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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哲学 / 本体论古代约 14 分钟阅读

柏拉图 vs 亚里士多德:数学本体论

对话者:plato、aristotle
数学柏拉图主义形式主义数学对象共相问题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对话背景

柏拉图(Plato,约前428—前348)在《理想国》第六、七卷把可见世界与可知世界分成一条“分割的线”:影像、可感事物、数学对象、理念。卫士先学算术、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天文学与和声学,再进入辩证法。数学不是为了买卖,而是迫使灵魂从“生成”转向“存在”。

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前384—前322)在《形而上学》M、N卷反驳:数与图形不是独立于可感物的第二套实体。几何体若再分离出平面、线、点,实体就会叠床架屋。数学家只是把可感物“作为量”来研究,并不因此制造出一个理念世界。

第一幕:理念与实体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让我从圆说起。圆有无数个——大小不同、位置不同——但它们都“分有”同一个理念:完美的圆。这个完美的圆不是任何物理对象。它不在空间和时间里。它是永恒的、不变的、完美的。

亚里士多德:老师,我不同意。“完美的圆”不是独立存在的实体。它是我们从许多近似圆的物体——日轮、满月、车轮——里抽出来的。圆在物理对象之中,不在某个超物理的理念世界。

柏拉图:可几何定理适用于一切可能的圆,不只是物理世界里的圆。“直径把圆分成两个相等的半圆”——无论这个圆是否曾经被画出来,命题都成立。如果圆只是物理对象的抽象,这种普遍性从何而来?

亚里士多德:普遍性不来自理念世界,而来自物理世界的结构。空间是均匀的、各向同性的。几何定理描述的是这些性质,不是某个超越物理的理念。

柏拉图:那我换《理想国》里的例子。三根并排的手指:中指既显得大,又显得小。感觉在这里自相矛盾,灵魂才被迫问:大本身、小本身、一本身是什么。算术之所以能“拽着灵魂向上”,正因为“一”在可感物里总是和“多”缠在一起。买卖用的计算停在生成界;哲学家的算术要抓住数本身。

亚里士多德:手指的大小是相对属性,不需要为此另设一个“大本身”。我们说某物为大,是相对于另一物。数学家做的是:把人当作不可分的单位来数,或把人当作立体来量。他并没有因此发现一个住在别处的“人的理念”。他只是不看颜色、重量和软硬,专看数量与连续。这样做不会产生虚假。

柏拉图:如果你把“不看”当成全部解释,数学就成了选择性失明。几何研究的是永远存在的东西,不是有时生成、有时消灭的东西。灵魂要转向的,是存在,不是生成。

亚里士多德:老师把“在定义上在先”当成了“在实体上在先”。白在定义上可以先于“白人”,但白不能脱离某个白的东西而存在。点、线、面在定义上先于立体,却不能比立体更是实体。若把它们再分离出去,我们就得承认同一位置上叠着许多立体——这正是我在《形而上学》M卷里说的那种堆积。

第二幕:数的本质

柏拉图:让我们谈数。“2 + 3 = 5”的真,不依赖于任何物理对象。即使宇宙里没有任何两个东西或三个东西,这个等式仍然成立。这表明数不是物理对象的抽象,而是独立存在的实体。

亚里士多德:我不否认算术命题的普遍性。但这种普遍性来自心灵的能力:我们可以离开具体事物去想数量关系。数是对离散量的抽象,图形是对连续量的抽象。不是理念世界里的居民。

柏拉图:若是这样,为什么不同的人——不同城邦、不同时代——都能认出同一条数学真理?如果数只是各人心里的抽象,这种一致性如何解释?

亚里士多德:因为人生活在同一个物理世界里。世界的结构一致,从中抽出的数学概念才一致。不必再假设一个独立的理念世界来担保这种一致。

柏拉图:学院里还要区分两种数。理念数是“二本身”“三本身”,各有其位,不能像鹅卵石那样相加。数学数才是几何学家昼夜使用的那种:由可结合的单位组成,二和二可以合成四。算术若只盯着可感的两匹马、三艘船,它永远到不了数本身。

亚里士多德:正是这里出了漏洞。若所有单位都可以互相结合,得到的只是数学数,理念就不再是数——“人本身”该是几?若单位彼此不能结合,算术运算就垮了:二里的单位和三里的单位若种类不同,相加就没有意义。你们要么保住理念,丢掉运算;要么保住运算,丢掉理念数。不能两者都要。

柏拉图:数学数可以是可感物与理念之间的中间物:它们永恒,却有多个;理念则每种只有一个。卫士的课程正是沿这条中间地带上升的。

亚里士多德:中间物是又一套实体。有了可感的圆,再设数学的圆,再设圆的理念,实体就会成群结队。斯珀西波斯丢掉理念、只留数学对象;克塞诺克拉底把理念和数学对象混成一种。两种修正都说明:把数做成另一世界的居民,代价太大。我的办法更省:数就在可感物里,只是不作为可感物来研究。

第三幕:无穷与完美

柏拉图:那无穷呢?自然数的序列 1,2,3,…1, 2, 3, \ldots 本身不是物理的——我们目力所及的世界是有限的——它却是数学的基本对象。如果数学只是物理的抽象,无穷从哪里来?

亚里士多德:我区分“潜无穷”和“实无穷”。潜无穷是合法的:我们可以不断往序列上加一,永不停止。实无穷——已经完成的无穷整体——并不存在。自然数序列是一个做不完的过程,不是一个已经装进盒子里的对象。

柏拉图:可数学家谈论“所有自然数”,就像谈论一个给定的东西。若灵魂只能把握完成了的形式,无穷若只是“尚未做完”,它如何成为知识的对象?芝诺的二分也是如此:线段若永远只被切到一半,运动如何开始?思想必须把无限分割当作一个整体来看。

亚里士多德:芝诺的错误,正在把一个过程当成一个已经完成的堆。分割可以一直进行,这不意味着已经存在无限多个点,像石子铺在路上。数学允许你说“任意大”或“任意小”,不允许你说“无穷已经在此”。后者把潜能说成了现实。

柏拉图:后来的数学若把实无穷当作对象——把自然数集、把比它更大的连续统都当作可以比较的整体——我只会把它看作理念世界又露出了一角。你称之为不存在的,几何学家已经在使用。

亚里士多德:使用一个概念,不等于证明它是实体。虚数、高维空间、不可测集都可以是合法的工具,而不必是世界里的居民。数学可以研究并不真实分离存在的东西。这正是我的观点,不是对我的反驳。

第四幕:真理的来源

柏拉图:那么,数学命题的真理性来自哪里?

亚里士多德:来自物理世界的结构。“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两直角”——在我们描述局部空间的那种几何里成立,因为那种几何抓住了物体作为立体时所具有的性质。数学真理是关于物理世界结构的真理。

柏拉图:几何学却不仰仗这块泥、这根木。它从假设出发,向下推,并不回过头去为假设找根据。辩证法才向上走,直到不假设的本原。若数学的真只是物理结构的摹本,它为什么必须离开可见事物,只用思想本身?

亚里士多德:数学家把并不分离的东西设定为分离——算术家把人当作一,几何学家把人当作立体。这样设定,不会产生虚假,因为他们所证明的属性,并不依赖于那个人是否是人。真来自这种“作为……来看”,不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里的原型。物理空间是一种结构;数学还可以研究别的可能结构。

柏拉图:你所谓“可能的结构”,既不是这块石头,也不是某个人的念头。它存在于何处?若一致性本身就能给出对象,那不正是理念世界换了一个名字?

亚里士多德:不必先回答“存在于哪里”,才有权使用这些结构。几何研究物体而不作为可感,算术研究单位而不作为这匹马或那艘船。对象在可感物之中有其根据,在思想中有其分离。两者都要,却不必再造第三套实体。

第五幕:应用的奇迹

亚里士多德:老师,让我反过来问。若数学对象住在独立的理念世界,为什么它们在物理世界里如此有效?计算能管土地和军队的排列,比例能管音程,天球的模型能管观测。若两个世界彼此分离,桥梁是谁造的?

柏拉图:正因为物理世界“分有”了理念世界的数学结构。可见的天不是知识的对象本身,但它分有了真实的数与真实的运动。所以数学能成为认识自然的语言——不是因为它从泥土里抽出来,而是因为泥土摹仿了形式。

亚里士多德:这是循环。你用理念世界解释有效性,又用有效性证明理念世界。更省的说法是:数学来自对物理世界的抽象,所以能返回去描述物理世界。土地的边界是连续量,音程是比,天体是运动的立体。不必先把它们搬到另一个世界,再搬回来。

柏拉图:可有些数学起初似乎无所应用:只问数的性质、只问图形能否作出。若数学只是从物理抽出的工具,这些无用的部分从何而来?它们后来常常重新派上用场,仿佛预先住在那里。

亚里士多德:因为抽象会超出眼前那一块应用。研究“作为量”的东西,不必同时研究“作为这块田”。多出来的结构仍然与量的本性同类,所以日后可能重新撞上自然。这是结构上的亲缘,不是对理念世界的回忆。

第六幕:当代的回响

柏拉图:后来的人把我们的争执分成了几个名字:柏拉图主义说数学对象独立存在;形式主义说数学是符号的游戏;直觉主义说数学是心灵构造;结构主义说数学研究的是结构。你最近似于最后一种。

亚里士多德:结构主义若是说:自然数不是某个特定的对象,而是任何满足那些算术条件的系统——这与我一致。数学研究的是世界(以及可能世界)的结构,不是一群漂在虚空里的实体。

柏拉图:结构本身又是什么?它若不是物理的,也不是某个人的私念,它存在于哪里?接触问题并没有消失:心灵如何认识那个结构?这不正是回到理念世界?

亚里士多德:也许我们不需要先解决“存在于哪里”,才有权做数学。无论对象是否分离存在,证明仍然有效,应用仍然发生。真正的奇迹不在于哲学解释,而在于这种有效性对解释不敏感——两种本体论都能让几何继续往前走。

第七幕:数学与实在

柏拉图:数学描述的是实在的结构,还是人类心智的产物?

亚里士多德:它描述实在的结构——但不是超越物理的理念世界,而是物理世界本身的结构。物体有形状和大小,运动有快慢,音有高低。数学抓住的是这些。

柏拉图:数学也谈论物理世界里似乎装不下的东西:无穷的分割、理想的切触、只在思想中完成的作图。这些结构的实在性如何安放?

亚里士多德:它们是物理世界的可能扩展:描述“若只保留量和连续,会看到什么”。其实在不在于它们像石头一样存在,而在于可感物作为量时确实具有这些属性。潜能也是一种存在方式。我取消的是分离,不是量的秩序。

第八幕:数学的进步

亚里士多德:若数学对象已经住在理念世界里,数学家只是“发现”它们,进步意味着什么?新定理是本来就在那里,还是被做出来的?

柏拉图:进步是发现:每一代人看见前人未看见的层次。辩证法把假设变成被认识的本原。课程的顺序就是存在的顺序。

亚里士多德:进步是抽象的加深:从这块田到图形,从图形到量本身。每一步都扩展了“作为什么来看”的范围,而不必增添一个新世界。

柏拉图:也许发现与抽象是同一过程的两面。灵魂之所以能抽象得如此整齐,正因为形式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看见。

亚里士多德:灵魂之所以能抽象得如此整齐,正因为可感物本来就有量的秩序。把这秩序说成另一套实体,是把方法上的分离当成了存在上的分离。

柏拉图:而拒绝那一套实体的人,始终欠一个解释:我们为何能认识并非此时此地的必然。

亚里士多德:因为必然就在事物作为量的时候。不必到天外去取。

分析

核心文本很具体。《理想国》第七卷把数学写成灵魂的转向术:感觉在“一与多”上打架,思想才被逼去问理念。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M.2 用实体堆积反对分离的数学对象;M.3 给出正面方案——把并不分离的东西设定为分离来研究,并不产生虚假;M.6–8 攻击理念数:单位若可结合,理念就不是数;若不可结合,算术就无法运算。

柏拉图主义此后面临“接触问题”:若对象在可感世界之外,心灵如何认识它们?亚里士多德主义面临另一面:若对象不分离,纯粹数学的必然性从何而来。贝纳塞拉夫把接触问题说得更尖锐:因果世界里的人,如何与无因果位置的对象建立可靠联系。维格纳所说的“不合理的有效性”,两种立场都能征用。两人争的是本体论的账本,不是几何作图的对错。亚里士多德并不说数学是假的;柏拉图也不说地上的圆毫无价值。

核心分歧

根本分歧在于:数学是发现还是发明?柏拉图认为数学家发现的是已经存在的真理——圆的性质、数的关系、永恒对象的结构——这些真理不依赖于人类心灵。亚里士多德认为数学家发明的是描述世界结构的方式:把可感物作为量来看。这种方式有用、必然、可传,却不意味着数和图形“住在”某个超物理的领域里。

当代启示

计算机证明(如四色定理的机器核验)把“发现还是发明”又推到前台。机器是否“看见”了意义,还是只按规则改写符号?问题没有结束。

延伸思考

  • 如果数学对象存在于理念世界,人类心灵如何接触它们?
  • 数学在物理学中的有效性,究竟支持分离的理念,还是支持“作为量来研究”的抽象?
  • 把数学数当作可感物与理念之间的“中间物”,是拯救了柏拉图,还是增加了第三套实体?

延伸阅读:柏拉图《理想国》第六–七卷(约前380);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M、N卷;保罗·贝纳塞拉夫《数学真理》(1973);尤金·维格纳《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合理的有效性》(19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