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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与自我指涉1953 年约 15 分钟阅读

出乎意料的绞刑

The Unexpected Hanging

W. V. 蒯因
出乎意料的绞刑突袭考试蒯因所谓悖论反向归纳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已经公开的预告能不能被当事人当成知识去删日子的思想实验。一九五三年一月,蒯因在《心灵》第六十二卷第二四五期发表三页短文《论一个所谓悖论》("On a so-called paradox"),页码六十五至六十七。对象钉在印本里的那条判决:某人将在已知区间内的某一天正午被处死,且直到当天早晨他都不知道是哪一天。课堂里的「突袭考试」是同一套装置的换装:下周必有一次考试,且考生事先不知道是哪一天。本页停在蒯因的印刷分析上。年份钉在一九五三年,因为那是这篇诊断第一次印成铅字的年份。

它不是睡美人。埃尔加问的是:公平硬币已经落地,一次无法自我定位的醒来里,「正面」该写成多大的有中心信念。压力在醒来索引的是抛掷还是醒来,不在从最后一天往回删格。绞刑的人始终知道自己在哪一天的早晨;他缺的不是日期标签,而是:那条「你会吃惊」的条款,能不能当作已知前提。把两则焊成「都是关于不知道」,会把自我定位信念错接成对预告的反向归纳。

它不是纽科姆问题。纽科姆要你在预测者已经填好盒子之后,在因果决策与证据决策之间选箱子。绞刑没有预测者,也不发奖金。它也不是卡夫卡毒素谜题:意向今夜、行动次日,卡住的是实践理性,不是日历上的自我指涉。箱子里的钱已经定了,选择仍像在提供证据;判决里的日子尚未到来,「出乎意料」却已经被写进同一句话。卡住的环节不同。用两只盒子去解绞刑,是把知识论里的自我指涉预告,改写成了决策论里的预测者问题。

它也不是Gavagai。一九六〇年《语词和对象》里的野外语言学家面对刺激与同意:兔子跑过时当地人喊一声,手册仍可把词项派给个体、未分离部件或时间阶段。那是翻译手册在刺激意义不动时的剩余自由度。一九五三年这篇短文不讨论词项怎么切,也不需要陌生人。它问的是:一条包含「你不会知道」的公告,当事人能不能把它当作已知事实,从最后一天开始往回删。把两则焊成「蒯因专写不确定」,会把田野翻译论题错接到一条七天判决上。

它更不是quus。克里普克问的是:有限的加法使用史能不能钉死「+」的意义,使下一次必须得普通和而不是弯函数。那是遵守规则,不需要法官、也不需要「出乎意料」这个谓词。绞刑争的是预告相对知识;quus 争的是规则相对过去使用。把两者焊成「所以你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会把一九八二年的意义怀疑论,错接到一九五三年对所谓悖论的消解上。

它也不是菲奇可知性悖论。菲奇从「每个真理都可知」推出「每个真理都已知」;绞刑问的是一条含「你会吃惊」的公告能不能当已知前提去删日子。模态里的可知,不是七天判决里的出乎意料。

这也不是一份行刑日程,不是课堂如何安排突袭测验的规程,更不是教人怎样让别人「真的吃一惊」。下面的协议是纸面上的计数格:已知的有限日期、一条含「事先不知道」的公告、以及当事人试图用这条公告去证明公告无法兑现。它不规定如何执行刑罚、如何出题、如何抽样。读者只需要接受一条建模约定:区间有最后一天,而「出乎意料」被写进了与「必在区间内发生」同一张收据。

破除误解

  1.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法官在说谎,或者考试根本不会举行,所以后面的吃惊只是被骗。蒯因要压的不是「说话人不可靠」。设定里可以把法官写成言出必行的人,把考试写成学期内必有一次。悖论感来自:若把公告当作已知,反向归纳似乎证明事情不可能发生;事情若仍发生,吃惊条款又像被兑现。把整页听成「别信预告」,等于拒绝进入装置:装置要问的是,已知与「你不会知道」能否写在同一张账单上。

第二种读法是:反向归纳永远有效,所以绞刑或考试在逻辑上不可能,后来发生的只是世界不讲理。这把「从最后一天删起」听成了博弈论里已经结算的算法。蒯因的火力打在第一步。最后一天若真的只剩下它,当事人若仍把整条公告当作知识,就会推出「我知道明天发生、同时我不知道明天发生」。这一步一旦不合法,后面的多米诺并不自动倒下。你当然可以另写一套认识逻辑,把反向归纳再救回来;那是后来的文献。不能把一九五三年的短文读成已经承认「事情不可能发生」。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睡美人或纽科姆,只是把醒来或盒子换成了日历。睡美人的压力在有中心情形如何分权重;纽科姆的压力在预测已经完成时如何选。绞刑的压力在:一条自我指涉的「你事先不知道」会不会让「我知道这条公告」在最后一格上破裂。三者都会碰到证据、知识与行动,索引不同。用醒来时的 1/2 与 1/3、或用一箱还是两箱,去给绞刑发答案,是把未说明的问题偷运进日历。

第四种读法最像生活建议:既然「出乎意料」无法自洽,老师就不该预告突袭,法官也不该预告日子。这句话漏掉了对象。思想实验不发行政手册。它问的是当事人的推理哪里多走了一步,不是下周教室该怎么排。没有先写出「已知」贴在哪一句上,任何「该不该预告」都还没有对象。蒯因甚至认为,一旦拿掉那步非法的「我知道」,预告可以兑现,吃惊也可以是真的。把短文读成教学管理意见,是看丢了「所谓悖论」这四个字。

纸面上的装置

蒯因沿用的故事可以完全当作纸上的格子来读。星期日宣布:处死将在接下来七天中某一天的正午执行,且不到那天早晨,当事人不知道是哪一天。他事先知道区间、知道「必有一次」、也知道「必出乎意料」。等价的考试装法只换谓词:下周五个上课日必有一次考试,且考生在当天早晨之前不知道。需要钉死的只有三件事。第一,日期集合有限,因而有最后一天。第二,公告把「发生」与「事先不知道是哪一天」捆成一句。第三,当事人被允许用已经过去的空白天,去缩小还剩下哪些格子。

他随后开始反向删除。最后一天不可能:若前面都空着,只剩最后一格,他那天早晨就会知道,于是不再出乎意料,公告失败。删掉最后一天之后,倒数第二天变成新的「最后一天」,同样的推理再走一遍。格被一张一张剥掉,直到推出:事情根本不能发生。然后,在区间中段的某一天,事情发生了。他事先并不知道是这一天。吃惊条款像被兑现。公告像既被「证明」为假,又在经验里为真。纸面装置到此为止。它不规定如何使人无法提前得知、如何封锁消息、如何把学生编成样本去数「吓到了几次」。那些会把思想实验误写成操作规程。

这个谜题在蒯因写短文之前已经在《心灵》里转过几圈。D. J. 奥康纳一九四八年以「语用悖论」为题讨论过无法被听话人一贯接受的公告;保罗·韦斯一九五二年把预测版写得更紧。蒯因没有自称发明故事。他做的是更窄的一件事:把流传中的推理标成谬误,并拒绝把它升格为与集合论或说谎者同级的悖论。本页的对象因此不是民间谜题的著作权,而是这篇三页诊断。

蒯因的判定:所谓悖论

蒯因的标题已经是判词。他要说的不是「故事很有趣」,而是:看起来像悖论的东西,其实是一步不合法的知识归属。当事人的证明要成立,他必须在每一步都把整条公告当作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尤其是第一步:为了删掉最后一天,他必须有权说「我知道公告为真,所以若只剩最后一天,我就会知道那一天」。可最后一天上,公告会变成这类句子:明天发生,并且你不知道明天发生。把这句话当成已知,等于同时接受「我知道明天发生」与「我不知道明天发生」。知识不能驮着这样的合取。

于是第一步并不给出「最后一天已从逻辑上删除」。当事人不能把公告的真,当成自己已经握有的知识去用。没有这张通行证,他就删不掉最后一格,更不能把删除传递到倒数第二格、第三格。反向归纳停在起点。中段某一天的发生,因此不必先打败一个已经完成的不可能性证明。他事先不知道是这一天,恰恰因为那份「我知道公告」从未合法。吃惊是真的,公告可以是真的,所谓悖论消散。剩下的是一个关于「知道」的教训:你不能既把「你不会知道」写进命题,又让当事人在推理里全程知道这道命题。

它用的是知识的合取闭合与无矛盾,而不是新造一套概率,也不是要求把法官的话当成假话。它没有宣布区间里的事情不会发生,也没有宣布吃惊是幻觉。它宣布的是:把公告当作已知,在最后一格上已经自毁;自毁之后,就不能再假装有一条从末日推回星期日的有效证明。反对者若只攻击「法官说话不算数」,并没有打到这一刀。反对者必须说明:为何当事人仍有权把那条含「你不会知道」的公告,当作推理前提里的知识。

蒯因因此愿意把「悖论」收回去,改口叫「所谓」。集合论里的罗素式矛盾是公理允许推出 A 与非 A;说谎者是真值谓词的自我指涉爆炸。绞刑故事在他看来两样都不是。它是一次把知识派错位置的论证。三页写完,是因为他认为对象浅:一旦禁止非法的「我知道」,故事就回到普通的未兑现预告或普通的兑现预告,不再需要第三种神秘的真值。读者不必立刻同意「浅」。需要先看清印本的锋刃:他消解的是当事人的证明,不是否认后来有人能把公告改写成更硬的自我指涉句。

不要把反向归纳当成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蒯因算对了、谜题已死」,会把对象说成一九五三年已经封卷。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蒯因索引的是:当事人不能把那条公告当作知识,去启动从最后一天起的删除。后来的作者索引的是另一句更紧的公告:存在一个日子,事情在那天发生,且从公告加日历推不出那天——并把这句写进对象语言,让「知道」像哥德尔的「可证」那样自我指涉。跨过索引去宣布「悖论已被消灭」或「悖论永不消灭」,并没有第三个中立的样本空间。

戴维·卡普兰与理查德·蒙塔古一九六〇年在《圣母大学形式逻辑杂志》上发表《一个失而复得的悖论》。他们承认蒯因拆掉了粗糙版:若公告只是经验预测外加一句日常的「你会吃惊」,非法知识归属确实可以停掉反向归纳。他们要夺回的是:一旦「知道」被写进对象语言,并允许句子谈论自己的未被知道,就会出现与「知道者悖论」同构的反身句。那不再是「所谓」,而像真值谓词加知识谓词的反演。本页不把那一篇吞进来当结论。需要分开的是两套装置。蒯因的印刷对象是七天判决加日常知识归属;卡普兰与蒙塔古的对象是形式化的知道者。用后者否决前者,或用前者宣布后者已被预防,都是换题。

R. 肖一九五八年在《心灵》上把考试版写得更形式;罗伊·索伦森一九八八年的《盲点》把「你无法一贯地相信自己即将失败的预告」收成一类认识盲点;蒂莫西·威廉森二〇〇〇年的《知识及其限度》则把突袭考试接到 KK 原则与知识的边界。这些都是延伸,不是把一九五三年短文改写成当代认识逻辑教科书。本页只需要停在蒯因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法官有没有嘴,而是「我知道这条含有『你不会知道』的公告」能不能当作反向归纳的第一块砖。前面的睡美人、纽科姆、Gavagai 与 quus 只提醒我们,不知道有许多种;它们仍然没有替绞刑选定「已消解」或「已失而复得」。

跨域连接

  • 博弈论:有限完美信息博弈里的反向归纳,从终端节点把劣策略删掉,一直删回开局。绞刑的当事人也像在删终端:最后一天若「被知道」就不能再出乎意料,于是被删,再把倒数第二天当成新终端。博弈论的算法假定公共知识在每个节点仍完好。蒯因要争的正是这点:含「你不会知道」的公告,在终端上不能再被当作公共知识。把绞刑写成已经结算的蜈蚣博弈,等于偷运「公告全程可被知道」,而这正是印本要拆的前提。
  •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哥德尔句的大意是「本句在本系统中不可证」。突袭条款也像在说「发生的日子无法从公告加日历推出」。两者都靠自我指涉制造「系统内部够不着」的句子。差别必须钉死。哥德尔给出的是形式系统里可构造的不可判定算术句;蒯因否认日常公告已经达到那种硬度。他消解的是知识归属,不是在算术里再造一句不可证命题。把七天判决写成不完备定理的通俗版,会把证明论的对象错接成法官的口吻。
  • 罗素悖论:朴素概括允许「所有不以自己为元素的集合」入场,从而推出真矛盾。蒯因把绞刑从这种名单里拿出去:当事人的证明并不构成从公认原则推出 A 与非 A,只构成一次把「知道」派到自毁合取上的谬误。后来的知道者悖论才重新靠近罗素式的谓词爆炸。本页的锋刃是分类。罗素要修概括公理;蒯因要收回「我知道公告」这张票。把所有带自我指涉的故事焊成「又一个集合论危机」,会让「所谓」两个字失去工作。
  • 纳什均衡:有限次重复的囚徒困境从最后一轮拆开合作:最后一轮没有未来惩罚,背叛是对给定对方策略的最优回应,于是合作从末局往回瓦解。绞刑的反向删除看起来同构,机制不同。纳什均衡删除的是给定信念下无利可图的偏离;绞刑删除的是「若公告被知道则最后一天不可能」。若公告在终端上根本不能被知道,删除就没有均衡论证里的那块砖。均衡存在性并不替你决定当事人是否拥有那条公告作为知识。把吃惊的兑现写成「均衡本来就会在中段实现」,是把未给定的信息结构写成了已证明的策略组合。

参考文献

  • Quine, W. V. "On a so-called paradox." Mind 62, no. 245 (1953): 65–67.
  • O'Connor, D. J. "Pragmatic Paradoxes." Mind 57, no. 227 (1948): 358–359.
  • Weiss, Paul. "The Prediction Paradox." Mind 61, no. 242 (1952): 265–266.
  • Kaplan, David, and Richard Montague. "A Paradox Regained." Notre Dame Journal of Formal Logic 1, no. 3 (1960): 79–90.

延伸阅读

  • Shaw, R. "The Paradox of the Unexpected Examination." Mind 67, no. 267 (1958): 382–384.
  • Quine, W. V. The Ways of Paradox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66.
  • Sorensen, Roy A. Blindspot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8.
  • Williamson, Timothy. Knowledge and Its Limit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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