词应留给两者合成的双单位。

他进一步主张,意义不是从喻体单向灌进本体。两个语境发生交易,重叠处和摩擦处一起工作。这是互动论的起点,不是对某首诗的鉴赏。一九三六年的书在美国仍受版权保护(发表后九十五年,至二〇三一年底),本文只转述论点。

若隐喻只是给已知意思换一件衣服,分析到字面意思就结束了。瑞恰慈的手续要求你问:喻体带来了哪些本不在本体里的预期,本体又怎样限制喻体。一九六二年,马克斯·布莱克在《模型与隐喻》里把这套互动说写得更硬:喻体自带一套“相关常识”,像滤镜一样筛选本体,两边都被改写。这仍是解释模型,不是对某句诗的测量。

我们靠隐喻过日子?

一九八〇年,莱考夫与约翰逊在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他们把隐喻从辞格里拖到概念系统:不是先有字面思想、再找词去包装,而是相当一部分日常概念,本身就按另一领域的结构来理解。他们举的英语例子,核心映射写作 ARGUMENT IS WAR:论点可以被攻击、被摧毁,辩论可以赢或输。中文里同样能找到一批不靠“像”字的说法:立场、火力、防线、招架。这些是他们用来支持理论的语言证据,不是战争与辩论在世界上是同一种事件。

他们把要点说成:用一种事物去理解和经验另一种事物。这是论断。它解释力强的地方,是能把“死隐喻”重新写成最起作用的那批:山脚、桌腿、时间在流逝。学校修辞学往往宣布它们已经不是隐喻;概念隐喻理论认为它们才是组织思维的骨架。

反对意见同样具体。有的论者指出,所谓 ARGUMENT IS WAR 的一批英语动词,也适用于棋类或拳击,来源域并不唯一。戴维森一九七八年在《批评探索》发表《隐喻意味着什么》,主张隐喻没有第二种语义:语词仍是字面意思,所谓“隐喻义”是听者身上发生的效果。莱考夫把隐喻放进认知;戴维森把它从语义学里赶出去。两套方案问的不是同一层问题。冲突常被简化成「隐喻有没有字面之外的意义」。更准确的分工是:莱考夫问概念如何被组织,戴维森问句子的真值条件是否需要第二种语义。诗学课堂若只训练「找本体喻体」,两边的问题都碰不到。

比、兴:经学分类,不是 metaphor 的汉语名

传世《毛诗序》(又称《诗大序》)说:“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据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一九八〇年影印本)。序的作者归属没有闭合:《后汉书》把诗序和卫宏联系起来,也有传统把大序归给子夏;目前能核对的是文本本身。

六义在《诗大序》里列了名,没有逐条定义比、兴。东汉郑玄注《周礼·春官·大师》“教六诗”时才写成一对政治化的手续:比是看见当下的过失、不敢直斥,取可类比的事物来说;兴是看见当下的美、怕像在谄媚,取好事来喻劝。这是经学对美刺功能的解释,不是对所有比喻句的语法描写。孔颖达把风、雅、颂说成诗的体,把赋、比、兴说成诗的用,并说“比显而兴隐”。

朱熹《诗集传》改成更像修辞学的工作定义:比是以彼物比此物,兴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据中华书局一九五八年排印本。郑玄问美刺是否说出口,朱熹问映射有没有被写圆。两种读法不要合成一句“古人认为比兴就是隐喻”。把郑玄的美刺手续直接兑成瑞恰慈的本体喻体,同样是用后起分析工具去填充经学句子。对照可以做,兑换不行。

《诗经·周南·关雎》首章,毛传说起句是兴。据同上《十三经注疏》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全诗二十句,引两句不足百分之二十。事实层能核对的是:先出现洲上的雎鸠,再出现淑女与君子。毛传把前一句标成兴,并解释雎鸠“挚而有别”,用来对应后妃与君子。把这首诗读成婚礼教材或爱情心理,是后来的解释,不能写回“兴”这个标注本身。兴启动了话题,不一定已经完成名称搬运。

《文心雕龙·比兴》把比写成「写物以附意」,把兴写成「起情者依微以拟议」。据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八年)。这是南朝文章学对两种手续的再命名,不是《诗大序》六义的逐条定义,也不能兑成瑞恰慈的 tenor / vehicle。把「附意」读成一九三六年的互动论,是用后起术语去填充六世纪的句子。

意象:南朝文本里的心象,二十世纪批评里的单位

刘勰《文心雕龙·神思》有一句常被单独摘出的话:“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据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八年)所据通行本。运斤的典故来自《庄子》里的匠石,这里把构思写成心里先有象、再下笔。这些句子讨论的是构思中的心象,不是把成品诗拆成可列表的“意象”。把“窥意象而运斤”读成已经成熟的诗学范畴,是用后来的学科语言去填充南朝的构词。

明清评点里,“意象”作为评语出现过。明代王廷相在《与郭价夫学士论诗书》里强调诗要有透莹的意象,原文见《王廷相集》(中华书局一九八九年)。那仍是品第用语,频率和定义都远不如比兴、情景。不要指定“谁第一个使用”。用法是逐渐收紧的。

真正把它写成可教学的分析单位,是二十世纪批评的事:一方面用这个汉语词去对译英语的 image / imagery,一方面用它去整理古典诗里可感觉的物象。朱光潜《诗论》等著作在这个位置上用得很多。英语意象派大约在一九一〇年代提出:诗应呈现鲜明的感觉复合,而不是用抽象形容词去宣布感情。庞德一九一三年为《诗刊》写的戒条属美国公有领域;其著名短诗往往整首只有两行,整首引用会超过篇幅上限,这里只转述主张。

汉语“意象”此后同时承担三件事:译 imagism 的 image,指作品中的感觉单位,以及回指《文心雕龙》里那个构思中的象。三件事共用一个词,不证明它们是同一个对象。隐喻问映射,意象问感觉单位。一首诗可以有意象而无隐喻,也可以有隐喻而几乎没有可画的画面。把两者说成“诗的两面”,是教材方便法。

争议

第一场争议是隐喻在哪里。替换论认为它在词。互动论认为它在两个语境的交易。概念隐喻理论认为它在思维的跨域映射,语言只是证据。戴维森认为它根本不在语义里。四套答案会让“找出本体和喻体”得到不同作业。

第二场争议是死隐喻算不算。若只有新鲜、令人吃惊的才叫隐喻,山脚就毕业了。若隐喻是概念组织,山脚反而是标本。修辞学和认知语言学在这里几乎没有共同标准。

第三场争议是比、兴能否并入 metaphor。经学传统里兴可以只是起头,甚至与下文没有可陈述的相似点;也有论者坚持兴里仍有隐比。把全部兴句翻译成隐喻,会抹掉“先言他物”这种启动功能;把全部隐喻翻译成比,又会把名称搬运收成美刺。

第四场争议是意象的边界。若凡写到物就算意象,清单会膨胀到没有分析力。若只有“情与景合”才算,又把一种近代情景理论做成了入场券。先标明你用的是哪一层——构思心象、文本中的感觉单位,还是意象派的呈现戒条——再谈某一句是否“有意象”。边界争议之所以难消,是因为「意象」同时服务教材目录与批评文章。目录需要可勾选的单位,批评需要可伸缩的感觉描述。同一词在两处工作,不等于两处测的是同一对象。先写清作业要哪一层,再争论某句「有没有意象」,可以少做许多无效对质。

跨域连接

  • 语义学:组合性假设要求句子的意义由部分的意义加结构算出。新鲜隐喻正好卡在这道工序上——“黄昏”的字面义进不了“生命”的论元位置,却仍能被理解。死隐喻最能暴露分界:山脚若已是词库里的义项,语义学可以当多义词处理;若仍是跨域映射,它就还不是词义本身。诗学问隐喻义,语义学问真值条件,不要并成一张作业单。
  • 语用学:格赖斯把说话者意义从语句意义里拆出来:听者按合作原则,为字面说不通的那一步补上言外之意。塞尔等人把隐喻写成一种可推断的间接言语行为。这能说明为什么新隐喻不必先进入词典,却解释不了同一套映射为何反复出现。语用推理处理这一次谈话,概念隐喻处理一套可复用的结构。
  • 语言哲学:戴维森把隐喻从语义学里赶出去,不是否认它有效果,而是拒绝给词项登记第二种意义。弗雷格式的含义是呈现对象的方式,并不是诗人临时搭起来的类比。语言哲学迫使诗学说清:自己当作证据的,是真值条件、是说话者意图,还是一段被反复引用的公开用语。
  • 意义是什么:“意义即用法”把意义从对象挪到实践,看起来很适合收编隐喻,可用法理论并不自动等于概念隐喻:后者给出跨域对应表,前者只说不要离开活动去找意义实体。亚里士多德把隐喻的快感写成学习,莱考夫把它写成理解本身,戴维森把它写成效果。
  • 具身认知:莱考夫与约翰逊后的概念隐喻研究,把许多基本映射追溯到身体经验:上为多、暖为亲、前为未来。这是具身纲领在语言里的一条具体假说,不是已经量完的神经事实。找到一句“关系变冷了”,并不能证明说话者正在模拟体温;更不能把诗里每一次写冷,都读成同一条原发隐喻的例示。

参考文献

  • Aristotle. Poetics. Translated by Ingram Bywater.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09.(公有领域英译;1457b6–9,1459a5–8)
  • Aristotle. Poetics. Translated by Stephen Halliwell. In Aristotle, Poetics; Longinus, On the Sublime; Demetrius, On Styl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99.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 Aristotle. Rhetoric. Book III, 1410b10–15.
  • Richards, I. A. The Philosophy of Rhetoric.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36.
  • Lakoff, George, and Mark Johnson. Metaphors We Live B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0.
  • Black, Max. Models and Metaphors: Studies in Language and Philosoph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62.
  • Davidson, Donald. “What Metaphors Mean.” Critical Inquiry 5, no. 1 (1978): 31–47.
  • 阮元校刻. 《十三经注疏》. 中华书局, 1980.(影印本;《毛诗正义》《周礼注疏》)
  • 朱熹. 《诗集传》. 中华书局, 1958.
  • 范文澜. 《文心雕龙注》.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58.(《神思》)
  • 王廷相. 《王廷相集》. 中华书局, 1989.

延伸阅读

  • 亚里士多德. 《诗学》. 陈中梅译. 商务印书馆, 1996.
  • Ricoeur, Paul. The Rule of Metaphor. Translated by Robert Czerny.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77.(法文 La métaphore vive, 1975)
  • 朱光潜. 《诗论》. 正中书局, 1943.
  • Pound, Ezra. “A Few Don’ts by an Imagiste.” Poetry 1, no. 6 (March 1913): 20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