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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学与形式约 19 分钟阅读

叙述者与声音

Narrator and Voice

叙述者声音不可靠叙述叙事

合上小说说「写得好」,通常把三件事粘成了一句。书页上有一个在讲的位置,叫做叙述者。这个位置用某种口吻和称呼在讲,那是声音。封面上的人名,是历史上的写作者。三者可以重合,不必重合。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叙述者就是作者,第一人称更像本人,第三人称比较客观。

    实情人称是语法选择,不是身份证。一个「我」可以是儿童、死者或骗子;一个「他」也可以插入「看官听说」。能核对的是这句话由哪个文本位置发出。

  2. 误解第二个误解:声音就是视角。

    实情声音问谁在说、用哪一套词。视角问事件被从谁的知觉里看见。不现身的叙述者仍可把知觉限制在某个人物体内。

  3. 误解第三个误解:不可靠叙述像倒叙一样,是文本上的客观装置。

    实情课堂常把第一人称自动标成不可靠。布斯提出这个术语时,依据的是叙述者与「作品规范」的距离,而规范本身是解释。

  4. 误解第四个误解:章回的「话说」「且听下回分解」只是套话,可以跳过。

    实情套话正是叙述位置的自我介绍。删掉这些句子,情节事件还在;讲述作为一场对听众的表演,就不在了。

  5. 误解第五个误解:第三人称全知等于「客观真相」。

    实情全知只是叙述权限:叙述者可以出入多人心思、预告后事。权限不等于无偏见。预告可以带讽刺,出入可以只进一个人、绕开另一个人。把「他知道一切」读成「文本在陈述事实」,是把权限误认成认识论担保。

叙述者不是作者

一八八五年二月,纽约查尔斯·韦伯斯特公司刊行马克·吐温《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英国查托与温德斯公司已于一八八四年十二月十日先行出版)。据第一美国版开篇:

You don't know about me without you have read a book by the name of 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but that ain't no matter. That book was made by Mr. Mark Twain, and he told the truth, mainly.

中文可转写为:你要是没读过一本叫《汤姆·索亚历险记》的书,就不会知道我;不过那没关系。那本书是马克·吐温先生做的,他讲的大体是实话。说话的是哈克。他把「马克·吐温」说成另一本书的制作者,并暗示那位制作者会把事实「拉长」。这是文本事件:叙述者在书页上点名作者。它不能证明塞缪尔·克莱门斯等于哈克,反而把两者分开了。

开篇能核对的只有:这个叙述者用非标准英语说话,并宣称自己认识那位署名作者。叙述者不是作者。

同一美国版正文前还有一则通告:凡企图在这则叙述里寻找动机的人将被起诉,寻找寓意的人将被放逐,寻找情节的人将被枪决。署名是「作者」。这是封面作者在文本门口说话,与哈克的「我」不是同一个位置。把通告读成吐温本人的玩笑,已经是解释。

同一本书里,通告署名「作者」、正文开口是「我」,已经把说话位置拆成两处。读者若坚持「吐温在跟我们开玩笑」,那是把封面作者的传记人格重新粘回文本位置。能写进证据栏的,仍是:两个位置用不同人称、不同语气在开口;它们是否同一个人的意图,超出书页能单独证明的范围。

隐含作者是一种构造

叙述者与作者之间,批评史上还被插入过第三项。芝加哥批评家韦恩·布斯(Wayne C. Booth, 1921–2005)一九六一年在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刊行《小说修辞学》(The Rhetoric of Fiction)。一九八三年出第二版。此书仍在版权保护期内,这里只转写区分。

布斯要处理的问题是:即使写作者努力不露面,读者仍会从选材、排列和讽刺里,推出一个「写得像这样的人」。他把这个被推出来的形象叫做隐含作者(implied author),并借用凯瑟琳·蒂洛森当时重新启用的说法,称之为作者的「第二自我」。

按布斯的用法,隐含作者既不是传记里的那个人,也不是叙述者。它是读者根据整本书的选择推断出来的规范来源。这是修辞学构造,不是从手稿里发掘出的第三人。写作者可以查生卒。叙述者可以在版本里画线。隐含作者没有出生证明。它是解释时用的支架,可以很有用,也可以被拆掉。

「不可靠」是一九六一年的术语

英语 unreliable narrator 作为批评术语,由布斯在一九六一年这本书里提出。他给出的工作区分大意是:叙述者的言说或行动若与作品的规范——也就是隐含作者的规范——相一致,就称为可靠;若不一致,就称为不可靠。定义已经把「作品规范」当成可以把握的东西。同意这一点,属于解释层。

布斯讨论过的一个常用课堂例子,是哈克。据一八八五年第一美国版第三十一章,哈克写好一封告发吉姆的信,又把它撕掉,并对自己说「那好,我下地狱也认了」。文本事件是:叙述者把自己的选择判为道德败坏。布斯一派的读法是:隐含作者与读者在叙述者背后取得一致,认为哈克做对了。这是读法。书页并没有写出那句判断。

亨利·詹姆斯一八九八年的中篇《螺丝在拧紧》(The Turn of the Screw)提供了另一条证据。女家庭教师声称看见鬼魂。埃德蒙·威尔逊一九三四年把这些看见读成幻觉;另一批读者把鬼魂读成故事世界里的事实。同一部公有领域中篇,两套手续生产出两个叙述者。分歧说明,「不可靠」并不能像页码那样指认。

詹姆斯·费伦后来把不可靠拆成误报、误读、误判等类型,仍把隐含作者当作设计这些偏差的机构。这是布斯路线的内部修订。

声音不是谁在看

一九七二年,热拉尔·热奈特在巴黎瑟伊出版社《辞格三集》(Figures III)里发表长文「叙述话语」。简·莱温英译本 Narrative Discourse 一九八零年由康奈尔大学出版社刊行。热奈特把「谁说」和「谁看」分成两章:声音(voix)处理人称、叙述时间和层次;语式(mode)处理距离与聚焦(focalisation)。

这个区分专门对付一种课堂简化:把第一人称叫做主观声音,把全知第三人称叫做客观视角。叙述者可以是故事外的人(异故事,heterodiegetic),同时把知觉限制在某个人物体内(内聚焦)。这时说话的不是那个人物,看见的却是那个人物所能看见的。

声音因此至少有两层。一层是叙述学里的声音:讲述位置如何被编码。另一层是文体上的声音:用词、方言、套语让人听出的口吻。哈克的非标准英语属于后一层;章回里的「话说」「看官」属于前一层,也渗进后一层。说一部作品「换了声音」,需要写明换的是位置,还是口吻。

课堂里常把「有限视角」说成「声音变小了」。热奈特的术语更严:聚焦收窄的是知情范围,不是嗓门。一个异故事叙述者可以用很响的评注口吻,同时只让读者看见某个人物窗外的雨。声音大、看见少,可以同时成立。把两者兑成「主观/客观」一档,会把声音与聚焦重新粘回去。

复调、杂语,以及那个不肯收束的作者

布斯的隐含作者,假定作品最终有一套可以把握的规范。米哈伊尔·巴赫金走的是另一条路。一九二九年,列宁格勒浪潮出版社刊行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问题》(Проблемы творчества Достоевского)。一九六三年莫斯科刊行增订本,改题《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卡里尔·爱默森英译本 Problems of Dostoevsky's Poetics 一九八四年由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刊行。一九六三年增订本与一九八四年英译仍受版权保护,这里只转写论题。

巴赫金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称作复调(полифония / polyphony)。他主张:主要人物的意识不被收进一个统一的作者意识里,每个声音都带有自己的世界,彼此不相融合。叙述者并不自动拥有最后裁决权。这是对作者位置的论题。把「复调」理解成多视角,会把它稀释成所有长篇小说都具备的东西。

杂语(разноречие / heteroglossia)常与复调并提,出处却不是同一本书。它主要见于巴赫金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五年写成的长文《小说中的话语》(Слово в романе),英译见一九八一年霍奎斯特编《对话的想象》。杂语说的是:小说把社会里各种语言组织进同一部作品。复调谈意识是否平权;杂语谈语言是否已经分层。两词都与声音有关,不能兑成同一个定义。

若接受巴赫金对复调的强主张,布斯式的隐含作者就会显得像一种把众声重新收束成「作品规范」的冲动。是否存在一个可以用来衡量叙述者的统一规范,本身就是争议,不是前提。

说书人是叙述框架,不是作者到场

章回把叙述者写成一场表演的主持人。明末袁无涯刊一百二十回本《忠义水浒全传》(维基文库公有领域文本;刊刻约在万历四十二年、公元一六一四年前后)第一回起句:

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

同回收束:

毕竟龙虎山真人说出甚么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把讲述重新开始;「且听下回分解」把听众留在切断点上。发出这两句的,是文本里的说书人位置,不是施耐庵走进书场。金圣叹贯华堂七十回本把原第一回改成楔子,收束改成「且听初回分解」,并对看官说「看官不要心慌,下文便有一部七十回正书」。套语随版本改写,说明它是可以移动的叙述框架。

说书人可以评价人物、预告祸福、插入「有诗为证」。这些都是叙述权限,可以在版本里统计。权限不等于可靠。把这些句子读成写作者的世界观,是把框架当成了传记。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新潮社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四年初版)里,把回目与套语追溯到宋代说话人的表演体制。那是文学史解释,所据是目录、话本形态和小说本文里的套语。

评点另加一层声音。金圣叹在贯华堂本行间说话,同一页上至少有三处在发声:说书人、人物、评点者。读「这部《水浒》的叙述者」,必须先说所据是哪一个带不带评的本子。

争议:「不可靠」在文本里,还是在读法里

布斯把不可靠写成叙述者与隐含作者之间的规范距离。反对者问的是:这套规范从哪里来,谁有权宣布自己已经拿到了它。

斯坦利·费什一九七六年春在《批评探索》第二卷第三期发表《解释〈集注本〉》(“Interpreting the Variorum”,页四六五至四八五),后收入一九八零年哈佛大学出版社文集《这堂课里有文本吗?》。他主张:解释共同体共享的策略并不是用来「读出」一个已完成文本的属性,而是用来「写出」这些属性。策略先于阅读。按这个论题,「不可靠叙述者」不是藏在句子里的装置,而是某群读者事先学会的手续:学会了的人把矛盾读成叙述者的缺陷;没学会的人,会把同一段读成世界本身混乱。

安斯加尔·纽宁一九九九年由约翰·皮尔编入图尔弗朗索瓦·拉伯雷大学出版社文集的论文里,把这条思路收成对布斯定义的直接反驳。他的问题是:「不可靠,相对于什么?」若答案只能是那个本身含混的隐含作者,定义就是循环。他把不可靠改写成读者的认知操作:用框架去消化矛盾,把消化不掉的部分归给叙述者。

对立的认真读法至少有三条。修辞叙事学(布斯、费伦)认为不可靠是设计出来的。费什与早期纽宁认为所谓设计已经是某种共同体让你看见的设计。巴赫金式的复调读法则怀疑「作品规范」:若主要声音本来就不应被收束,用规范去量叙述者,会把复调重新写成反讽的独白。三条路可以讨论同一段哈克,不会自动收敛。

要求指出写作者「真正站在哪一边」,是把传记、隐含作者和叙述者重新粘回去。能当证据的,仍是某版本里谁在对谁说话、在哪里自相矛盾。这些矛盾该不该命名为「不可靠」,是解释,必须署名。

把「不可靠」写成文本属性,方便出题:找出矛盾,圈出叙述者。把「不可靠」写成读法,则同一矛盾可以是世界混乱、反讽设计,或解释共同体事先备好的标签。教学上两者都可用,但必须标明:你在指认装置,还是在演示一种事先学会的手续。

跨域连接

  • 语用学:叙述者首先是一个在说话的人,即使这个人只存在于纸上。反讽、假承诺、装傻,都是对合作预期的可识别偏离:听者默认对方在提供有根据的信息,叙述者却在少给或给错。语用学能描写偏离如何被识别;它并不自动证明那个更高规范来自隐含作者,而不是来自阅读共同体事先备好的体裁脚本。
  • 文体学:声音在文体学里不是气质,而是选择。哈克不说标准英语,袁本说书人调用「话说」——每一项都可以指出:同一位置上本来还能选别的词。说得出被放弃的对立项,所谓「换了声音」才有证据。若不能指回选择,声音就会重新变成对写作者性格的猜测。
  • 话语分析:章回套语是篇章装置,不是装饰。它规定话轮如何开始、如何切断、评价权归谁。拉波夫式口语叙事里的「评价」小句,与「看官听说」「有诗为证」做的是同一类工作:在事件之外插入「这件事该怎么听」。把说书人只当成文学趣味,会看丢它作为话语框架的功能。
  • 基本归因错误:读者一旦把叙述者听成一个人,就会把错报、偏见迅速写成「他就是这种人」,而较少先问知情范围和体裁契约。海德传统里的社会知觉在这里被故事强化:矛盾一出现,动机就被安到说话者内部。不可靠叙述的课堂游戏,部分靠这套过度内部化的归因才能运转。
  • 语言理解:阅读是增量预测。你边读边搭情境模型。叙述者的用词是这座模型唯一的持续输入。当后续句子无法并入当前模型,加工会回退,或把矛盾标记为「这个说话者不可信」。心理语言学描写的是毫秒级的重建,不是道德判决。两种语言都承认意义在时间中生成;只有一种急于把重建失败命名为性格。

参考文献

  • Booth, Wayne C. The Rhetoric of Fic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1. 2nd ed., 1983.(版权保护期内,正文只转写论题。)
  • Bakhtin, M. M. Проблемы творчества Достоевского. Leningrad: Priboi, 1929. Revised as Проблемы поэтики Достоевского. Moscow: Sovetskii pisatel', 1963. English: Problems of Dostoevsky's Poetics.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Caryl Emerso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 Bakhtin, M. M. “Discourse in the Novel” (1934–1935). In The Dialogic Imagination: Four Essays, edited by Michael Holquist, translated by Caryl Emerson and Michael Holquist.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81.
  • Genette, Gérard. “Discours du récit.” In Figures III. Paris: Éditions du Seuil, 1972. English: Narrative Discourse: An Essay in Method. Translated by Jane E. Lewin.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0.
  • Fish, Stanley E. “Interpreting the Variorum.” Critical Inquiry 2, no. 3 (Spring 1976): 465–485. Reprinted in Is There a Text in This Class? The Authority of Interpretive Communitie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 Nünning, Ansgar. “Reconceptualizing the Theory and Generic Scope of Unreliable Narration.” In Recent Trends in Narratological Research, edited by John Pier, 63–84. Tour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François-Rabelais, 1999.
  • Twain, Mark. 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 New York: Charles L. Webster and Company, 1885.(英国 1884 年 12 月 10 日先行出版。)
  • 施耐庵, 罗贯中. 《忠义水浒全传》. 明末袁无涯刊一百二十回本(维基文库公有领域文本).
  • 金圣叹. 贯华堂七十回本《水浒传》(维基文库公有领域文本).
  • 鲁迅. 《中国小说史略》. 新潮社, 1923–1924.

延伸阅读

  • Phelan, James. Living to Tell About It: A Rhetoric and Ethics of Character Narration.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5.
  • Chatman, Seymour. Story and Discourse: Narrative Structure in Fiction and Film.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8.
  • Cohn, Dorrit. Transparent Minds: Narrative Modes for Presenting Consciousness in Fictio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8.
  • 巴赫金. 《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 白春仁、顾亚铃译. 三联书店, 1988.
  • Hanan, Patrick. The Chinese Vernacular Stor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