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悖论
The Paradox of the Preface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分别相信每一句话,是否已经等于相信它们的合取的印刷论证。一九六五年六月,戴维·C.·梅金森(D. C. Makinson)在《分析》第二十五卷第六期发表三页短文《序言悖论》("The Paradox of the Preface"),页码二百零五至二百零七。对象钉在印本里的那份作者处境:一位认真写完专著的人,对书中每一条论断都有经过核验的理由,因而相信每一条;同一人又在序言里写下,以人类的易错与书的篇幅而论,书中必定仍有错误。年份钉在一九六五年,因为那是这条装置第一次印成铅字的年份。对象钉在这三页,不钉在后来课堂里被改写成习题的「谦虚的作者」。
它不是盖梯尔问题。盖梯尔一九六三年在同一份期刊里用两则反例追问:得到证成的真信念是否已经够格叫知识。压力在证成与真理之间的运气,不在一组已被分别接受的句子能不能再被合取。序言里的作者甚至不必追问自己是否「知道」每一章;他要面对的是信念集合还能否保持一致。把两则焊成「一九六〇年代知识论翻车」,会把认识论里两条完全不同的裂缝焊成同一条。盖梯尔问知识的配方少了哪一味;梅金森问的是,理性主体能不能同时持有「每一句」与「并非全部」。
它不是菲奇可知性悖论。菲奇从「凡真皆可知」推出「凡真皆已知」,压力在知道算子对合取的分配与事实性。序言悖论几乎不谈「能够被知道」,也不需要把未知的真再送进模态。它谈的是已经持有的信念:你相信 \(S1\),相信 \(S2\),……,相信 \(S_n\),同时相信它们并非全真。菲奇的刀切在「可能知道」会不会塌成全知;梅金森的刀切在「分别相信」会不会塌成「相信合取」。用第五定理去给序言发答案,或用序言去宣布可知性已经破产,都是换题。
它不是出乎意料的绞刑。蒯因一九五三年要压的是:一条含「你事先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公告,当事人能不能把它当作已知,从最后一天往回删格。自我指涉写在预告和日历上。序言里没有日期格子,也没有「你会吃惊」条款。作者缺的不是标签,而是:对每一条的相信,与对「其中至少一条为假」的相信,如何能同时算作理性。用反向归纳去解序言,是把自我指涉的知识归属,错接成信念的合取闭合。
它也不是卡夫卡毒素谜题。卡夫卡一九八三年卡住的是意向:今夜要意向于去做一件次日将无理由去做的事。序言不涉及跨夜的实践理性,也不核验意向。作者不必打算去改任何一章,才能写下那句序言。把两则焊成「都是理性内部打架」,会把意向生成失败,错接成信念集合的不一致性。本页的对象是相信,不是打算。
它更不是亨利·凯伯格一九六一年的彩票悖论。彩票只作邻居,用来对照「高概率是否等于相信」。本页不把彩票写成对象。梅金森要的是对每一条都有具体证据的作者,外加一条关于易错的归纳,不是一组同质彩票上「几乎肯定不中」的统计赋值。
破除误解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序言里那句「错误在所难免」只是客套,聪明人不当真。这把短文听成出版礼仪。梅金森要压的不是礼貌学。设定里可以把作者写成确实相信书中有错:他见过自己以前的笔误,见过同类专著出版后被勘误,也知道任何足够长的论证链都会留下未被看见的裂缝。那句序言被当作一条有证据的信念,不是签名栏上的装饰。把整页听成「别把客套当真」,等于拒绝进入装置。装置要问的是,当真之后,信念集合还算不算理性。
第二种读法是:这就是盖梯尔,只是把运气换成了作者的谦虚。盖梯尔的人拥有真信念,也拥有当时看起来够用的证成,直觉仍不肯把那一票叫作知识。序言作者的麻烦可以在知识尚未入场时就已经发生。即使你愿意把每一章都叫作知识,序言那句「并非全真」仍然与「每一句为真」合在一起不一致。用停走的钟、福特车或十枚硬币去给序言发反例,是把配方问题偷运进一条关于信念闭合的论证。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彩票,只是把票根换成了章节。邻居关系是真的,对象不是同一个。彩票里,你对每一张票的「不会中」几乎只有同一条统计理由;你也知道必有一张会中。序言里,每一条论断带着自己的文献、计算或观察,理由不同质;「有错」来自另一条关于人类易错的归纳,而不是来自「必有一章被事先指定为假」。莎伦·瑞安后来主张两者应当分开处理。你可以不同意她。不能把本页直接写成凯伯格专论。
第四种读法最像处世劝告:别那么自信,留一点余地就没有悖论。这句话漏掉了锋刃。若「余地」是指对每一条都只保持半信,装置一开始就不成立——梅金森需要的是作者对每一条的相信,不是对每一条的含糊。若「余地」只写在序言里、正文里仍逐句断言,那正是悖论要捕捉的结构,不是已经完成的消解。没有先写出「逐条相信」与「整体认错」这两条款,任何「该谦虚一点」都还没有对象。
印本里的装置
短文可以完全当作纸上的两摞句子来读。第一摞是书的正文:有限多条断言 \(S1, S2, \ldots, Sn\),每一条都经过作者认为足够的核验。第二摞只有一句,写在序言里:这些断言并非全部为真,亦即 \(\neg(S1 \land S2 \land \cdots \land Sn)\)。作者相信第一摞里的每一条,也相信第二摞里的那一句。把两摞合在一起,得到集合 \(S^\)。\(S^\) 不可能全部为真:若每一条 \(S_i\) 为真,序言那句就假;若序言那句为真,正文里至少一条为假。纸面装置到此为止。它不规定如何写书、如何勘误、如何组织审稿。那些会把思想实验误写成出版流程。
梅金森随后区分两件经常被焊在一起的事。一件是:某人相信一个矛盾命题,例如直接相信 \(P \land \neg P\)。另一件是:某人相信的那些命题,作为集合,不能同时为真。前者是单句爆炸。后者是集合不一致。只有再加上一条合取原则——若你相信 \(A\) 并且相信 \(B\),你就相信 \(A \land B\)——第二件才会被压成第一件。作者将被迫相信正文的总合取,同时又相信这个合取为假。于是他不只是「信念太多」,而是已经相信一个矛盾。短文的锋刃在这里:看起来最无可指摘的学者美德——对每一章负责,又对易错保持诚实——在合取原则下会变成逻辑上的自我打脸。
需要钉死的只有三件事。第一,正文里的相信是逐条的,不是对「整本书作为一个命题」的一次总相信。第二,序言里的相信是真信念,不是修辞。第三,作者被当作理性主体来评价,而不是被当作已经知道自己在胡说的人。少一条,悖论感就卸掉。三条同时在场,才出现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对照:信念的合取可以齐备,合取的信念却付不出。你有许多条信念,并不自动等于你有一条关于它们合取的信念。
为什么两造都可以像有理
先看正文那一摞。作者对 \(S_i\) 的相信,通常不是对「随机抽一句几乎为真」的赌博。它可以是一条实验记录、一条定理、一则引文核对。每一条单独拿出来,反对者很难指责他轻信。理性的最低要求似乎是:有充分理由的地方,允许相信。再看序言那一句。它的理由是另一类,却同样普通。足够长的认真作品,事后总被找出错;作者本人不是例外;他没有理由把自己写成第一位写完无误专著的人。这条归纳不指向任何事先点名的章节,只指向「至少一处」。两造的证据来源不同,因此可以同时显得充足。悖论感来自它们在集合上撞车,不来自任何一条单独看起来荒唐。
合取原则一旦上场,撞车就被写成矛盾信念。拒绝合取原则,则作者可以逐条相信,同时不相信总合取,因而也不必相信一个矛盾句。他的信念集合仍不一致,因为他同时持有无法共真的成员。可「集合不一致」与「相信矛盾」被重新分开。梅金森的诊断靠近后一条路:要求理性主体的信念集合必须一致,在对象很多时过强;过强的要求会把一位谨慎的作者判成不理性。一九六五年的印本并没有展开后来的置信度演算。它只需要读者看见:一致性若按集合来收税,序言里的诚实会变成违规;若按单句矛盾来收税,诚实与逐条相信可以并存,代价是放弃「相信可无限制合取」。
它用的是作者已经在做的两件事,而不是新造一套关于谦虚的心理学。它没有宣布专著不该出版,也没有宣布序言必须删掉。它宣布的是:在合取原则下,美德变成不一致;若要保住美德,合取原则就不能当作理性的无条件税则。反对者若只攻击「哪有人真相信自己的书全错」,并没有打到这一刀。设定可以让「有错」的概率极高,而不让任何指定章节被事先写成假。反对者必须说明:为何作者不该相信每一条,或为何不该相信序言,或为何合取原则仍该强行把两摞压成一句矛盾。
邻居是彩票,对象仍是序言
凯伯格在《概率与理性信念的逻辑》里给出的是另一套装置。公平彩票有一百万张,必有一张中奖。对每一张票,不中的概率是 \(0.999999\),高到按照「足够高就相信」的门槛,似乎该相信它不中。对每一张都如此,合取起来却等于相信没有一张中奖,与「必有一张中奖」冲突。这就是彩票悖论。它与序言分享同一条形式轮廓:对每个成员的相信,加上对「并非全部」的相信。分享轮廓不等于同一对象。
差别至少有三处。第一,彩票的理由同质,都是同一条统计;序言正文的理由异质,各章各有证据。第二,彩票有一条已知为真的背景事实「恰有一张中」,它几乎是模型里的公理;序言里「有错」是归纳,不是抽奖规则。第三,彩票很容易被改写成纯置信度故事:每张票的置信度很高,合取的置信度可以很低。序言也能被这样改写,可梅金森首先要的是定性的相信,不是已经换算好的数字。后来有人主张两者是同一裂缝的两个开口,也有人主张只有彩票该用概率处理、序言该用证据处理。本页只需要停在分类上:凯伯格是邻居,一九六一年那本书不是本页的印刷对象。用一百万张票去给三页序言发标准答案,等于把邻居的房子认成门牌。
钉住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梅金森算对了、理性信念从此不必一致」,会把对象说成一九六五年已经封卷。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梅金森索引的是:逐条相信与整体认错可以各自有理;合取原则会把它们压成矛盾;因此一致性作为集合税则过强。后来的作者索引的是另一句:所谓「相信」其实是高置信度,洛克论题给一个低于一的门槛,门槛以下的合取本来就进不了信念。跨过索引去宣布「定性信念已死」或「概率论已经把悖论删掉」,并没有第三个中立的样本空间。
戴维·克里斯滕森把刀切得更明确:演绎闭合与合取集聚是逻辑对信念的压力,不是已有心理学担保的运算;完全闭合会逼你放弃极有理由的成员。理查德·福利从自我中心的合理性入手:对这位作者、以他现有证据而论,逐条与整体认错都可以过关;要求信念集像完成的理论那样无矛盾,是把上帝视角错当成有限主体的义务。马克·卡普兰把「接受」再拆一刀:你可以接受每一章以便写下去,而不把总合取当成主张。这些都是延伸,不是把三页短文改写成当代教科书。
还有一条更软的逃路:序言只是言语行为,表示愿意承担责任,并不表达「存在错误」。若成立,第二摞没有入场,集合也不会不一致。代价是:许多作者被追问时会承认自己确实相信书中有错。梅金森要的正是这种承认。你可以坚持当真即不理性,那是保住合取原则;也可以坚持序言当真,合取原则让步。印本只把账单摊开。同一位梅金森后来参与信念修正的 AGM 理论,已是另一套印刷对象。用一九八五年的修正函数宣布一九六五年已经消解,是换题。
前面的盖梯尔、菲奇、绞刑与毒素只提醒我们,知识、可知、预告和意向各有各的装置。它们仍然没有替序言选定「应放弃逐条相信」或「应放弃合取原则」。本页停在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作者有没有在序言里客气,而是信念的合取与合取的信念是不是同一笔账。
跨域连接
- 盖梯尔问题:两则都在一九六〇年代把「看起来已经够用的理性状态」拆开,账单却不是同一张。盖梯尔的人可以满足证成、真理与信念,仍缺知识。序言的人甚至不必声称知识:逐条证成的信念加上序言,作为集合仍不能共真。用福特车去给序言发反例,等于偷运配方问题。知识缺哪一味,解释不了合取税则该不该收。
- 知识:若知识蕴含信念且对合取闭合,知道每一章似乎就该知道总合取,序言立刻变成对知识闭合的压力。差别必须钉死。本页的对象是信念集合。你可以读成作者并不知道每一章,知识闭合尚未上场;也可以读成连知识也拒绝长文本上的合取。两种都是后来的加码。把序言写成已经证明无人拥有知识,是把闭合问题错接成怀疑论。
- 认识论:传统图像把理性主体画成一份无矛盾、对推论封闭的清单。序言写出代价:干净可能要求你删掉序言,或删掉更有理由保留的章节。后来把定性信念与置信度分层,是对同一刀的反应,不是本页结论。若「理性即一致」,作者被开除;若「理性即高概率」,「相信」又被改写成作者并未使用的数字。短文要看见税则,不是已经换好税法。
- 菲奇可知性悖论:两边都出现合取,算子不是同一个。菲奇的 \(K\) 对合取可拆且具事实性,未知的真会变成不可知的真。梅金森的相信若对合取可聚,逐条相信变成相信总合取,再与序言冲突。一个要拆,一个要聚。把序言写成菲奇的通俗版,会把「可能知道未知的真」错接成「同时相信全体与并非全体」。可知性争模态与全知;序言争有限主体要不要缴合取税。
- 概率论:若每条 \(S_i\) 概率是 \(0.99\) 且彼此独立,二百条合取大约是 \(0.99^{200}\),会落到很低的区间。门槛低于一时,洛克论题允许相信每一条而不相信合取。「高」不能在合取下无限制传递。这是后来常用的数值对照,不是一九六五年印本里的推导。梅金森没有写独立同分布,也没有选定门槛。把「相信」译成跨阈值的置信度可以当梯子;当成原文,异质证据就会被抹成同一枚硬币。
参考文献
- Makinson, D. C. "The Paradox of the Preface." Analysis 25, no. 6 (1965): 205–207. doi: 10.1093/analys/25.6.205.
- Kyburg, Henry E., Jr. Probability and the Logic of Rational Belief. Middletown, CT: Wesleyan University Press, 1961.
- Ryan, Sharon. "The Preface Paradox." Philosophical Studies 64, no. 3 (1991): 293–307.
- Christensen, David. Putting Logic in Its Place: Formal Constraints on Rational Belief.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延伸阅读
- Foley, Richard. Working Without a Net: A Study of Egocentric Epistemolog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 Kaplan, Mark. Decision Theory as Philosoph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 Alchourrón, Carlos E., Peter Gärdenfors, and David Makinson. "On the Logic of Theory Change: Partial Meet Contraction and Revision Functions." Journal of Symbolic Logic 50, no. 2 (1985): 510–530.
- Hawthorne, James, and Luc Bovens. "The Preface, the Lottery, and the Logic of Belief." Mind 108, no. 430 (1999): 241–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