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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定位信念与概率2000 年约 13 分钟阅读

睡美人问题

The Sleeping Beauty Problem

亚当·埃尔加
睡美人埃尔加刘易斯1/21/3自我定位

这是什么,不是什么

睡美人问题问的不是硬币本身公不公平,而是:一个已经知道硬币公平的人,在一次无法自我定位的醒来里,该把「正面」写成多大的信念。亚当·埃尔加二〇〇〇年发表于《分析》的短文《自我定位信念与睡美人问题》,把这个问题钉成当代形式知识论的标准装置。对象是有中心的可能情形——「我现在处在哪一次醒来」——而不是无中心的世界命题「这枚硬币落地为正面」。无中心的命题在星期日已经由公平抛掷钉死;有中心的问题在她睁开眼睛、却说不出今天是星期几的那一刻才开口。把两者当成同一道算术题,后面的 1/2 与 1/3 之争就会被听成无谓的抬杠。

它不是纽科姆难题。纽科姆要你在预测者已经填好盒子之后,在因果决策与证据决策之间选箱子;睡美人不需要预测者,也不需要你证明一箱还是两箱更理性。它也不是出乎意料的绞刑。绞刑问的是被宣布的意外能否自洽;睡美人问的是一次醒来上的条件信念。它也不是菲奇可知性悖论。菲奇压的是可知算子与实际知道;睡美人不问每个真理是否可知。它也不是帕斯卡赌注,更不是把观察者人数写进末日时间表的那种人择故事:赌注谈的是无穷收益下的期望,末日论证谈的是你碰巧活在人类历史哪一段。埃尔加要的是一次醒来上的条件信念,不打开那些页面。

它也不是心理学里的遗忘实验。论文里的「记忆被抹去」只是为了让两次醒来在主观上无法区分,不是记忆巩固、药物干预或课堂抽样操练。下面的协议是纸面上的思想实验装置,不是实验室操作规程,也不告诉任何人如何使人入睡或醒来。

破除误解

  1. 第一种最快的读法是:硬币公平,所以答案只能是二分之一,争论是装出来的。这把问题听成了「落地之前正面的机会」。埃尔加问的时刻是醒来之后。她事先就知道自己至少会醒一次,于是「我醒了」几乎不改变无中心的世界命题;它改变的是她对自己在哪一次醒来中的定位。公平性约束的是抛掷,不是自动约束每一个有中心的格子。把「公平硬币」直接抄成醒来时的答案,等于拒绝承认问题索引的是有中心的情形。

第二种读法是:三分之一只是频率派作弊——把两次反面醒来都算进样本,当然会把正面摊薄。频率故事确实能写出三分之一:若把同一纸面装置重复许多次,按「醒来」而不是按「抛掷」去点,正面醒来大约占三分之一。可埃尔加的主论证并不靠把课堂变成赌场。他用的是:若她得知今天是星期一,对正面的信念应为二分之一;若硬币为反面,星期一与星期二的醒来应无差别。概率演算随后推出醒来时正面为三分之一。你可以拒绝他的前提,但不能把三分之一贬成只会数次数的把戏。

第三种读法是:这就是纽科姆,只是把预测者换成了抛硬币。纽科姆的压力在于,箱子里的钱已经定了,而你的选择仍像在提供证据。睡美人的压力在于,世界命题已经由公平硬币钉住,而你还要给「我现在是哪一次醒来」分配权重。两者都会逼问证据与因果、信念与行动,卡住的环节不同。用纽科姆的箱子去解睡美人,是把自我定位信念改写成了决策论里的预测者问题。

第四种读法最像生活建议:既然有人说三分之一,你就该按三分之一去赌场下注。这句话漏掉了赔付按什么结算。若每抛一次只结一次账,按二分之一下正面注,长期可以不亏公平赔率;若每一次醒来都单独结一次账,按三分之一下正面注才对准那本账。思想实验并不自动发给你一张不写结算单位的赌场手册。没有说出索引的是抛掷还是醒来,任何「该怎么赌」都还没有对象。

纸面上的装置

埃尔加的设定可以完全当作纸上的计数器来读。星期日抛一枚公平硬币。若正面,只安排一次星期一的醒来,随后实验结束。若反面,安排星期一与星期二各一次醒来,并规定两次之间她不保留可用来区分日期的主观痕迹。她事先知道全部规则。问题是:在一次她无法分辨是哪一次的醒来里,对「硬币为正面」的信念该是多少。

需要钉死的只有三件事。第一,硬币在星期日已经抛完,世界命题的机会在抛掷时就是一半对一半。第二,她每次醒来时得到的无中心信息几乎相同:我醒了,规则仍有效。第三,反面情形里有两次主观上不可区分的醒来,正面情形里只有一次。争论从第三点长出来:那多出来的一次,该不该在她的信念里分走权重。纸面装置到此为止。它不规定如何使人入睡、如何取消可区分的痕迹、如何把学生编成样本去数次数;那些会把思想实验误写成操作规程。读者只需要接受一条建模约定:在反面世界里,两次醒来对当事人来说是同一张主观收据。

米凯莱·皮乔内与阿里尔·鲁宾斯坦一九九七年在《博弈与经济行为》上讨论过「心不在焉的司机」:司机经过两次外观相同的路口,却记不得自己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经过,于是最优策略在不完美回忆下会自相打架。那是决策问题里的不完美回忆,不是睡美人这道关于醒来时信念的题目。它可以当作前驱:自我定位一旦与遗忘绑在一起,期望与信念都会失去日常索引。它不能把埃尔加的问题整包吞掉。司机要选的是转弯还是直行;睡美人要写的是对一枚已经落地的硬币的有中心信念。

埃尔加:三次有中心的情形,各占三分之一

埃尔加要我们把醒来时的可能性写成三个有中心的情形:正面且星期一、反面且星期一、反面且星期二。她分不清后两者,也分不清自己究竟落在三者中的哪一个。若在这个信息状态下三者无差别,各赋三分之一,则「正面」只占其中一格,信念为三分之一。这就是三分者的核心图像。

他把这张图像接进标准的条件概率,而不是停在无差别口号上。设想她醒来后被告知今天是星期一。剩下的不确定性只是那枚公平硬币,埃尔加说此时对正面的信念应为二分之一。再设想硬币其实为反面:星期一醒来与星期二醒来对她来说无法分辨,于是在反面这个条件下,两个日期应各占一半。把这两条放进定义式:正面只与星期一配对,反面则把概率均分给两个日期。若「星期一」条件下正面仍是一半,无中心的正面概率就必须是三分之一,否则两条条件句对不上。

它用的是条件化、无差别,以及「正面没有星期二」这条装置里的硬事实。它没有要求把概率改写成频率,也没有要求她在赌场里按醒来次数领钱。埃尔加文中也提过:若把同一装置在纸面上重复许多次,按醒来点数,正面大约占三分之一。那是启发,不是主论证的前提。反对者若只攻击「长期数醒来」,并没有打到条件化那一条。反对者必须说明:得知星期一之后,为什么对正面的信念不该回到二分之一;或者,在反面条件下,为什么两个日期不该平分。

刘易斯:醒来没有新的无中心证据

大卫·刘易斯次年在同一本《分析》上发表《睡美人:答埃尔加》。他同意星期日对正面的信念是二分之一,也同意她事先知道自己至少会醒一次。因此,一次普通的醒来并不提供新的无中心证据:世界是正面还是反面,并没有因为「我醒了」而变得更像反面。醒来时对正面的信念仍应是二分之一。这就是二分者的核心图像。

刘易斯并不否认有中心的情形。他否认的是三者在醒来时已经等权。按他的赋值,正面且星期一仍带着原来的二分之一;反面那一半再均分给两个日期,于是反面且星期一、反面且星期二各占四分之一。她若随后得知今天是星期一,星期二那一格被划掉,剩下的质量重新归一,对正面的信念升到三分之二。埃尔加说「得知星期一则回到一半」;刘易斯说「得知星期一则升到三分之二」。两人用同一套条件概率语言,卡住的是醒来这一步有没有把三格抹成等权。

刘易斯的压力来自他一贯坚持的那条线:信念首先跟踪世界如何,有中心的定位是额外结构,不能因为主观上分不清就改写世界命题的权重。反面多一次醒来,改变的是她可能处在哪一个中心,并不等于给反面世界加一次投票。你可以觉得「多一次醒来却不加权重」刺耳;刘易斯会说,刺耳来自把中心的计数误当成世界的证据。反讽在于,埃尔加用来切开问题的「有中心情形」,正是刘易斯一九七九年《命题态度与第一人称态度》里为自我定位信念准备的工具:信念不仅可以指向世界如何,也可以指向「我现在在哪」。刘易斯并不收回那套工具,他收回的是「分不清就该等权」这一步。他没有宣布三分者算错了条件公式,他宣布的是:无差别被用在了不该等权的三格上。

各自在索引什么,不要假装已经结算

把两造写成「谁算对了概率」,会把对象说成已经有标准答案。文献里没有这种结算。三分者索引的是:在这次不可分辨的醒来上,三个有中心的情形如何分享质量。二分者索引的是:无中心的世界命题在没有新证据时保持原值,有中心的日期只在世界内部再分割。两者都可以在自己的索引里自洽,跨过索引去平均出一个「正确的小数」,并没有第三个中立的样本空间。

打赌语言把这一点暴露得更干净,也更容易被滥用。若赔付按抛掷结算,醒来次数是装置内部的重复,不是新的独立赌注,二分之一对准的是那本账。若赔付按醒来结算,每一次主观上全新的醒来都是一张新票,三分之一对准的是另一本账。同一套纸面规则可以同时养活两种小数,因为它们根本不是同一张效用的收据。埃尔加主要在谈信念,不是在发赌场执照;刘易斯主要在谈证据,不是在禁止按次计酬。没有先写出结算单位,就说思想实验教你如何下注,是把未说明的索引偷运进结论。信念问题与下注问题可以分开:你甚至可以在醒来时对正面持三分之一的信念,却仍按抛掷结账去下二分之一的注,只要那两本账的索引被写清楚。混乱来自假装它们必须是同一个数字。

后来的文献把裂缝又切开过一次:有人守住醒来时的二分之一,却不肯跟刘易斯一起在「得知星期一」后走到三分之二,于是出现所谓双二分者。这不是和解,是二分者内部的再分裂。本文只需要停在埃尔加与刘易斯已经写死的那一刀上:争论的不是硬币是否公平,而是醒来改写了哪一种概率——有中心的定位,还是无中心的世界。前面的司机问题只提醒我们,不完美回忆会让决策与信念一起失去日常索引;它仍然没有替睡美人选定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

跨域连接

  • 概率论:睡美人迫使你先写出样本空间的单位。以抛掷为原子,正面与反面各半,星期二根本不出现在正面世界里。以醒来为原子,反面世界贡献两次不可分辨的点,正面只贡献一次。柯尔莫哥洛夫的概率空间并不自动告诉你该用哪一套原子;它只要求你选定后再谈可加性。把公平硬币的一半直接抄到醒来时的信念上,等于偷偷选用了抛掷空间,却用醒来时的问题去提问。
  • 贝叶斯定理:埃尔加的主论证是一次条件化,不是口号。他设 P(正面|星期一)=1/2,再设 P(星期一|反面)=1/2,然后用定义把 P(正面) 解成 1/3。刘易斯接受同一条公式,改的是输入:醒来并未把三格抹平,于是 P(正面|星期一) 变成 2/3。定理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它只显示,分歧在似然与哪一格被当作新证据,而不在除法本身。
  • 贝叶斯推断:贝叶斯把概率读成信念的强度,并要求你把先验摆上台面。睡美人的先验若写在无中心的世界命题上,公平硬币给出一半对一半;若写在有中心的醒来上,三格如何赋权本身就是一条需要辩护的先验。醒来算不算数据,取决于你把「我现在在这里」当成新证据还是当成事先已知会发生的事。换一套先验不是作弊,但必须说明索引,不能假装只是把同一条证据又更新了一次。
  • 前景理论实验:卡尼曼与特沃斯基表明,同一张期望可以因参照点与损益框架而变成不同的选择。睡美人不是前景理论的实验室,也不测量损失厌恶。它提供的对照是:若有人问「该按哪个小数去赌」,答案会跟着结算的参照点走——按抛掷结账与按醒来结账,并不是同一张前景。思想实验不能在不写参照点的情况下,把 1/2 或 1/3 发成赌场建议;那正是框架被偷运进理性数字的地方。

参考文献

  • Elga, Adam. "Self-locating belief and the Sleeping Beauty problem." Analysis 60, no. 2 (2000): 143–147.
  • Lewis, David. "Sleeping Beauty: reply to Elga." Analysis 61, no. 3 (2001): 171–176.
  • Piccione, Michele, and Ariel Rubinstein. "On the Interpretation of Decision Problems with Imperfect Recall."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 20, no. 1 (1997): 3–24.
  • Lewis, David. "Attitudes De Dicto and De Se."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88, no. 4 (1979): 513–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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