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尔 vs 图灵:不可判定性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对话背景
库尔特·哥德尔(Kurt Gödel, 1906–1978)于 1930 年 11 月 17 日把论文投给《数学与物理月刊》。1931 年刊出的《论〈数学原理〉及有关系统中形式上不可判定的命题 I》(Über formal unentscheidbare Sätze der Principia Mathematica und verwandter Systeme I,第 38 卷,第 173–198 页)给出两个核心结果:定理 VI——任何满足一定条件的形式系统中都有不可判定命题;定理 XI——这样的系统若一致,就不能在内部证明自身的一致性。系统 $P$ 以怀特海与罗素的《数学原理》为骨架,再装上皮亚诺算术。
艾伦·图灵(Alan Turing, 1912–1954)的《论可计算数及其在判定问题上的应用》(On Computable Numbers, with an Application to the Entscheidungsproblem)1936 年 5 月 28 日收稿,11 月 12 日在伦敦数学会宣读,1937 年正式刊出。他定义了后来称为图灵机的 $a$-机器,证明可计算数列可数、却不存在判定一台机器是否「无环」(circle-free)的一般手续,并由此推出希尔伯特的判定问题无解。丘奇用 -可定义性先一步发表了否定解答;图灵在附录里补上两种定义的等价。
两人从未见面。图灵 1936 年秋到普林斯顿,本想遇见哥德尔;哥德尔 1935 年第二次访问高等研究院后因病离开。本对话依据双方已发表的论文与讲演立场,不是一次史料中的会谈。
第一幕:不可判定命题
哥德尔:图灵先生,我的第一不完备定理——论文里的定理 VI——说的是:任何一个足够强、又满足递归可枚举等条件的一致形式系统,都含有不可判定命题。存在一个命题 $G$,使得 $G$ 与 都无法在该系统内推出。
图灵:你怎样造出 $G$?
哥德尔:先把符号、公式、证明编成自然数,现在叫做哥德尔数。关于「可证」的语法谓词,于是变成算术里的一个关系 。然后造一个句子 $G$,它在系统里等价于「$G$ 的哥德尔数不在可证关系里」。若 $G$ 可证,系统就不一致;若系统一致,$G$ 便不可证,而按构造 $G$ 所说为真。论文第一节把这件事写成:用「我不可证」代替说谎者的「我为假」,从而擦过悖论、落到定理上。
图灵:我的 1936 年论文第 8 节也用了对角线,目标不同。机器由有限指令表决定;把标准描述换成数字,得到描述数。能不断印出 0 与 1 的机器是无环的,其描述数叫合格数。可计算数列由无环机器印出,因而可数。若存在判定合格数的一般手续,就可以枚举可计算数列,再沿对角线造 。 会与每一行都不同,却又该可计算——矛盾。错不在对角线,而在「 可计算」这个假定。第 11 节由此推出:不存在对谓词演算 $K$ 的任意公式 $U$ 判定其是否可证的机器。判定问题无解。我在文中写过:所证之事与您 1931 年的结果只是表面上相似。
哥德尔:相似之处是自指和对角线。不同之处是:我谈的是一个固定形式系统里的真与可证;你谈的是所有有限手续的极限。
第二幕:可计算性与可证明性
图灵:判定问题比单个系统的不完备更宽。希尔伯特与阿克曼 1928 年把一阶逻辑的判定问题写清楚:要一台对任意公式都能回答「可证还是不可证」的手续。丘奇 1936 年用 -演算先给出否定答案。我当时在剑桥,并不知道他的稿子;纽曼把丘奇的论文给我看之后,我在附录里证明:我的可计算性与 -可定义性刻画同一类函数。
哥德尔:1934 年我在高等研究院用赫尔布兰的提示定义了一般递归。丘奇要把「能行可计算」直接等同于 -可定义或一般递归,我当时觉得不能令人满意——那更像论题,不是从「有限手续」里分析出来的。你把手续写成只有有限内部状态、在纸带上读写的机器,这个分析后来让我接受了同一外延。吉布斯讲演里我写过:几条路通向同一个概念,最令人满意的是化归为你那种只有有限多个零件的机器。
图灵:机器语言不必先相信一套方程推演。纸带、状态、打印,对应人用铅笔在方格纸上算。第 9、10 节争辩:、$e$、代数数的实部,凡「自然会被看作可计算」的都落在这个类里。类很大,却仍可数,因而绝大多数实数不可计算。可定义也不等于可计算。
哥德尔:可证性是可计算性的一个特例。一个命题在系统里可证,当且仅当存在有限长的符号序列满足推理规则。规则本身必须是可判定的,否则「证明」一词就失去检查手续。不完备性说的是:即便规则可判定,真命题的集合仍不必与可证命题的集合重合。
图灵:所以停机——用后来的话说——比不完备更「低」。若合格数可判定,就可以机械地搜证明;您的不可判定句子就不会存在。反过来,不完备并不自动给出判定问题的否定,因为一阶逻辑的公式比算术句子更宽,而丘奇和我要拦的是「所有公式」这一层。
第三幕:自指的悖论
图灵:两条证明都让一个对象谈论自己。这让人想起说谎者,也让人想起理查德悖论:用自然语言枚举可定义实数,再沿对角线造一个「不可定义」的定义。
哥德尔:论文第一节特意分开。说谎者用了「真」这个语义概念;我只用「可证」这个语法概念。语法可以在算术里写出来。康托尔的对角线提供骨架;若「可定义」没有被钉成算术谓词,对角线会重新变成悖论而不是定理。
图灵:我这边的自指更具体。通用机器 $U$ 读入任意机器的标准描述,就模拟那台机器。把 $U$ 和一台合格数判定机接在一起,再问这台组合机器自己的描述数,循环与无环两个判决都不可能。正因为它通用,它不能充当自己的合格性判官。
哥德尔:编码是关键。我把证明变成数,您把机器变成数。没有算术化,自指只是句子游戏。
第四幕:数学的基础
哥德尔:图灵先生,你认为数学对象是被发明的,还是被发现的?
图灵:1936 年的论文不回答这个。它只规定:一个实数可计算,当且仅当一台无环机器能把它的小数一位一位写下来。至于不可计算的实数「存在」的方式,我满足于说:它们不能被任何有限手续接触。数学家日常的工作,大部分是符号上的有限变换。
哥德尔:我是柏拉图主义者。自然数、集合、证明关系,并不因为被写在纸上才存在。不完备性加强了这一点:一个系统若一致,$G$ 在标准模型里为真,却不能被该系统证明。真比可证更宽。这个「更宽」不是心理学,是算术事实。
图灵:我可以接受「真比可证更宽」,而不必接受先于人类的理念世界。机器枚举可证句子,枚举不完所有真句子。这是关于手续的定理,不必先谈理念。
哥德尔:1951 年吉布斯讲演把哲学推论写成析取,并声明当时的哲学还不能把它做成数学那样的严格:要么心灵——即便限于纯数学——无限超过任何有限机器,要么存在对人而言绝对不可解的丢番图问题。我倾向第一支,并未证明它。第二支会让希尔伯特「每个明确问题都可判定」落空,那种理性主义我不愿轻易放弃。
图灵:1950 年《心智》上我回答过「数学异议」。哥德尔一类结果确实表明:任意一台给定的机器总会遇到答不出或一答就错的问题。可是人也会。把「人能看见 $G$ 为真」说成「人超越一切机器」,忽略了:人看见的是针对那一台机器的 $G$。换更强的系统,又有新的 $G'$。
第五幕:机器与心灵
图灵:1950 年那篇《计算机器与智能》把「机器能思维吗」换成一个可操作的问题:模仿游戏。审讯者只通过文字,区分隔壁是人还是机器。若机器经常让人判错,我们就没有好理由拒绝说它在「思维」。这不是神秘主义,是把问题从本质改成可观察的行为。
哥德尔:行为测试过关,并不等于心灵被穷尽。不完备性给出的是另一条缝:人可以站在一个形式系统外面,承认它的一致性,从而看见该系统的 $G$ 为真。固定的图灵机对应于固定的形式系统。若人的全部数学产出恰好等于某台有限机器的产出,析取的第二支就会逼近:存在人永远判不了的算术问题。
图灵:同一篇文章里我写了:可以设想一串越来越强的证明机器,每一台多一条公理——例如前一台的一致性。这正是我 1938 年博士论文、1939 年《基于序数的逻辑系统》里做的事。从 $L$ 得到更完备的 $L'$,再沿序数迭代。不完备性没有被取消,只是被推到极限处。人「看见 $G$ 为真」,很像换了一台更强的机器。
哥德尔:序数逻辑是认真的数学。问题在于:沿哪些序数走、如何认出下一公理仍然显然为真,这是否仍是有限手续。若认序数已超出图灵机,析取的第一支更像真的;若整条链仍可被一台机器编码,我们只是把不完备推迟了。
图灵:1950 年文末谈学习机器。纸带不必装满答案,可以留空白让经验去写。劳斯莱斯夫人说机器只能做吩咐它的事;学习机器要回答的正是这条异议。我并不声称当时的数字计算机已经在思维。我声称:没有一条原则禁止将来的机器在模仿游戏里成功。
哥德尔:原则与工程要分开。不完备性不是工程预算。它不禁止机器证出许多定理;它禁止把「全部数学真理」装进任何一张有限、固定的公理表。
第六幕:遗产
图灵:我们两人的工作从不同角度画出同一条边界。边界不是「再聪明一点就能跨过去」的技术障碍,而是手续概念自身的结构。可计算数可数,一阶逻辑不可判定,算术不能在内部证明自己一致。三条线交在自指上。
哥德尔:这些限制也标明数学有多富。没有任何有限公理表能把算术真理穷尽。对柏拉图主义者,这是理念世界深于纸面系统的证据;对机器理论,这是通用机器不能充当自身合格性判官的证据。两种读法共用一条证明。
图灵:有人把故事讲成:您 1931 年的论文是我 1936 年论文的基础。克莱尼后来写过:丘奇走 -可定义、我走机器,两条根是独立的。1938 年的序数逻辑才真正把您的「著名定理」当作出发点。
哥德尔:独立的根仍可以长成同一外延。一般递归、-可定义、图灵可计算,被证明是同一个函数类。我关心的是这个类是否就是「有限手续」。接受这一点之后,不完备性才获得它最干净的形式:不存在一台图灵机,枚举所有真的算术句子。
第七幕:算法与创造力
图灵:若心灵等于某台机器,创造力是什么?1950 年我列过「各种无能」:无意识、无审美、不能真正创新。这些话很难检验。模仿游戏至少给出一个场:若表现与人不可分,无能就必须重新定义,而不能只当作定义。
哥德尔:创造力或许是看见当前系统之外的真。这种看见若不能被有限规则穷尽,析取的第一支就成立。我并不声称已经证完。吉布斯讲演特意写下:今日哲学还不允许把这些推论做成数学那样的严格。
图灵:序数逻辑是我能给出的折中。创造力不必一次跳出所有手续:在停住的系统上再加一条可检查的公理,然后继续。人换方法,机器换纸带。差别也许只在谁被允许改自己的表。
哥德尔:改表的规则若仍有限,整条链还是一台机器。真正的问题是:有没有一条有限规则,能生成一切对心灵显然的公理。不完备性把「没有」变成可讨论的数学选项,而不是气质性的宣言。
第八幕:数学的未来
图灵:战后我在国家物理实验室做 ACE,后来在曼彻斯特参与存程序计算机。1936 年的通用机器不再只是纸上的 $U$。即便如此,选问题、认证明是否真懂、决定下一步加哪条公理,在我能看见的年代仍是人的工作。
哥德尔:合作是可能的。机器做检查,人给出新公理与意义。不完备性保证这张分工表没有最后一行。任何一台固定的定理证明机,都留下它自己的 $G$。
图灵:我死于 1954 年,看不到此后的机器。把 1950 年的模仿游戏读成对后来任何装置的神谕,是错的。我给出的是一个行为标准,以及一份对常见异议的逐条回答。标准可以作废。
哥德尔:心灵与机器的关系,我仍只愿停在那个析取上。第一支成立,则心灵超过任何有限机器;第二支成立,则存在人永远判不了的算术问题。未来是在两支之间做更细的形式工作,而不是提前宣布其中一支已经赢了。
分析
哥德尔 1931 年的定理 VI 与 XI,和图灵 1936 年关于合格数与判定问题的否定解,共用对角线和自指,指向的层次却不同。前者说:足够强的形式系统既不能穷尽算术真理,也不能在内部证明自己一致。后者说:不存在判定任意机器是否无环、从而也不存在判定任意一阶公式是否可证的一般手续。丘奇的 -演算与图灵的机器外延相同;哥德尔起初拒绝把「能行可计算」等同于 -可定义,后来把图灵的有限零件分析称作最令人满意的一条路。
两人从未在普林斯顿碰面。把「停机问题」一词塞回 1936 年的口中也不准确:图灵写的是无环、合格数、判定问题。常见捷径「若心灵等于图灵机则心灵应当完备,故心灵不是机器」也不准确。哥德尔 1951 年写下的是析取,并承认未证明第一支。图灵 1950 年对「数学异议」的回答是:人也会失败,而且可以通过加强系统前进。卢卡斯—彭罗斯把不完备性读成「意识非算法」,已超出两人论文愿意担保的范围。
核心分歧
最深的分歧不是技术,是对「看见真」的解释。图灵把思维当作可在模仿游戏里检验的行为,把「人看见 $G$」解释成换了一张更强的指令表。哥德尔把数学对象当作独立于心灵的实在,把不完备性读成:真比任何一张有限表更宽;心灵是否超过有限机器,则停在吉布斯讲演的析取上,并不宣称已经证完。
当代启示
大语言模型能生成看似「懂数学」的文本之后,这场争论常被当成口号。图灵死于 1954 年,不能对后来的装置表态;他留下的是 1950 年的行为标准。哥德尔留下的是 1951 年的析取,不是「任何通过行为测试的系统都缺乏元层次洞察」这种全称句。固定的公理表与固定的图灵机都有自己的 $G$;若系统被允许改自己的公理,必须先问「改」是否仍是有限手续。彭罗斯《皇帝新脑》属于后期文献,不是 1931 或 1936 年论文的推论。
延伸思考
- 哥德尔 1951 年的析取,哪一支更难被经验或形式工作触动?
- 图灵的序数逻辑是否只是把不完备性推迟到认序数的步骤上?
- 模仿游戏通过之后,还要不要单独保留「理解」这个词?
延伸阅读:哥德尔《论〈数学原理〉及有关系统中形式上不可判定的命题 I》(1931);图灵《论可计算数及其在判定问题上的应用》(1936/1937);图灵《基于序数的逻辑系统》(1939);图灵《计算机器与智能》(1950);哥德尔 1951 年吉布斯讲演,见 Collected Works 第三卷;戴维斯编 The Undecidable (1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