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菲特的传送:心理连续怎样把人格同一性从重要的事情里拆走
Parfit's Teletransporter: Psychological Continuity Without Identity
这是什么,这不是什么
这是一则关于心理连续能不能在不保住数值同一性的情况下,仍旧带走我们真正在乎的生存的思想实验。一九八四年,帕菲特在牛津大学出版社(Clarendon Press)刊行《理由与人》(Reasons and Persons)。书中第三部分把两套纸面装置并在一起:一台会扫描、销毁并在远处重组的传送器,以及一次把左右半球分别植入两个身体的分裂。对象不是火星旅行,而是「明天的那个人是我」是否必须写成一对一的同一性。真正承载这些关怀的是 R 关系:心理关联与/或心理连续,配以某种原因。同一性只是 R 碰巧没有分叉时的附加标签。标签一旦被强迫分叉,问题可以变得「空」,重要的事情并不因此消失。
这不是quus。克里普克问的是:有限的过去用法能不能钉死「+」的意义,使下一次必须答一百二十五而不是五。压力在规则与规范性,当事人是一个说话者,不是一串将要分叉的心理史。复制者可以继续做加法,也可以继续错用 quus;那与「他是不是原来那个人」不是同一道题。把人格同一性写成遵守规则悖论,会把「应当怎样继续一条算术」错接到「应当把哪一个后继者叫做我」。
这不是睡美人。埃尔加问的是:在一次无法自我定位的醒来里,对一枚已经落地的公平硬币该持多大信念。索引的是有中心的可能情形,不是醒来者与入睡前是否同一。后来文献里确有人讨论分叉后的自我定位信念,那是另一条概率题。把分裂读成「该给两个后继者各赋三分之一」,等于把对象换成睡美人的样本空间。
这不是法兰克福案例。哈里·法兰克福一九六九年要拆的是替代可能性原则:若琼斯自己决定去做那件事,幕后的布莱克便袖手旁观,琼斯似乎仍然要负责,哪怕他走不了另一条路。对象是道德责任。传送器可以顺便逼问复制者要不要为扫描前的罪行受审,可那是法律拟制,不是主装置。责任问题可以在同一性被拆开之后再问。
这也不是中文房间。塞尔一九八〇年问的是:按规则操作符号的程序,是否因此就理解了那些符号。扫描—重组尽可以复制一套会通过测试的言语倾向,那只说明功能被拷了过去;它没有替塞尔决定「理解」是否出现,也没有替帕菲特决定「那就是我」。本页不提供扫描分辨率、上传步骤或重组配方。装置停在纸面上:若心理连续以非常规原因成立,我们还要不要把「是我」当成必须先有的进一步事实。
破除误解
最顺口的读法是:帕菲特证明了自我不存在,所以死亡无所谓,承诺也不必兑现。这几乎把他的结论读反。他要拆掉的是一种非还原论图画——仿佛在大脑、身体与心理事件之流以外,还另有一个必须保持同一的深层自我。还原论说:人的存在与历时同一,就在于那些更基本的事实;事实说尽之后,并没有剩余的「真正的我」等着被发现。接受这一点,他自称感到的不是虚无,而是减压。恐惧可以减轻,并不等于对他人的义务一起作废。
第二种读法是把这一页当成科幻交通手册,或当成「如何把自己备份到别处」的操作说明。传送器在书里的功能是压力测试:它让心理连续与通常的身体连续、通常的因果方式彼此拆开,逼我们看自己究竟在乎哪一项。它不预言物理学能否做这样的扫描,更不教人如何扫描。分支线里原件还会再活几天,那是为了让同一性与「我所在乎的延续」在时间上错开,不是为了描写一种可购买的双线旅行。
第三种读法是:心理连续等于「同一盘记忆磁带被完整播放」。这把洛克式的意识标准听成了录音保真度。帕菲特沿用洛克的方向,却用准记忆躲开循环:一种在现象上像回忆的状态,其内容来自某个过去经验,却并不预先规定「那必须是我自己的经验」。关联是有程度的,连续是重叠的链条;性格、意向的兑现、信念的缓慢修改,都算直接关联。把 R 关系写成「记得的内容一张不差」,会把装置退回对记忆错误率的测验,而测验回答不了「分叉之后哪一个是我」。
第四种读法是:分裂就是「我变成了两个人」,或者反过来,「裂脑手术已经证明一个人可以是两个」。数值同一性在逻辑上是一对一的:说「我同时是从此互不相识的两个人」,等于放弃了「是」的日常用法。临床胼胝体切断也不是书中的「我的分裂」:半球仍共用一个身体与大部分生活史。帕菲特借用的是「一个半球有时足以维持心理生活」这一经验提示,用来支撑反事实;他没有把斯佩里与加扎尼加的报告写成形而上学判决。
传送装置
设定必须窄。地球上的扫描器记录你全部细胞的状态,同时毁掉大脑与身体;火星上的重组器按照这份记录,用新的物质造出一个心理上完全连续的复制者。日常语言会问:这是旅行,还是死亡加一个冒牌货?帕菲特要我们先把问句拆开。若「是我」指一对一的同一性,而同一性又被规定为必须占用同一堆持续存在的物质,那么原件已经灭了,火星上的那位就不是你。若「是我」是在问我所在乎的那些心理关联是否以某种原因继续存在,那么答案可以是肯定的。装置的第一刀,就是把这两问分开。
分支线案例把刀再转一次。新的扫描器并不销毁原件。你在地球上醒来,看见火星上的复制者;扫描损伤了心脏,地球上的这位将在几天后死去。同一性似乎仍在地球这一边。可你在乎的那些计划、记忆与性格,已经在火星上以完整的方式继续。若重要的事情就是同一性,那么几天后的死亡几乎与普通死亡一样糟。若重要的是 R 关系,那么这件事更接近「我以一种不寻常的方式活下来,只是有一段短暂的重叠」。同一性与 R 可以朝相反方向拉扯,恐惧跟着哪一根绳子走,并不是事先写死的。
R 关系本身要写清楚。心理关联是直接的:我记得一次经验,我的性格在相邻阶段大幅重叠。心理连续是间接的:不必记得童年的每一天,只要相邻阶段之间有足够密的强关联,重叠的链条就能跨过几十年。同一性若要成立,还要加上不分支:R 只通向一个人。不分支是逻辑与计数的要求,不是关怀的要求。关怀可以有程度,可以同时对着两个后继者;同一性不能。于是「任何原因都算」才变得可理解:若关联与连续已经在,原因是正常的大脑延续还是一次扫描,就不该单独把关怀取消。你可以拒绝这一步,但你得解释:为什么分支线里火星上那位完整的心理生活,仍旧几乎等于零。
洛克把「人」写成法律术语,同一性落在意识的延续上。巴特勒的老批评是:记忆已经预设了「那是我的经验」,用记忆定义同一是循环。准记忆要挡的就是这循环:内容可以由过去经验以适当方式造成,而不先把「我」写进原因里。传送器里的复制者拥有的,正是这种不预先结算同一性的准记忆。一旦循环被拆掉,我们还能否指出一桩进一步的事实,使被销毁的那位与醒来的那位「是同一个人」?若指不出来,剩余的就只是 R 的描述。
分裂:同一性怎样变成空问题
「我的分裂」把一对一约束推到极限。设想你的大脑两半球各自足以支撑完整的心理生活,被分别植入两个新身体。两个产物都与原来的你心理连续,随后各自走上互不相识的路。问:哪一个是你?只有三种答案,三种都不稳。说两个都是你,等于让同一性同时指向两个从此分开的人。说两个都不是你,则与另一件几乎人人接受的事打架:若只移植一个半球,我们会说你活下来了;为什么两次成功反而等于你死了?说其中一个是、另一个不是,可两边完全对称,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事实能挑出左半球而不是右半球。帕菲特的结论是:在所有物理与心理事实都已说尽之后,「我是不是活下来」可以是一个空问题——争论的只是要不要发放「同一」这张标签。
由此得到那一刀:重要的不是同一性,而是 R。在分裂里,一对一的同一性不成立,于是按旧观点你没有活下来。可生存里真正被在乎的那些东西——记忆的准连续、意向的兑现、性格的重叠——在两个分支上都在。把「我是否存在」与「我所在乎的东西是否延续」分开之后,前者显出一种出人意表的次要。若某种灾难让 R 以分叉的方式继续,再用「同一性失败」去等于「我所在乎的一切归零」,是把计数规则误当成关怀的度量。关联可以变弱,连续可以变稀,关怀可以随之下降;这些都是 R 内部的滑动,不是「是/不是同一个人」的开关。
大卫·刘易斯一九七六年的《生存与同一》给出另一条路,不是附和。他用四维的人阶段与多重占据来保住同一性:分裂之前其实已经有两个在时间上重叠的人,他们共享扫描前的那些阶段;分裂之后,两条虫各走各的,每个人仍然与「他自己」同一。计数变了,一对一约束在每条虫内部仍成立。帕菲特认为这是合法的重新描述,却没有把「重要的事情」交还给同一性:即便接受两条重叠的虫,我们在乎的仍是心理连续是否以足够的密度继续。装置迫使我们交出的选项只有三种:要么承认空问题,要么改计数,要么指出一种非还原的进一步事实。没有第四种不付代价的「当然还是我」。
伯纳德·威廉斯一九七〇年的《自我与未来》从相反方向施压。他把同一套肉体—心理交换写成两种叙述:一种让你先听见「明天这具身体将受刑」,直觉跟着身体走;另一种让你先听见「你的心理将进入另一具身体」,直觉又跟着心理走。叙述顺序能翻转同一性直觉,说明这些直觉并不构成一种稳定的进一步事实。传送与分裂并没有证实心理标准赢了身体标准;它们只表明,一旦两套连续被拆开,同一性语言会发出互相打架的许可证,而 R 语言至少还能比较程度。
反事实:只移一半、原件留下、原因换成扫描
若只移植一个半球,另一半球在手术中毁掉,会怎样。多数还原论者会说你活下来了,只是残了。这条反事实是分裂论证的杠杆:单独成功像生存,双倍成功却被旧观点写成死亡。非还原论者可以咬住:双倍成功时,那个进一步的事实也许神秘地只跟了其中一边。代价是承认有一桩原则上无法由物理与心理描述来裁定的事实。杠杆标出的是:我们的生存判断已经在单侧移植里跟着 R 走,却在双侧成功时突然改口追随一对一。改口需要理由,不能只重复「同一必须是一对一」。
若原件不被销毁,会怎样。这就是分支线。同一性若跟原件走,火星上的 R 就变成「另一个人的幸运」。可原件几天后死去时,你是否失去了生存中的一切,取决于你把哪一项当成度量。反事实把时间差写进装置,是为了阻止一种偷换:有人会说「只要原件还在,我们就不需要谈 R」。原件在的那几天,R 已经完整地在别处成立;原件不在之后,若你仍觉得几乎失去了一切,你就是在让同一性单独做主。若你觉得失去变小了,你就已经在用 R 度量。两种反应都可以诚实。
若两个后继者后来再见面,甚至被设想重新合为一体,会怎样。见面并不把一对一的同一性补回来:两套已经分叉的记忆与计划,不能靠握手变成「其实一直是一个人」。再度融合表明 R 不仅可以分叉,也可以汇合;汇合后连续可以很密,同一性语言却会再次发出空问题。若复制并不完美,少了一部分记忆、性格滑了一截,R 就按程度减弱,关怀也可以按程度减弱。同一性没有半个「是我」可卖,于是一有缺口就只能跳到「不是我」。
若我们坚持「只有通常的大脑延续才算正确原因」,会怎样。传送器的扫描被故意写成非常规原因,就是为了试这一刀。帕菲特最后愿意说任何原因都算,因为原因种类本身不像关联的疏密那样能说明关怀为何起落。批评者会引入沼泽人:戴维森要的是因果史,闪电造出的分子复制者可以没有恰当的指称原因。对照必须停在边界上。沼泽人争的是意义是否依赖历史;传送器争的是生存关怀是否依赖原因种类。把两则实验焊成「复制即无效」,会把语义学的因果约束偷运进人格同一性。
跨域连接
- 巴特莱特一九三二:巴特莱特用系列再现与重复再现表明,有意义的回忆是求意义的图式重构,不是从仓库里取出的录音。《鬼魂之战》里出现省略、合理化与常规化,对象是单条心理流内部的报告如何被已有组织改写。帕菲特的 R 关系需要准记忆与重叠的关联,并不要求每一条回忆都像磁带一样保真。对照是机制上的,不是合并:一九三二年解释「为什么同一条流里的报告会变形」,一九八四年解释「为什么两条流都可以继承关联」。把分裂写成「记忆本来就会编造,所以复制者当然是我」,等于用经验心理学去填一张它填不了的形而上学许可证。
- 神经心理学:斯佩里与加扎尼加的裂脑研究显示,切断胼胝体之后,两侧半球可以在严格限制的呈现条件下给出冲突的选择。样本是为控制癫痫而手术的病人。临床装置因此不是「我的分裂」:没有两个新身体,也没有两条从此分居的生活史。帕菲特只借用「一个半球有时足够维持心理生活」来支撑单侧移植的反事实。神经心理学可以逼问日常的自我统一感,不能替纸面分裂发放同一性判决。
- 法律主体:法律需要可追责、可继承的主体席位,一对一在这里是制度要求:一份合同不能同时由两个互不相识的后继者「同为」同一个债务人而不另做安排。帕菲特拆的是形而上学上的进一步事实,不是民法典的主体表。分裂若真的发生,法律仍可规定复制者是否承担扫描前的债务、两个后继者是否视为新的主体。不要以为还原论已经取消了法律上的人,也不要以为法庭上的单一主体证明了非还原的自我实体。
- ZFS 写时复制:写时复制把未改动的块共享出去,快照与克隆可以在字节上极像,分叉发生在第一次写入。文件系统关心校验与可回滚,不关心「哪一份快照是原来那份文件的灵魂」。相似只到「分叉不必立刻复制全部材料」。ZFS 问块级校验有没有失败;帕菲特问关怀跟踪什么。把人格写成可挂载的数据集,既是类别错误,也会把本页拖进它明确拒绝的上传说明书。
- 有丝分裂:有丝分裂把复制后的染色体分给两个子细胞,生物学计数的是基因组分配与谱系,不问「哪一个子细胞才是原来那个细胞的真正自己」。细胞分叉是生命史里最普通的事,人格分叉却被日常语言当成灾难。解释不能是「生物学已经证明人也会像细胞一样分裂」:R 关系不是 DNA 的碱基对表。有丝分裂提供对照而不是类推。
参考文献
- Parfit, Derek. Reasons and Person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4.
- Parfit, Derek. "Personal Identity."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80, no. 1 (1971): 3–27.
- Lewis, David. "Survival and Identity." In The Identities of Persons, edited by Amélie Oksenberg Rorty, 17–40.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6.
- Williams, Bernard. "The Self and the Future."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79, no. 2 (1970): 161–180.
- Locke, John. 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1689. Book II, Chapter 27.
- Shoemaker, Sydney. "Persons and Their Pasts." American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7, no. 4 (1970): 269–285.
- Davidson, Donald. "Knowing One's Own Mind." Proceedings and Addresse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60, no. 3 (1987): 441–4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