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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论1976 年约 16 分钟阅读

假谷仓

Fake Barn Country

阿尔文·戈德曼
假谷仓戈德曼辨别可靠论相关备择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知觉要构成知识,是否必须把真对象从相关的假对象里辨别出来的印刷论证。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八日,阿尔文·I.·戈德曼(Alvin I. Goldman)在《哲学杂志》第七十三卷第二十期发表《辨别与知觉知识》("Discrimination and Perceptual Knowledge"),页码七百七十一至七百九十一。对象钉在亨利开车穿过乡间、指着眼前一座真谷仓说「那是谷仓」,而这一带却布满从路上无法分辨的纸壳立面。年份钉在一九七六年,因为那是这套装置第一次印成铅字的年份。对象钉在这份二十页里的知觉辨别条件,不钉在后来课堂里被改写成「别太相信眼睛」的劝告,也不钉在知识总论页上的配方清单。

它不是盖梯尔问题,也不是知识概念页上的配方总览。盖梯尔一九六三年在《分析》里用两则反例追问:得到证成的真信念是否已经够格叫知识。压力在证成与真理之间的介入运气:史密斯从关于琼斯的假前提推出一句碰巧为真的结论,真值从另一扇门溜进来。假谷仓里的亨利没有做那一步析取。他看着一座真谷仓,视觉因果链完好,信念为真,也没有夹进假引理。缺的不是「配方少了哪一味」的封面,而是:在布满立面的环境里,他能不能把这座真谷仓从那些几乎同样会让他喊出「谷仓」的备择里辨别出来。把两则焊成「都是运气所以都是盖梯尔」,会把认识论里两条裂缝焊成同一条。盖梯尔问分析少了哪一味;戈德曼问的是,可靠的知觉一旦被放进错误的备择环境,还能否交付知识。

它不是亨利·凯伯格一九六一年的彩票悖论。彩票要压的是:单票「不中」可以高过一条低于一的门槛,合取起来却与「必有一张中」打架。压力在接受规则与合取闭合。后来有人把「这张票会不中」写成彩票命题,说你无法把这一张从其余票里分辨出来。邻居关系是真的,一九六一年那本书不是本页的印刷对象。用门槛去给谷仓发答案,是把邻居认成门牌。

它也不是序言悖论。戴维·C.·梅金森一九六五年要压的是一位认真作者:对每一章都有具体证据,因而相信每一条;同一人又根据易错的归纳,相信书中仍有错误。压力在信念集合与合取原则。亨利往往只有一句:「那是谷仓。」序言争分别相信与整体认错能否同时算作理性;假谷仓争一句已经为真的知觉信念,在相关备择压过来时还算不算知识。

它更不是戈德曼一九六七年的因果知识论专页,对象见 戈德曼 1967,也不是一九七九年《何为得到证成的信念》里那套过程可靠论教科书。一九六七年要用恰当因果链挡住「真值从旁门进入」。一九七六年承认:因果链在假谷仓乡可以完好,知识直觉仍然撤走,因此知觉知识还要加上辨别与相关备择。把相关备择写成认知算子是否穿透后承的,是更早的 德雷茨克 1970 斑马。一九七九年把可靠过程做成证成理论,是另一套印刷对象。本页停在一九七六年:不是「有没有因果」,而是「能不能辨别」。

破除误解

  1.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这就是盖梯尔,只是把十枚硬币换成了乡间谷仓。这把短文听成一九六三年的续集。盖梯尔的证成所走的路,并没有接到使命题为真的事实。亨利的那条路接到了。他看见的就是谷仓,光线与时间都够用。运气若还在,也不是「推理走错门、真值另走门」那种介入运气,而是环境里布满了几乎同样会骗过他的立面。把整页听成盖梯尔再演一遍,等于拒绝进入装置。装置要问的是,因果已经对了之后,辨别还缺不缺席。

第二种读法是:这是在教人开车别轻信,或者在讽刺观光客。这把论文听成安全手册。戈德曼要压的不是驾驶心理学。设定里可以把亨利写成视力极好、停得够久、对象特征齐全。麻烦发生在这些都齐备之后:同一套内部经验,在普通乡间通常够格叫知识,在假谷仓乡却被撤走。把整页听成「看清楚再说话」,等于把环境条件错听成努力程度。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过程可靠论,一九七六年已经把「可靠过程产生真信念」写成知识定义。年份焊错了。可靠论后来常拿假谷仓做考题:过程被粗写成「白日视觉」则亨利像有知识,被细写成「在假谷仓乡辨认谷仓」则没有,而亨利看不见这条细描述。那是后加的一般性问题,不是本页封面。一九七六年的索引是辨别:知识要求把实际情形从相关备择里分开。过程类型怎么划,是一九七九年以后的税则。

第四种读法最像处世劝告:把标准再抬高一点,要求排除一切可能的假谷仓,悖论就没了。这句话漏掉了锋刃。若「一切可能」都要排除,缸中之脑与完美幻觉会一起进场,知觉知识会在怀疑论里破产。戈德曼要的不是这条全称排除。他要的是相关备择:在这座乡间已经立满纸壳墙的环境里,立面是活的;在普通乡间,它们不是。没有先写出「哪些备择算相关」,任何「再谨慎一点」都还没有对象。

印本里的装置

短文把场景写成几乎可以分镜的公路。亨利带着儿子开车穿过乡间,把沿途对象指给孩子听:那是牛,那是拖拉机,那是筒仓,那是谷仓。他没有怀疑。对象特征齐全,完全在视野里,视力很好,路上车少,时间够用。在没有额外故事的画面里,我们几乎会立刻说:亨利知道那是谷仓。戈德曼随后只加一条亨利不知道的背景。他刚驶入的这一带,布满纸壳做的谷仓仿品。它们从路上看来与真谷仓无异,没有后墙,也不能当谷仓用,却精巧到路人不会起疑。亨利还没有撞上任何一座仿品。他此刻看的,恰好是这一带里一座真的谷仓。他瞥一眼,形成信念「那是谷仓」。这一次,直觉通常撤回知识。他看对了,可看对像是运气。

需要钉死的只有五件事。第一,对象是真谷仓,命题为真。第二,信念由知觉形成,不是由关于别人的假证词推出来的。第三,从这座真谷仓到亨利视网膜再到信念的因果链完好。第四,环境里存在大量从亨利的位置无法分辨的假立面。第五,亨利本人没有关于第四条的信息。少一条,装置会塌成别的题。若对象是假的,那只是看错。若因果链断了,那更像盖梯尔。若没有立面,普通乡间的知觉知识会回来。若亨利已经听说这一带全是布景,他甚至不会形成那份自信的信念。五条同时在场,才出现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对照:内部状态可以与「普通乡间知道那是谷仓」时一模一样,知识归属却随他看不见的环境翻转。

戈德曼把知识条件写成辨别,而不是再加一条形容词。知觉知识要求:不存在一个相关的备择情形,其中命题为假,却会产生无法分辨的知觉经验。普通乡间里,「这是纸壳立面」不是相关备择。假谷仓乡里,它是。相关与否不由亨利的内心清单决定,而由他实际所处的环境决定。这就是外在主义在这篇印本里的具体刀口:你是否知道,可以取决于你看不见的邻居房子。卡尔·吉内特向戈德曼提供了这个例子;戈德曼在注里致谢。本页的对象仍是一九七六年的论证,不是吉内特的另页专论。

纸面装置到此为止。它不规定如何做乡村规划,也不教人如何测空心墙。它宣布的是:知觉要成为知识,主体必须能够把真对象从环境里那些活着的假对象中辨别出来。不能辨别,真信念可以留下,知识撤走。

盖梯尔运气不是谷仓辨别

把两则都叫作「认知运气」并不错,账单却必须拆开。盖梯尔运气后来常被叫作介入运气:使你有证成的那条路,并没有接到使信念为真的事实。史密斯相信「得到这份工作的人口袋里有十个硬币」,因为他以为琼斯会得到工作;工作给了史密斯,硬币在史密斯自己口袋里。福特车那一则把证成钉在假的析取肢上,真值落在随手添上的「布朗在巴塞罗那」。共同结构是:你以为自己踩着证据走到真相,真相从另一扇门进来。

假谷仓的运气是环境运气。没有假引理。没有析取引入。没有停摆的机械。亨利的证据所指向的那个对象,就是使「那是谷仓」为真的那个对象。若只问「这一次的因果是否接到真相」,答案是接到了。撤走知识的,是近旁那些若他看过去也会让他形成同一信念的立面。运气不在推理的中途改道,而在成功发生的邻域里布满了失败。邓肯·普里查德后来用「介入/环境」这对标签给两刀编目。标签是后来的。裂缝在一九七六年已经切开:你可以修好盖梯尔那条因果链,仍付不出假谷仓乡里的知识。

因此,用史密斯与琼斯去给亨利发标准答案,是把介入运气的药方开给环境运气。因果论可以挡住第一刀:信念必须由相应事实引起。亨利已经满足这一条。戈德曼的药方不是再加一条「不许运气」,而是改写知觉知识的成功标准:成功必须包含对相关备择的辨别。你不必否认盖梯尔。你必须承认,盖梯尔封卷之后,谷仓这一页还没有写完。

彩票命题常被拉来当第三种运气,也必须停在邻居位置。你相信自己的票不中,统计上几乎总是对的,许多人仍不肯说你知道,理由常常写成:你没有把这一张从其余票里辨别出来。形式轮廓靠近戈德曼,对象不是同一台机器。彩票的备择是同质票根,亨利的备择是视觉立面;彩票甚至不必形成知觉。约翰·霍索恩后来把两条线放在一张桌上。本页只需要分类:彩票是邻居。

为什么两造都可以像有理

先看普通乡间。把「那是谷仓」判为知识,几乎不需要哲学。视觉在这类识别任务上极可靠,对象就在眼前,没有故事说附近全是布景。否认这里有知识,会把日常知觉一起交出去。再看假谷仓乡。亨利的内心故事没有变。他没有更草率,也没有更幸运地「猜中」。变的是:他用来形成信念的那类经验,在这个环境里会同样由假立面引起。若知识要求你不是「碰巧看对」,这一次的碰巧就写在环境里。两造各自看起来无可指摘。悖论感来自同一套内部状态不能同时支撑两种知识归属。

戈德曼站在撤回知识的一边,并把撤回写成原则,而不是临时直觉。原则是:相关备择必须被主体的辨别能力排除。假谷仓乡把立面变成相关备择;亨利排除不了。普通乡间不把立面变成相关备择,因此不必排除。反对者可以攻「相关」。谁来划那条线?已经立在路边的仿品显然相关;尚未建造、只在逻辑上可能的仿品呢?隔壁县的摄影棚呢?再远一点的电影布景呢?若划得太宽,怀疑论进场;若划得太窄,亨利又会重新算作知道。印本给出的是环境敏感性,不是一把已经刻好刻度的尺子。

另一造则坚持:对象为真、因果完好、亨利也尽了知觉的本分,他就知道。所谓「看起来像运气」,只是旁观者多知道了一些亨利不知道的地理事实。知识若必须对旁观者的全知地图负责,标准会高到无人能够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这一造保住亨利的知识,代价是让「不能辨别近旁的假」不再足以撤走知识。戈德曼要读者看见的是税则:知觉知识若不含辨别,假谷仓乡里的真信念会与普通乡间无法区分;若含辨别,知识就不再是纯内部状态。

钉住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戈德曼算对了、可靠论从此等于辨别」,会把对象说成一九七六年已经封卷。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一九七六年的索引是:知觉知识需要把实际情形从相关备择里辨别出来;假谷仓乡里的亨利缺乏这种辨别,因此不知道。

一条刀把同一案例改写成对过程可靠论的压力。过程按粗粒描述则亨利像有知识,按细粒描述则没有;一般性问题在这里显形。这是用一九七六年的场景去考一九七九年的理论,不是把一九七九年写回这篇的目录。一条刀改走反事实。罗伯特·诺齐克一九八一年要求敏感性:若那不是谷仓,亨利就不会相信它是。假谷仓乡里,若他看的是立面,他仍会相信那是谷仓。安全条件要求相近情形里这类信念仍为真;立面把邻近世界变成危险区。德性论则说:这一次的看对,不是能力在该环境里表现出来的看对。这些都是延伸。

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否认直觉。有人仍愿说亨利知道,因为对象是真的,方法也正当。实验哲学后来测到过判断分裂。若直觉撤回这一步,装置的压力会减轻,但不会自动把辨别条件变成废话。你仍须说明:为何普通乡间与假谷仓乡可以给同一内部状态两种知识归属。印本只把账单摊开。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亨利有没有看见一座真谷仓,而是盖梯尔式的介入运气与假谷仓式的辨别失败是不是同一笔账。它们不是。

跨域连接

  • 盖梯尔问题:两边都把「真信念加上当时像样的认知资格」拆开,账单不是同一张。盖梯尔的资格走在假引理或析取的旁门上,真值从另一扇门进入,那是介入运气。亨利的资格走在完好的知觉因果上,真值就是眼前这座谷仓,撤走知识的是他辨别不了的立面,那是环境运气。用十枚硬币去给一九七六年发反例,等于把配方问题偷运进辨别条件。盖梯尔封卷,假谷仓这一页仍要另写。
  • 认识论:这篇把外在主义写成可指的公路,而不是口号。亨利从内部无法区分普通乡间与假谷仓乡,知识归属却可以随他看不见的立面密度翻转。内在主义若只承认主体可及的理由,两次开车应当同判;外在主义允许环境改判。可靠论后来把过程与环境绑在一起,一般性问题也在这里显形。短文要看见这条税则,不是已经换好全部外在主义税法。
  • 彩票悖论:两边都出现「不能把这一个从其余几乎同样的备择里分开」。彩票的备择是同质票根,理由是同一条统计,压力先落在门槛与合取。假谷仓的备择是视觉立面,知觉经验在这个环境里会被假对象复制,压力落在知识而不是接受规则。对照要的是分类:统计上的不能辨别,不是公路上的不能辨别。用一百万张票去给亨利封卷,是把邻居认成门牌。
  • 序言悖论:两边都让「每一处单独看来都像有理」在集合或环境上翻车,翻车机制不同。序言作者对每一章有异质证据,又用易错归纳相信并非全真,刀切在合取原则。亨利往往只有一句真的知觉信念,刀切在相关备择。序言甚至不必问那一句算不算知识;假谷仓从一开始就问知识。信念集合装不下,解释不了亨利这一眼缺的是辨别。

参考文献

  • Goldman, Alvin I. "Discrimination and Perceptual Knowledge." Journal of Philosophy 73, no. 20 (1976): 771–791. doi: 10.2307/2025679.
  • Goldman, Alvin I. "A Causal Theory of Knowing." Journal of Philosophy 64, no. 12 (1967): 357–372.
  • Gettier, Edmund L. "Is Justified True Belief Knowledge?" Analysis 23, no. 6 (1963): 121–123.
  • Nozick, Robert. 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1.

延伸阅读

  • Goldman, Alvin I. "What Is Justified Belief?" In Justification and Knowledge, edited by George S. Pappas, 1–23. Dordrecht: Reidel, 1979.
  • Hawthorne, John. Knowledge and Lotteri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 Gendler, Tamar Szabó, and John Hawthorne. "The Real Guide to Fake Barns: A Catalogue of Gifts for Your Epistemic Enemies." Philosophical Studies 124 (2005): 331–352.
  • Pritchard, Duncan. Epistemic Luck.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