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学习
What Is Learning
1898 年,哥伦比亚大学的爱德华·桑代克把一只饿猫放进迷笼。笼外有鱼,笼内有可被踩下的踏板。猫先抓、咬、挤,偶然踩中踏板,门开了。重复多次之后,无效动作变少,踩板变快。桑代克把这写成效果律:带来满意后果的联结被保留,带来烦恼的被削弱。他量的不是“顿悟”,而是逃脱时间的曲线。
这句话今天听起来像实验室八卦,其实在改一个日常词。学习若只等于“听懂了”或“记住了”,教师和学生都无法对质。桑代克逼人回答:你凭什么说学会了?是作业变对、谈话能迁移,还是脑区彩图更亮?删掉“大脑开发”和成功学形容词之后,剩下的句子是否仍能被实验报告或课堂记录对质,是本域的检查口诀。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学习写成把知识倒进容器。实情教室像漏斗,学生像空瓶,讲义像液体。这个隐喻很老,也很省事:教过了就等于学会了,没学会就是瓶子漏。约翰·杜威 1916 年的《民主主义与教育》针对的正是这种旁观式吸收。他主张,经验要经过做事与后果的循环,才能变成可再用的习惯,而不是被灌进去的语句。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学习等同于考试分数上涨。实情分数可以是证据,但只是一种证据,而且是对特定题目、特定时间的证据。同一名学生可以在选择题上变准,却无法把解法带到新情境。后面的文章会专门处理迁移和测验推断。这里只需先钉住:分数是指标,不是学习本身。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学习写成私人品质:聪明、刻苦、有天赋。实情这些词可以描述观感,却不能代替机制。桑代克的猫并没有变得“更有文化”,它在一套可重复的后果里改了动作分布。人当然比猫复杂,有语言、有学校、有证书,可复杂性不能把机制替换成性格鉴定。
核心:把“学会了”写成可观察的改变
行为主义把观察推到了极端。伯尔赫斯·斯金纳在 1938 年的《有机体的行为》里,用强化、消退和辨别刺激描述操作条件作用。他关心的是行为出现的频率如何随后果改变,而不是头脑里有没有一幅图画。这个传统后来被批评为把语言和理解压扁,可它留下一条硬规则:若你无法指出改变了什么可记录的表现,你就还没有把学习说清楚。
认知转向并没有取消这条规则,它只是把可观察项从外显动作扩展到作业错误、反应时和口头报告。1956 年前后,乔治·米勒关于短时记忆容量的讨论、布鲁纳等人对分类与发现学习的实验,让“学会”开始包括内部表征的改变。表征本身看不见,但可以通过干扰、迁移失败和策略报告被约束。看不见,不等于可以任意发明。
1998 年,安娜·斯法德在《教育研究者》上区分两种隐喻:获得与参与。获得隐喻把知识当成可拥有的物,参与隐喻把学习当成加入一套实践。两种说法都能写论文,也都能被滥用。获得隐喻容易滑回灌输;参与隐喻容易滑成“只要在场就算学会”。斯法德的要点不是选边,而是标明你用哪一种工作定义,以免把隐喻当成世界属性。
学校把这些工作定义制度化。点名、作业、学分和毕业证书,都在分配谁被当成已经学会。制度记录的是被承认的学会,不一定是实验室意义上的学会。两者可以重合,也可以错开:有人会考试不会做;有人会做却拿不到证书。教育学要同时看认知改变和承认程序,而不是用其中一个消灭另一个。
因此,“什么是学习”很少表现为找到最终定义,而表现为每次使用这个词时交代证据面。若一篇研究收集的是按键正确率和间隔安排,它用的是练习条件。若它收集的是学生如何解释一道错题,它用的是意义与策略。若它收集的是学分规则和分班名单,它用的是制度承认。三种材料可以相关,却不是同一个命题。
现场里,学会被写进很具体的文书。学分小时、毕业要求、教师日志和家长会评语,都在把某一次表现升级成“已经会了”。升级可以是仁慈的,也可以是武断的。仁慈之处在于:学校必须在有限时间里做决定,不能永远等待下一次更完美的证据。武断之处在于:决定一旦进入档案,后面的教师会把它当成起点,而不是当成一次抽样。学习研究若只停在实验室曲线,会假装这些文书不存在;学校若只信文书,会假装曲线从未测量过遗忘和迁移失败。
美国国家研究理事会 2000 年的《人如何学习》把新手与专家的差异写成可观察的组织方式:专家看见的是结构,新手看见的是孤立事实。这份报告不是课堂处方大全,它的用处是给出一组对质问题:你的教学有没有让学生练习提取结构,还是只增加了事实清单的长度。清单变长,也可以被叫做学习;它只是另一种工作定义,必须标出来。
罗伯特·加涅 1965 年的《学习的条件》把学习拆成不同类型:信号、刺激—反应、连锁、言语联结、辨别、概念、规则、问题解决。类型不是人格标签。它是在说:你声称的学会,需要哪一种先前条件和哪一种作业来证明。把所有课堂目标都写成“理解”,会把已经分开的证据面重新糊上。糊上之后,教师只能靠神情判断。神情不能被另一名观察者重复。
戴维·奥苏贝尔 1968 年把有意义的接受学习写成:新材料必须接到学生已有的观念,而不是靠机械重复。接受不是灌输的同义词。有意义的接受要求探明原有观念,并给出可被学生自己组织的先行组织者。探明失败时,讲解会变成无意义音节。艾宾浩斯切断意义,是为了测量节省;学校若把有意义材料教成无意义音节,不是因为讲解有罪,而是因为没有接到任何可提取的原有结构。接到,必须能在新例子上被看到,而不是只在点头上被看到。
吉恩·莱夫与埃蒂安·温格 1991 年的《情境学习》把合法的边缘参与写成:新手从可被共同体承认的小任务开始,逐渐进入完整实践。这是参与隐喻的操作化,不是一张“多讨论就学会”的告示。边缘必须合法:若学生只能旁观、不能碰到真实工具和真实后果,参与只是场面。学校学分若只承认试卷,边缘参与会被写成无法兑换的气氛。气氛可以很温暖,仍然换不成被承认的学会。
苛勒对类人猿顿悟的描述常被拿来反对桑代克。顿悟叙事说:结构可以突然被看见,逃脱时间曲线不是唯一故事。即便接受顿悟作为一类现象,学校仍要回答:你凭什么说看见了结构?是下一次变式做对了,还是学生说“懂了”?懂了是自我报告。自我报告可以是线索,不能单独结束论证。计数与结构说明可以同时作为证据面,不能互相取消。
因此,工作定义必须能被第三份材料抓住。实验室曲线、课堂口头报告、学分档案,三份材料可以对质,也可以错开。错开不是丑闻。丑闻是用其中一份消灭另外两份,还把消灭写成科学已经结束。结束的通常只是讨论,不是测量。测量还在下一次作业里,档案却可能已经盖章。盖章之后,后面的教师会把一次抽样当成已经完成的学习。
争议
争议的第一线,是学习该不该被还原为行为频率。斯金纳一系认为,内部状态若不能带来可检验的预测,就应少谈。乔姆斯基 1959 年对斯金纳《言语行为》的评论,则主张语言结构不能从强化史里长出来。这场争论被后来的课堂话语反复征用:有人用它否定练习,有人用它否定理解。两边都越界了。评论针对的是一种语言理论,不是一张禁止背单词的告示。
第二线是获得与参与。若学校只承认可拥有的分数,参与式学习会被写成无法考核的氛围。若学校只承认在场与认同,技能的对错会被相对化。斯法德提醒:隐喻会变成政策。选用哪一种,等于选择哪一种学生会被看见。
第三线是生物化。把学习写成突触或脑区,可以是严肃的神经科学,也可以是广告。没有样本、任务和效应量的“脑科学教学”,属于解释层的跳跃,必须点名论者,不能写成已证实的课堂处方。
生物化还有一种更礼貌的形式:用“大脑发育窗口”来结束制度争论。窗口可以是发展科学的假说,也可以是招生广告。假说必须带年龄范围、任务和可重复的测量。广告只需要一张彩图。彩图不能证明某一种课表是唯一合法的人类课表。把窗口写成命运,会让晚到的学生变成生物学上的例外,而不是课程机会上的例外。两种例外的干预完全不同。
获得与参与的争论也会在证书制度里再打一遍。学分是获得隐喻的官方装置:知识被当成可持有的单位。实习、工作室和师徒制更靠近参与。学校可以同时使用两种装置,但必须标明哪一种正在被用来决定谁毕业。混用而不标明,学生会在一种游戏里练习,在另一种游戏里被评分。评分失败然后被写成个人品质。品质鉴定比工作定义便宜,所以它会反复出现。便宜不是证据。
行为主义与认知传统的对立,一旦进入教师教育,常被收成两张招贴。招贴让人站队。站队之后,练习被当成压迫,理解被当成灵感。桑代克的计数和米勒的容量讨论都比招贴窄,也因此更可对质。可对质的传统允许失败被报告。招贴不允许,因为它已经把方法写成道德。道德化的方法会把下一篇关于间隔、评估和课表的文章全部读成立场。本域拒绝这种读法。拒绝的办法仍是回到证据面:你到底看见了哪一种改变。
加涅、奥苏贝尔、莱夫与温格并不提供一张可以结束争论的定义。他们提供的是检查清单:先前条件、有意义的接法、合法的边缘任务。清单用在学校现场时,会立刻碰到学分小时。小时迫使机构在不完美证据上盖章。盖章是制度学习,不是实验室学习。两种学习可以重合,但重合必须被论证,不能被形容词宣布。宣布“已经内化”或“已经建构”,若没有变式作业或可观察的参与后果,就仍是容器隐喻的礼貌版。礼貌版更难拆,因为它听起来已经站在反灌输一边。一边站对了,证据面仍可能是空的。空的证据面会在下一学段崩开,崩开再被写成学生品质。品质鉴定比补做一次变式便宜。便宜会反复获胜。获胜不是学会已经发生。
现场里的第三份材料往往是最被忽略的那一份:学分规则。规则决定一次表现能否被升级成“已经会了”。升级可以发生在实验室曲线尚且显示遗忘的时候。也可以相反:曲线已经显示稳定提取,证书却因出勤或语言要求尚未发放。两种错开都真实。教育学的工作不是挑选其中一份当本质,而是每次使用“学习”时交代自己站在哪一份材料上。交代清楚,争论才能对准;交代不清楚,争论只会变成站队。
跨域连接
- 行为主义:心理学把条件作用写成可记录的反应改变,而不是性格鉴定。桑代克的迷笼和斯金纳的操作强化,给“学会了”提供最早一批可核对的操作定义。教育学若只用“懂了”来结束句子,就退回了他们已经拒绝的容器隐喻。
- 杜威:哲学把教育写成经验的改造,而不是旁观式吸收。《民主主义与教育》里的做与受,要求后果能被学习者自己接上。把杜威读成“活动越多越好”,既误会了哲学问题,也把学习再次写成场面。
- 儿童如何学会语言:语言学表明,儿童在可观察的输入与互动里长出语法,不是被逐句灌进去的。学校里的讲解可以加速某些规则的意识化,却不能证明讲解等于获得。两条研究传统追问的都是证据,不是灵感。
- 记忆系统:心理学把短时与长时、情节与语义拆开,使“记住了”不再是一个含混动词。学习若要跨过几分钟的作业,必须说明它进入了哪一种可提取的痕迹,以及提取依赖什么线索。
- 柏拉图:《美诺篇》里的回忆说,把学会写成灵魂里已有的知识被唤醒。那是解释层的形而上学,不能当成课堂事实。它之所以仍值得并置,是因为它把“教是否可能”问成了公开难题,而不是成功学口号。奴隶童子作图的场景常被教材写成启发教学的起源神话;核对文本会看到,那是为理念论服务的论证,不是一份可复制的教学法实验报告。
参考文献
- Thorndike, E. L. Animal Intelligence: An Experimental Study of the Associative Processes in Animals. Psychological Review Monograph Supplements 2, no. 4. New York: Macmillan, 1898.
- Dewey, John. Democracy and Education. New York: Macmillan, 1916.
- Skinner, B. F. The Behavior of Organisms: An Experimental Analysis. New York: Appleton-Century, 1938.
- Sfard, Anna. "On Two Metaphors for Learning and the Dangers of Choosing Just One." Educational Researcher 27, no. 2 (1998): 4–13.
- Bransford, John D., Ann L. Brown, and Rodney R. Cocking, eds. How People Learn. Washington, DC: National Academy Press, 2000.
- Gagné, Robert M. The Conditions of Learning. New York: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1965.
- Ausubel, David P. Educational Psychology: A Cognitive View. New York: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1968.
- Lave, Jean, and Etienne Wenger. Situated Learning: Legitimate Peripheral Participa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延伸阅读
- Chomsky, Noam. "A Review of B. F. Skinner's Verbal Behavior." Language 35, no. 1 (1959): 26–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