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正典及其批评
The European Canon and Its Critics
「欧洲正典」听起来像一份从荷马排到乔伊斯的共同遗产,像博物馆按年代陈列的杰作。这个说法把课表写成了展厅。本文不巡礼那些作品。对象是清单:它怎样在学校里被编出来,被谁说成「世上最好的东西」,又被谁指出——「欧洲」在这里常常不是一块大陆,而是一把用来量别人的尺子。
正典在本文里是技术词:学校实际规定读什么、考什么、选本收什么。把课表说成文明的核心或压迫的名单,是论者的解释。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种误解:欧洲正典是文学史自然沉淀出来的。实情沉淀这个隐喻暗示时间自己会筛。可核验的是另一件事:谁有权决定这学期读什么、哪一种译本进课堂。时间会淘汰印本;「该读什么」是学校、帝国行政和出版社在做的决定。
第二种误解:利维斯的「伟大传统」等于「欧洲」。一九四八年那份名单是剑桥与《细察》杂志训练出来的英国小说课表:奥斯丁、乔治·艾略特、詹姆斯、康拉德,劳伦斯被写成后继。它不是荷马到但丁的大陆地图,也不该被事后扩成「西方」。
第三种误解:歌德说的「世界文学」是一份全球公正清单,像文学的联合国。一八二七年他与爱克曼谈话时,关心的是翻译、期刊与跨国阅读市场。那是一个魏玛读书人的观察,不是给各文明分配席位。
「最好」怎样变成课表语言
马修·阿诺德的《文化与无政府状态》先在一八六七至六八年的《康希尔杂志》连载,一八六九年由伦敦 Smith, Elder 出书。这是社会批评,不是一份二十六人必读书。书里把英国社会分成野蛮人、市侩与群氓,并把文化说成对完善的追求。
一八六九年初版序言里,他把文化写成:在所有最关切我们的事情上,去认识「世上已被思想过、被说出过的最好的东西」(the best which has been thought and said in the world),再用这知识去冲洗那些只被机械追随的旧观念。这句话后来脱离原书,变成学校与选本的口号。
阿诺德写的是阶级、国家教育与「何谓文化」;后人把它压缩成:有一份最好,学校的任务是把它教完。声称在教「最好」,等于在有限小时里排除其余。排除是限额的物理事实。
口号一旦脱离杂志与序言,就变成限额的正当化语言:学期只有这么多周,考卷只有这么多题,「最好」成了不需要再论证的筛选词。阿诺德本人争论的是国家、阶级与教育;后人以他的句子去守一份名单,是挪用,不是续写。
一八六五年,伦敦 Macmillan 出版阿诺德《批评文集》第一辑;其中《当代批评的功能》先于一八六四年十一月刊于《国家评论》(The National Review)。他把批评写成一种无私的努力:去认识并传播世上已知、已被思想过的最好的东西——这是他的工作定义,不是已经执行的课表。可核对的是杂志期号与一八六五年版权页。
大学英文与一份剑桥名单
英文成为大学科目,时间并不古老。一八二八年,伦敦大学(后称伦敦大学学院)任命托马斯·戴尔为英国语言与文学教授——英格兰境内第一个以此为名的教授席。戴尔约两年后辞职。这是新大学教职,不是牛津荣誉课程。
一八八五年,牛津设立默顿英国语言与文学教授席,第一任是文献学家阿瑟·内皮尔,不是后来意义上的文学批评家。一八九四年,牛津才开办英国语言与文学荣誉学位课程。剑桥的英文荣誉考试(English Tripos)要到一九一七年才独立。大学英文先要证明自己不是「闲书」,往往先走语言史与古英语,再慢慢把近代小说与批评做成可考的东西。
英文系要证明自己配得上学位,往往先拿文献学与古英语当门槛;近代小说与批评是后到的可考对象。利维斯的名单之所以能像「传统」一样流通,部分是因为中学与学院已经需要一份可教、可打分的英语小说短名单。
一九三二年五月,《细察》季刊在剑桥创刊,利维斯长期主持,出到一九五三年。印数不高,盛时约一千五百册,但订户里有学院与图书馆。课表能走出剑桥,靠的是将被派去中学与大学教书的人,不是全民投票。
一九四八年,伦敦 Chatto & Windus 出版利维斯的《伟大传统》。他推举的小说家是简·奥斯丁、乔治·艾略特、亨利·詹姆斯、约瑟夫·康拉德;D. H. 劳伦斯被写成这一线的后继,一九五五年的《小说家劳伦斯》再专书展开。狄更斯在书中多被放在「伟大的娱乐者」一侧,只有《艰难时世》得到专章。
这是一份二十世纪中叶的剑桥小说名单。它用英语小说内部的「严肃」来划界,并不绘制欧洲。把利维斯事后说成「欧洲正典的建筑师」,是后来的课表在借用他的权威。
殖民地先有英文课
把大学英文只写成牛津剑桥的内部升级,会漏掉帝国行政。高里·维斯瓦纳坦一九八九年在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出版《征服的面具:文学研究与英国对印度的统治》。她的命题是:英文作为「文化」而不仅仅是语言,在英属印度课表里站稳脚跟,早于牛津、剑桥把它做成荣誉学位。这是她的制度史解释。
一八一三年《特许状法》要求东印度公司承担本地教育开支。一八三五年二月二日,任印度总督参事会法律委员的托马斯·巴宾顿·麦考利提交《印度教育备忘录》。他主张用英语传授欧洲知识,而不是用公共资金维持他所谓不够格的梵语与阿拉伯学问。
备忘录里那句常被引用的话是公有领域原文:必须先造就「一个血统和肤色是印度人,趣味、意见、道德与智识却是英国人的阶级」(a class of persons, Indian in blood and colour, but English in tastes, in opinions, in morals, and in intellect)。
麦考利写的是媒介与课程经费,不是二十六人必读书。但「欧洲知识值得比较」已经是一把尺子。英文课在殖民地也生产可担任中间层的人。欧洲学校名单能够显得像普遍标准,部分是因为它先在帝国学校里被当成行政语言。
印度课表里的英文,因此不是牛津荣誉课程的海外副本,而是行政与中间阶层培训的本地装置。欧洲书单后来显得像「普遍标准」,有一部分制度史要回到这些殖民地教室,而不是只回到剑桥研讨班。
晚到的辩护:二十六位作家
一九九四年,耶鲁的哈罗德·布鲁姆出版《西方正典:历代的书与学校》,纽约 Harcourt Brace。这是一场论战,来得比美国校园课表投票更晚。他用专章讨论二十六位作家,并把莎士比亚放在他所谓「正典的中心」。附录另列一份更长的书单;那是编辑装置,不是法庭判决。
布鲁姆把女性主义、马克思主义、拉康派、新历史主义、解构与符号学一并标成「怨恨学派」。这是他的论战标签,不是这些学派的自称。他主张阅读的目标是孤立的审美愉悦与自我认识,而不是用身份来改课表。这些都是他的主张。可核对的是:二十六人、莎士比亚中心、以及把对手打包命名,是一部一九九四年批评书的结构,不是欧洲文学自己长出来的脊柱。
同一时期,清单也在被另做。一九九二年,亨利·路易斯·盖茨出版《松动的正典:文化战争札记》,牛津大学出版社。他把非裔美国文学传统写成需要自己的批评语言,而不是给既有书单添几个名额。一九九六年,他与内莉·麦凯任总主编的《诺顿非裔美国文学选》由诺顿公司出版,约二千六百六十五页。另做一份可考试的选本,并没有取消限额;它只是换了一台机器来做限额。
学校分配读写,不是陈列杰作
一九九三年,约翰·吉洛里出版《文化资本:文学正典形成的问题》,芝加哥大学出版社。他借用皮埃尔·布迪厄:正典形成的关键不是社会群体在书单里有没有代表席位,而是学校如何分配读写这种文化资本。评价判断是必要的,但不足以解释作品如何被保存、复制、并在代际之间被教成「必须会」。
吉洛里认为,把正典理解成「最好作品的博物馆」,从一开始就问错了地点。学校必须在学期内教完,并把读写兑换成学分。从未进入课表的作品,对学生的升学几乎不发生作用。这是制度分析,不是一份更公正的光荣榜。它只迫使争论说出:限额在学校,不在星图。
保卫或更换书单,若只争论「谁配进博物馆」,仍默认学校是陈列馆。吉洛里把问题挪回学分与读写分配:学生毕业时带走的,是能否以某种书面语说话的资格,而不是一份人类杰作的参观券。
欧洲作为尺子
埃里希·奥尔巴赫的《摹仿论》常被事后当成「西方文学」的地图。事实更窄。奥尔巴赫因纳粹迫害离开马尔堡,一九三六至四七年在伊斯坦布尔大学任教。书于一九四二年五月至一九四五年四月在伊斯坦布尔写成,德文版一九四六年由伯尔尼 A. Francke 出版,英文版一九五三年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推出,威拉德·特拉斯克翻译。
一部以「西方」为副标题的文学史,写在战时伊斯坦布尔——写作地点本身就让「欧洲」无法被当成不证自明的教室。
歌德的「世界文学」(Weltliteratur)常被拿来给后来的全球课表撑腰。一八二七年一月三十一日,他对爱克曼说:民族文学现在没有多少意义了;世界文学的时代到了,每个人都必须促使这个时代尽快到来。谈话由爱克曼记入《歌德谈话录》,一八三六年莱比锡 Brockhaus 出版第一、二卷。歌德当时在谈一部中国小说,并谈翻译与跨国阅读。这是市场与流通的观察。它没有授权任何一所大学把欧洲书单写成世界的默许中心。
一九六八年十月二十四日,内罗毕大学(当时属东非大学)的詹姆斯·恩古吉(后称恩古吉·瓦·提安哥)、亨利·奥乌尔—阿尼翁巴、塔班·洛·利永,把一份备忘录交给文学院院长,题为《论废除英文系》。他们要求取消以英国文学为中心的英文系,改设以非洲口头与书面文学为中心的文学系。备忘录后收入恩古吉一九七二年的《归乡》。
一九八六年的《解殖心灵》把同一条线推到语言:殖民学校让英语成为智识的尺度。争论发生在系的命名与中心,而不只是「再加入几本非洲小说」。
二〇〇〇年,迪佩什·查克拉巴蒂在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把欧洲地方化》。他的对象是社会科学里那个作为现代性尺度的想象欧洲:非西方历史常常被写成尚未完成、尚有欠缺的欧洲故事。这不是文学课表专论,但尺子是同一把。把欧洲正典当成世界文学的默许单位,就是让一份地方学校名单继续担任普遍时间。
争议
布鲁姆与吉洛里几乎同时发言,问题却不是同一句。布鲁姆问:审美判断能否抵抗他把政治读法称为「怨恨」的那些学派。吉洛里问:学校到底在分配什么。把两人写成「保守/激进」对决,会把论战标签当成分析。他们可以同桌,但不是在争哪二十六人更正确。
第二场争议是:加入是否等于改尺。盖茨的诺顿选本证明,另做一台选本机器是可能的。恩古吉三人则主张:只要英文系仍把英国传统当成意识的中心,加入只是比较用途。两种策略都在列清单。它们是否改变了「欧洲作为尺度」,没有实验室结论,只有课表、系名和考试范围可以逐年对质。
第三场争议落在奥尔巴赫。一种读法把他的流亡写成「西方」在欧洲之外被抢救;另一种读法指出,书仍以西方文学为对象,伊斯坦布尔的位置被写成缺乏专业图书馆的限制,而不是另一种文学史的起点。写作地点是事实。它是否「把欧洲地方化」,是解释。
跨域连接
- 教育与文凭社会:阿诺德把文化说成「最好的东西」时,英国正在把初等教育做成国家事务。后来的大学英文课把这份「最好」绑上学分、考试和教职资格。利维斯的名单能走出剑桥,靠的不是全民投票,而是一批将被派去中学教书的人。文凭社会追问的不是某部作品是否「配得上」,而是同一种学校如何把熟悉某类书面语的人识别为受过教育。
- 文化社会学:吉洛里借用布迪厄,把正典从「代表谁」改写成「学校分配什么」。被课表选中的作品,不只是审美对象,也是一种可兑换的资格:会引用、会写论文、会在正确场合显得自然。保卫或更换书单,往往同时是在争论谁的家庭已经预先储备了这种资格。文化社会学不替任何一份名单颁发自然地位。
- 民族与民族主义:大学英文在十九世纪英国被论证成「民族文学」的学科,好与古典学并列。同一套「民族文学」课表,在殖民地却被用来生产麦考利所说的那种中间阶层。民族不是书单的作者;书单是民族被教成可考试对象的器具之一。把欧洲学校名单说成「欧洲的共同记忆」,需要先说明:记忆是在哪一种学校、哪一种帝国行政里被共同化的。
- 解殖民知识论:内罗毕备忘录问的不是「非洲作品能不能加入英文系」,而是英文系把哪一种意识当成中心。解殖民知识论把这个问题推进一步:欧洲思想可以是一种地方知识,却长期被写成普遍尺度。更换篇目而不更换尺度,只是让新作品继续在旧尺子下证明自己合格。
- 博物馆与展示:把正典理解成「最好作品的陈列馆」,很像把博物馆理解成人类杰作的中立橱窗。展柜、标签、参观路线都在做选择。吉洛里的改写是:学校不是博物馆。课表要考试、要在学期内读完,限额比展厅更硬。批评一份欧洲书单,若只争论墙上该挂谁,仍默认了那面墙是世界的中心。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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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caulay, Thomas Babington. “Minute recorded in the General Department … dated 2 February 1835.” In Selections from Educational Records, Part I (1781–1839), edited by H. Sharp, 107–117. Calcutta: Superintendent Government Printing,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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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iswanathan, Gauri. Masks of Conquest: Literary Study and British Rule in India.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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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ates, Henry Louis, Jr. Loose Canons: Notes on the Culture War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延伸阅读
- Gates, Henry Louis, Jr., and Nellie Y. McKay, eds.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frican American Literature. New York: W. W. Norton, 1996.
- Ngũgĩ wa Thiong’o. Decolonising the Mind: The Politics of Language in African Literature. London: James Currey, 1986.
- Chakrabarty, Dipesh. Provincializing Europe: Postcolonial Thought and Historical Differenc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0.
- Said, Edward W. Culture and Imperialism.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93.
- Konuk, Kader. East West Mimesis: Auerbach in Turkey.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 Casanova, Pascale. La République mondiale des lettres. Paris: Seuil, 1999. English trans. The World Republic of Letter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