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哪位 20 世纪政治理论家比卡尔·施密特(Carl Schmitt)更令人不安——不是因为他的思想不重要,而恰恰因为它太重要了。他的著作被汉娜·阿伦特视为严肃的对话对象,被雅克·德里达仔细阅读,被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建立在其上,被当代威权主义者援引,也被批判理论家借用来批判自由主义的内在矛盾。
施密特 1888 年 7 月 11 日生于德国普拉滕贝格(Plettenberg)的一个天主教家庭。魏玛时期他已是德国顶尖的国家法学者;1933 年加入纳粹党后,迅速成为政权的法学门面:同年 7 月经戈林任命为普鲁士国务委员(Preußischer Staatsrat),并接替被迫流亡的犹太裔国家法学者赫尔曼·赫勒(Hermann Heller)出任柏林大学教席,11 月又当上纳粹德国法学家联盟主席。
他的附逆并非抽象的"提供辩护"。1934 年 8 月,他在自己主编的《德国法学家报》(Deutsche Juristen-Zeitung)发表《元首守护法律》("Der Führer schützt das Recht"),为"长刀之夜"(1934 年 6 月 30 日起的一连串法外处决)背书,称元首在危急时刻"亲自创造法律"、是"最高形式的行政司法"。1936 年 10 月,他组织并主持名为"法学中的犹太精神"(Das Judentum in der Rechtswissenschaft)的大会,公开宣称德国法学要"与犹太精神作斗争",并开列须被清除的犹太学者名单。
讽刺的是,效忠并未换来安全。1936 年 12 月,党卫队机关报《黑色军团》(Das Schwarze Korps)连续刊文,指他是投机的天主教徒,翻出他早年对纳粹种族理论的批评,他随即失去在纳粹精英圈内的地位(但保住了教席)。战后,他于 1945 年被美军逮捕,1947 年在纽伦堡接受助理检察官罗伯特·肯普纳(Robert Kempner)讯问,但未被起诉,获释后回到普拉滕贝格。此后他拒绝与任何政治立场公开和解,在"内部流亡"中度过余生,于 1985 年 4 月 7 日去世,享年 96 岁。
他留下的理论遗产,是一把两刃剑:既能为威权主义辩护,也能揭示自由主义民主的深层矛盾。
破除误解:施密特不只是"纳粹法学家"
将施密特约化为"纳粹辩护人"然后置之不理,在知识上是偷懒的。他在 1920–30 年代最重要的著作——《政治神学》(Politische Theologie, 1922)、《政治的概念》(Der Begriff des Politischen,1927 年首发于期刊、1932 年扩充成书)、《宪法理论》(Verfassungslehre, 1928)——早在他加入纳粹党之前就已完成,代表着威玛共和国时期德国法律和政治理论的最高水准之一。
他对这些著作中的核心论点始终未曾放弃,而这些论点——对议会民主的批判、对主权例外状态的分析、对"政治"本质的界定——至今仍是政治哲学无法绕过的议题。接受施密特的理智挑战,同时清醒地面对他的政治罪责,是理解 20 世纪政治理论的必要功课。
核心命题一:谁决定例外状态,谁就是主权者
《政治神学》开篇第一句,是 20 世纪政治理论中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之一:"主权者是决定例外状态(Ausnahmezustand)的人。"
施密特的论点是:法律规范只能在正常状态下运作;在例外状态(紧急状态、战争、革命)中,没有现成的法律规则可以自动适用。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有人来决定何为例外、何为正常,以及如何应对。这个做决定的人,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主权者——无论他在形式上被称为什么。
施密特批评自由主义宪政主义的致命软肋:自由主义相信通过程序规则和法律文本就能消解政治决断的需要。但在真正的危机时刻,程序本身无法产生决断。形式主义的自由主义宪政,最终仍需依赖一个能够"决断"的主权意志——而它拒绝承认这一点,是其自欺欺人之处。
更早一步的铺垫:施密特对例外状态的兴趣并非始于 1922 年。在《专政》(Die Diktatur, 1921)中,他借罗马法区分了两种专政。委任专政(commissarial dictatorship)为保全既有宪法秩序而临时中止部分法律,危机一过即恢复原状;主权专政(sovereign dictatorship)则利用危机摧毁旧宪法、缔造新宪法。
这一区分直接关系到魏玛宪法第 48 条赋予总统的紧急权力——它在魏玛初年被频繁援引。施密特后来主张,总统可凭此条成为宪法的"守护者";而批评者则指出,正是从委任专政滑向主权专政的这道斜坡,最终通向了 1933 年。
阿甘本的发展:意大利哲学家乔治·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在《例外状态》(State of Exception, 2003)和《神圣人》(Homo Sacer, 1995)中,将施密特的例外状态概念应用于分析 20 世纪的集中营和当代的"反恐战争":当政府宣布"紧急状态"并暂停正常法律保障时,某些人群(难民、恐怖嫌疑人)进入了一种既非法律内部也非法律外部的暧昧地带。这一分析因 9·11 后关塔那摩问题而获得广泛共鸣。
核心命题二:政治的本质是朋友-敌人区分
《政治的概念》提出了施密特的第二个核心论断:政治(the political)具有其自身的独特性,它不能被还原为道德(善/恶)、经济(利润/亏损)或美学(美/丑)。政治的特有标准是朋友(Freund)与敌人(Feind)的区分。
几个关键点:
- "敌人"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坏人,也不是个人意义上的仇敌,而是公共的敌人(hostis,而非 inimicus)——一个与我们存在实质性差异、其存在构成我们生存方式威胁的他者集团。
- 政治的强度与"朋友/敌人"区分的清晰程度成正比;当这一区分模糊时,政治趋于消解。
- 政治冲突不能被法律程序或道德劝导完全消除——这是对自由主义"永久和平"理想和议会主义的根本否定。
对自由主义的批判:施密特认为,自由主义的"人道主义"(humanism)在政治上是虚伪的:当你声称为"全人类"而战时,你实际上是把你的敌人界定为"非人类"或"人类的敌人",从而为无限度的战争提供了比传统国家间战争更危险的依据。
当代回响:朋友-敌人命题在 21 世纪再度获得关注。民粹主义政治的"人民 vs. 精英"逻辑,身份政治中的群体边界建构,后冷战时代新保守主义的"轴心国/邪恶轴心"话语——都可以用施密特的框架来分析,无论是同情性分析还是批判性分析。
对议会民主的批判
在《议会主义的精神史基础》(Die geistesgeschichtliche Lage des heutigen Parlamentarismus, 1923)中,施密特挑战了议会制度的正当性基础。他认为,现代议会(parliament)作为"理性公开讨论"的场所,其理念前提早已与当代现实脱节:
真正的政治决定不是在公开辩论中形成的,而是在密室里由委员会、党鞭和利益集团谈判决定的。"公开讨论以理性说服"的理念是 18–19 世纪自由主义精英议会的产物,在大众政党政治时代已成幻象。
这一批判对魏玛共和国末期的政治危机具有诊断性意义,但它同样可以被用来为议会民主的替代(包括威权统治)辩护——施密特本人最终走向了这条路。
魏玛终局:合法性之争与宪法守护者
施密特从不只是书斋学者。1932 年,他作为帝国政府的代理律师出庭"普鲁士诉帝国案"(Preußen contra Reich),为巴本(von Papen)政府以紧急法令罢黜社民党执政的普鲁士邦辩护;坐在对方席上的,正是后来被纳粹逐出柏林教席的赫尔曼·赫勒。
同年出版的《合法性与正当性》(Legalität und Legitimität, 1932)把这场官司的逻辑上升为理论:议会立法的"形式合法性",低于由全民公决正当化的总统所代表的更高"正当性"。这为绕开瘫痪的议会、实行总统制威权改造提供了法理外衣。
魏玛末期,施密特还与法律实证主义大师汉斯·凯尔森(Hans Kelsen)就"谁应是宪法的守护者"展开了 20 世纪法学史上最著名的论战之一。在《宪法的守护者》(Der Hüter der Verfassung, 1931)中,施密特主张:唯有全民直选、超越党派的总统才是宪法守护者,他作为"中立权力"能在危机中作出决断;让法院审查宪法,等于把政治问题伪装成法律问题,会使司法政治化。
凯尔森在同年的《谁应是宪法的守护者?》("Wer soll der Hüter der Verfassung sein?")中针锋相对:守护宪法的恰恰应是一个独立的宪法法院,而非随时可能滥权的强人总统。
历史给出了自己的裁决。在纳粹政权的废墟之上,战后德国《基本法》设立了联邦宪法法院(Bundesverfassungsgericht)作为宪法守护者——成为今日宪政民主主流的,是凯尔森的方案,而非施密特的方案。但施密特的诘问并未失效:当宪法法院就重大政治争议作出终局裁断时,"谁来守护守护者"的古老问题仍在回响。
晚年:游击队与"绝对敌人"
战后被逐出学界的施密特并未停止思考。在《游击队理论》(Theorie des Partisanen, 1963,副标题为"《政治的概念》之附识",基于他 1962 年在西班牙的两场讲演)中,他把朋友-敌人命题更新到冷战与非常规战争的语境。
他指出,"敌人"的含义在历史中是变动的。古典欧洲国际法(jus publicum Europaeum)下的"真正敌人"(real enemy)仍受规则约束、彼此承认、可以媾和;而 20 世纪的革命战争催生了"绝对敌人"(absolute enemy)——敌人被罪犯化、非人化,战争因此失去限度。施密特举列宁为例:对列宁而言,唯有出自绝对敌意的革命战争才是真正的战争,其余不过是"常规游戏"。
游击队员(partisan)这个扎根本土、不穿制服、为政治目标作战的"非正规战士",成了他剖析现代战争形态变迁的关键形象。这一文本在 21 世纪反恐战争、无人机猎杀与"非法战斗人员"地位的争论中被反复重读。
遗产与道德困境
施密特的理论遗产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道德认识论问题:一个政治上参与了严重罪行的人,其思想是否仍然值得认真对待?
学界的主流回答是肯定的——但必须附加严格的批判框架:
- 知识上:施密特揭示了自由主义宪政民主中被掩盖的"决断主义"(decisionism)内核,是真实的理智挑战。
- 政治上:他的思想曾经是、今天仍然有可能成为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工具,这一历史不能被遗忘,也不能被"与思想分离"的方式抹去。
- 方法论上:如何在阅读施密特时保持"同情理解"与"批判距离"的平衡,本身就是一场关于思想史方法的教育。
跨域连接
- 形式化验证:任何规则系统都会遇到未被规范覆盖的状态,工程上因此必须指定谁来处置未定义行为。施密特的诘问正在这里:把裁量权写进规则,只是把决断上移了一层,并未消除它。推论是,宪法能约束的是决断的程序、时限与事后审查,而非决断本身。
- 社会认同:把差异重述为对生存方式的威胁,会使群体边界从可协商变为不可协商。可观察的推论是:一旦对手被界定为存在性威胁,妥协在参与者眼中的收益就变成负值,此后升级不再需要任何人主动选择升级,惯性本身就会推着走。
- 权利:例外状态提出的规范问题很尖锐——若基本权利可被"暂时中止",它究竟是约束还是许可?判断一部紧急权力条款是否危险,可看三项可核查的设计:是否有自动失效期限、由谁宣告结束、中止期间哪些权利被明列为不可减损。
- 越轨与社会控制:施密特坚持公敌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坏人。与此相对,现代国家倾向于把政治对手重述为犯罪问题。推论是:冲突被刑事化之后并不会消失,只是换了处理机构,且从可谈判的政治议题变成不可谈判的执法议题,退出的成本随之抬高。
- 宪法法院:谁守护宪法之争,在战后被制度化地否决了——终局裁断交给独立法院,而非交给能宣告例外的强人。但这只是把问题移位:法院自身的正当性从何而来、由谁审查、其成员如何产生,仍是宪政设计里悬而未决的部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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