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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史 / 数学哲学古代约 14 分钟阅读

欧几里得 vs 阿基米德:纯数学 vs 应用

对话者:euclid、archimedes
纯数学应用数学几何学力学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对话背景

这场对谈不可能发生。

欧几里得(Euclid)活动于托勒密一世时期的亚历山大,大约前 300 年前后。生卒年传统写作约前 325—前 265,精确日期没有当代史料。《几何原本》十三卷把欧多克索斯的比例论、泰阿泰德的正多面体,以及更早的平面几何,收进一套从公设出发的推演。普罗克洛斯在五世纪的评注里说,阿基米德提到过欧几里得——这是两人时序的主要证据。

阿基米德(Archimedes,约前 287—前 212)出生在西西里的锡拉丘兹,比欧几里得晚一代。他读过《原本》。他的《论球与圆柱》把球的体积与表面积写成与圆锥、圆柱的确定比;《圆的测量》用内接与外切正 96 边形把圆周率夹在 310713\tfrac{10}{71} 与 310703\tfrac{10}{70} 之间。致埃拉托斯特尼的《方法》说明:力学直觉用来发现,穷竭法用来证明。后者才算证明。

把他们写成「纯数学对抗应用数学」,是后世的标签。普鲁塔克《马可卢斯传》里的阿基米德,反而把机械装置看成「卑贱的、工匠的」,希望墓上只留下球与外切圆柱,以及两者体积之比。对话按两套已传世的著作展开,不伪造一次亚历山大的会晤。

第一幕:数学的目的

欧几里得:阿基米德先生,你我没有见过面。你读过《原本》。那本书要做的事很窄:从五条公设和若干公理出发,把平面与立体的定理写成一条链。毕达哥拉斯定理在第一卷末尾。它不询问木梁能不能承重。它问:直角三角形斜边上的正方形,是否等于两直角边上正方形之和。

阿基米德:链我用过。《论球与圆柱》开头就假定读者熟悉你的第十二卷。我并不否认定理可以不谈用途。我否认的是:用途会污染定理。杠杆定律、浮体平衡、抛物线弓形的面积,都是先写成比,再问它在船上能不能用。

欧几里得:斯托拜俄斯后来记过一则轶事——不是我的亲笔。一个学生刚学完第一条定理,问「学了这些,我能多得什么」。据说我叫仆人给他三奥波尔:「他必须从所学之中获利。」轶事可能是后人编的。它要说的那句话我认:几何不按铜板计价。

阿基米德:三奥波尔买不到球与圆柱的比。锡拉丘兹被围时,我设计过投石器和起重机。普鲁塔克会把这些写成城邦的盾。我自己更在意另一件事:外切圆柱的体积是球的一倍半,连同底在内的表面积也是球的一倍半。《论球与圆柱》第一卷命题 33 与 34。墓上如果只准留一幅图,我要这一幅。

欧几里得:那幅图仍是定理,不是兵器图。你把最骄傲的结果写成纯几何的比。这与「数学为了工程」不是同一句话。

阿基米德:不是同一句话。发现可以来自工程与静力学。发表时必须能离开工程,站在公设这一侧。用途是副产品——有时是很重的副产品。它不是定理成立的理由。

第二幕:证明的风格

欧几里得:《原本》的证明是综合的。从已承认的东西走向未知。每一步要能指回公设、公理或已证命题。第十二卷命题 2——圆面积之比等于直径平方之比——用的是欧多克索斯的穷竭法。先假设比更大,推出矛盾;再假设比更小,再推出矛盾。中间不出现「无穷多个薄片」。

阿基米德:穷竭法我用来收尾,不是用来开头。致埃拉托斯特尼的那封信里我写过:有些定理先靠力学方法变得清楚,然后必须用几何去证明;力学的考察给不出真正的证明。抛物线弓形等于同底等高三角形的三分之四,是我用杠杆先称出来的。称完之后,再用穷竭法写成你能检查的证明。

欧几里得:力学方法把面积当成可以称量的薄片,把重心和杠杆定律借进几何。这些不是《原本》的公设。严格的证明应当只使用逻辑与已列明的几何前提。

阿基米德:发现和证明是两件事。没有薄片的启发,我未必想得到球与圆锥的那个比。薄片不是证明。证明仍是:用内接与外切图形把差逼到任意小,再做两次归谬。你第十二卷已经示范过手续。我把它用到曲面和旋转体上。

欧几里得:手续合法,因为它始终停留在有限步骤里。每一步仍是有限边形、有限个圆锥。你没有把「无穷多个薄片」写进证明。这一点我承认。

阿基米德:写进证明会越界。我自己把那条界画下来了。后人若把力学方法直接叫做微积分,那是他们的叙事。我只说:它能让人看见该去证明什么。

第三幕:无穷与有限

欧几里得:第十卷命题 1:从较大的量中减去比它的一半还大的量,对剩余再如此做,反复下去,剩余可以小于预先给定的较小量。这是穷竭法的引擎。它处理的是潜无穷——你可以一直做下去。它不把无穷当成已经完成的对象。

阿基米德:《论球与圆柱》里有一条引理,后人叫做阿基米德公理:两不等量之差,自相累加,可以超过任意同类的量。我写明,用穷竭法的人先前已经在用它。你的第十卷命题 1 实际上也靠它。圆的测量里,我从正六边形加倍到正 96 边形,把圆周夹在两个可计算的周长之间。每一步都是有限的。夹出来的是一个区间,不是一个「无穷小数」。

欧几里得:区间是合法的。把圆看成无穷多条无穷窄的扇形之和,则不是。《原本》避免实无穷,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实无穷还没有被写成可以检查的步骤。

阿基米德:力学方法暗示了那种图像:球被切成平行的圆片,圆片在杠杆另一侧与圆锥、圆柱的切片平衡。图像能给出答案。答案必须另证。我没有假装图像已经是证明。怀疑那种图像的人,应当去读穷竭法的归谬,而不是去禁止发现。

欧几里得:归谬保护的是已证定理。它不自动给尚未写出的图像颁发许可证。许可证只能是下一步的综合证明。

第四幕:纯粹与应用的辩证

欧几里得:你读《原本》,不是为了崇拜它的无用。第十二卷的圆锥与圆柱,正是你后来比较球时所要用的砖。纯粹的推演可以成为别人的工具,而不因此变成工具书。

阿基米德:砖来自你。房子是另一回事。浮体问题迫使我处理曲面与重心。抛物线弓形的求积,先是一块几何,后来也能被工程师当成面积算法。方向不是单向的。问题会倒逼出新的引理。

欧几里得:倒逼可以发生。它仍不能改写定理的身份。球的体积是圆锥的四倍——这个比在没有船、没有王冠、没有王的时候也成立。应用是事后的相遇。

阿基米德:相遇有时是事先的。希罗王的金冠是否掺银,传说把我推进浴池。传说不可当作实验记录。浮体定律本身写在《论浮体》里:物体排开的液体重量,与它受到的向上力之间有确定的关系。定律先是几何与静力学,然后才是王冠。

欧几里得:那么我们争的不是「该不该碰物理」。我们争的是:碰完以后,什么东西被允许叫做证明。我只接受能写回公设的那一层。

阿基米德:那一层我也接受。我额外要一层:允许用杠杆去猜。猜完必须交还几何。两层缺一,要么瞎猜,要么无题可证。

第五幕:数学的统一性

欧几里得:数学是一个学科,还是两摊——一摊画在沙上,一摊装在器械里?

阿基米德:统一在手续,不在对象。无论数圆的面积还是数船的吃水,用的都是比、归谬、把未知量夹进已知量。对象可以是数、线、面、体、重心。手续认得出彼此,学科就是一个。

欧几里得:还有结构上的统一。正多面体只有五种,第十三卷证完。比例论让不可通约的量也能进入证明。这些结构不因你拿它去造螺旋抽水机而改变。

阿基米德:螺旋抽水机——如果第奥多罗斯的记载可靠——是我在埃及用过的装置。装置证明不了正多面体只有五种。五种正多面体也造不出一台抽水机。统一不在于「同一件东西既美又有用」,而在于同一套比的语言能描述看起来不相干的现象。

欧几里得:语言是公设给的。公设不向现象借权威。现象至多提示你该选哪一条公设去工作。

阿基米德:提示很贵。没有浮体,我不会去写那两卷《论浮体》。没有球的表面积问题,我不会去想它与大圆的四倍关系。问题是燃料。公设是轨道。两者都不是装饰。

第六幕:遗产

欧几里得:你留下的不只是几个比。你留下一种工作顺序:先用力学看见,再用穷竭法钉死。顺序本身可以被后人复制。复制时若省掉第二步,就只剩故事。

阿基米德:你留下的也不只是十三卷定理。你留下一种写法:先列出不准暗中增减的前提,再让每一步可检查。没有这种写法,我的第二步无处安放。锡拉丘兹的器械会锈。球与圆柱的比不会锈。

欧几里得:普罗克洛斯还记过另一则轶事:托勒密问有没有学习几何的捷径,据说我答「几何里没有王者之路」。轶事与三奥波尔一样,晚出。它指向同一条界:权威缩短不了证明。

阿基米德:罗马人会来。城破之后,证明仍在纸上——如果纸还在。器械保护城邦于一时。公理化保护推理于世代。两者的时间尺度不同。不必互相取消。

欧几里得:时间尺度不同,标准仍应同一:一个比要么被证到,要么没有。城邦的存亡不给未完成的证明签字。

第七幕:数学教育

欧几里得:学生应当先看见骨架:定义、公设、公理、命题、证明。骨架立住,才知道自己在哪一层上说话。先给问题、后给理由,容易把「看起来对」当成「已证」。

阿基米德:从未被问题抓住的学生,也看不见骨架为什么值得立。抛物线弓形等于三角形的三分之四,先作为一块可惊奇的面积出现,再作为穷竭法的习题出现。惊奇不是证明。惊奇是愿意去做证明的原因。

欧几里得:不严格的直觉会把圆当成正无穷边形,然后在面积上出错。学生需要先学会何种推理算数,再用直觉去找下一道题。

阿基米德:最好的顺序也许是:先让人看见一个比,再逼他承认看见还不够。三奥波尔的讽刺若用在第一天,会把人赶跑;用在已经问「这有什么用」的第十天,才是纪律。剂量依时刻而变。原则不必做成同一句口号。

第八幕:数学与文明

阿基米德:前 214 到前 212 年,罗马围锡拉丘兹。普鲁塔克写过我的器械如何把船吊离水面。数学是否应当服务于战争?

欧几里得:几何本身不选择敌我。选择的是城邦与数学家。把知识交给投石器,是一项伦理决定,不是一条定理。决定必须另找理由。几何给不出那条理由。

阿基米德:器械是为锡拉丘兹做的。希罗王在围城前一年去世。理由是城邦存续,不是「几何命令我如此」。普鲁塔克同时写:我把机械发明看成低于纯几何的事务。两种记载可以并存:人可以在围城中做工程师,仍希望墓上只刻一个比。

欧几里得:一个不追求可检查之真理的城邦,器械再多也只是拖延。保护值得保护的东西,前提是城里还有值得保护的推理。

阿基米德:城破那年我大约七十五岁。李维写:有人在尘土上的图形旁被士兵杀死,士兵不知道他是谁。普鲁塔克给了不止一个版本。拉丁语那句「不要弄乱我的圆」是更晚的传说,古代文本里找不到这一句。传说要的是一种死法:死在未完成的图上。真伪不重要的是气氛。重要的是:我要求留下的纪念,仍是球与圆柱,不是投石器。

欧几里得:纪念选定理,不选器械。这一点上,你站在《原本》这一侧。

阿基米德:站在这一侧,并不禁止下一卷去写浮体。纯粹给证明以标准。应用给下一条引理以问题。标准与问题都不是对方的仇敌。

分析

把欧几里得与阿基米德写成「纯粹对抗应用」,适合做课堂标题,不适合做两人的自我理解。《原本》确实几乎不谈器械。阿基米德的通信与论著却把力学方法明确降为发现的辅助,把穷竭法升为唯一可发表的证明。普鲁塔克笔下那个轻视机械、指定墓饰的阿基米德,与设计守城器械的阿基米德是同一个人。张力在他内部,不在他与欧几里得之间的党派划分。

真正的方法分歧是另一件事。欧几里得第十二卷把穷竭法写成两次归谬,对象主要是圆、棱锥、圆锥、球的比例。《论球与圆柱》把同一手续推到曲面比。致埃拉托斯特尼的《方法》——1906 年海贝格在君士坦丁堡的羊皮纸复写本上读出,此前长期被认为亡佚——则承认不可分量与杠杆在发现中的位置,并拒绝给它们证明的地位。牛顿与莱布尼茨的无穷小演算是两千年后的另一套语言。把它读回阿基米德的薄片,是启发史,不是他的文本。

西塞罗前 75 年任西西里财务官时,自称在阿格里真托门外的灌木中认出球与圆柱的墓饰。记载在《图斯库卢姆谈话录》第五卷。它说明:阿基米德希望被记住的,是那个比。

核心分歧

两人真正分开的,不是「要不要有用」,而是「什么算已经证完」。欧几里得把数学的价值放在公设系统内部的必然:一步不能靠物理直觉蒙混。阿基米德同意最后必须交还几何;他额外坚持,静力学的图像是合法的发现工具,问题——包括浮体与守城——有权倒逼新引理。价值来自结构,还是来自结构与世界的可对质,这才是争点。墓上的球与圆柱表明:他自己把最重要的遗产写成了前者。

当代启示

今日所谓纯数学与应用数学的院系分家,无法投影回亚历山大与锡拉丘兹。能投影的是发现与证明的分工:数值实验、物理类比、计算机搜索,都可以扮演力学方法的角色;它们仍不能代替可检查的证明。穷竭法那种「夹住、再归谬」的谨慎,在误差界与形式化验证里还在工作。把阿基米德只写成工程师,或把欧几里得只写成厌恶应用的人,都会读错各自的书。

延伸思考

  • 若力学方法给出的比后来被穷竭法否证,发现的权利是否仍应保留?
  • 数学教育能否真的把「先惊奇、后严格」做成可检查的顺序,而不是一句口号?
  • 墓上只留一个比:这是纯粹的胜利,还是应用者对纯粹的致敬?

延伸阅读: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第一、十、十二卷(约前 300);阿基米德《论球与圆柱》;阿基米德《圆的测量》;阿基米德《方法》(致埃拉托斯特尼);普鲁塔克《马可卢斯传》;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V.23;T. L. Heath, The Works of Archimedes (1897/1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