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考试与阅读制度

破除误解#

第二种误解：教材等于文学史。教材是课程产品，有册次、有删节、有练习题、有配套考试。文学史著作另有目录和读者。把课文篇目当成「这一年的文学」，是把教具当成对象。

第三种误解：指定书是时间自己筛出来的。指定书由考试局、教育部、教授评议会或科举程式写入章程。书单会改。改的是制度文件，不是星图。

把「经典」与「指定书」混用，会把章程写成自然史。经典可以在课堂外被争论；指定书只在某一届考试里具有强制力。强制力到期，名单就只剩目录学痕迹。

指定文本：科举里的四书#

元仁宗延祐二年（一三一五年）重开科举。《元史·选举志》载汉人、南人第一场以《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出题，并用朱熹《章句》《集注》，复以己意结之。四书作为一套指定文本，从此进入可考的程式。这是课程事实，不是对理学的道德判决。

明洪武十七年（一三八四年）颁科举成式：初场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二场论、判及诏诰表等；三场经史时务策。明清乡会试长期把四书文放在第一场。文体后来被称作八股、制义：破题、对偶、代言，都是可评分的格式约束。格式是仪器的零件。它不自动等于「思想被锁死」——后者是后人的解释。

明清选本和塾师手册里，四书文常见程式是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再加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组对偶。程式写在可教的格式里。能核对的是这一场要写几道、每道要破什么题；把八股写成思想本身被锁死，是后来的解释。

甲辰恩科会试在一九〇四年举行，地点是开封河南贡院。该科已废八股程式：头场中国政治史论，二场各国政治艺学策，三场不用八股文程式的四书义、五经义。一九〇四年七月四日，贡士在北京保和殿应殿试。一甲一名为刘春霖。这是最后一次会试与殿试。

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一九〇五年九月二日），清廷准袁世凯、张之洞等奏，诏自丙午科（一九〇六年）为始，乡试、会试一律停止。废止的是仕进资格考试。四书作为科举指定文本的事实，到这一天为止。

英格兰：报告、荣誉课程、A-level#

一九一九年五月，英国教育委员会主席 H. A. L. 费希尔任命部门委员会，调查英文在英格兰教育系统中的位置。主席是亨利·纽博尔特。报告一九二一年由伦敦皇家文书局刊行，题为《英格兰的英文教学》（The Teaching of English in England），后称纽博尔特报告。正文约三百九十三页，列一百零五项建议。

报告第六十四段有一句后来被反复摘引的话：「每一位教师都是英文教师，因为每一位教师都用英文教学。」（every teacher is a teacher of English, because every teacher is a teacher in English）这是课程行政主张：英文被写成全课表的媒介，而不只是一门可有可无的欣赏课。报告主要面向国民学校系统。大学只占其中一章。

大学英文成为可考的荣誉课程，时间并不古老。牛津的英国语言与文学荣誉学院在一八九四年设立。剑桥的英文荣誉考试（English Tripos）一九一七年才从中世纪与现代语言荣誉考试中独立。

英格兰中学阶段的文学指定书，至今仍按考试局分列。AQA、培生 Edexcel、OCR、WJEC Eduqas 各有自己的 A-level 英语文学指定书目。学校在局方名单里选组合。名单会改。OCR 在二〇二六年五月公布：二〇二七年九月起教授新的 1900 年前戏剧与诗歌指定书，A-level 该卷首次按新书目考核在二〇二九年六月。换书是章程动作。它不证明新书「更好」，只证明限额仍在考试局手里。

美国：标准化测验与作为课表的选本#

学院委员会（College Board）一九〇〇年成立。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三日，首场学术能力倾向测验（Scholastic Aptitude Test，后称 SAT）施测，考生八千零四十人。那是升学筛选仪器，不是文学考试。阅读段落后来会收入文学作品，计分的仍是限时解题。

更接近「文学课考试」的，是 SAT 文学科目测验（SAT Subject Test in Literature）：约六至八篇材料、约六十道选择题、一小时。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九日，学院委员会宣布停办全部 SAT 科目测验；美国境内立即停止，国际考场延至同年六月。同日停办的还有 SAT 可选作文。

仍在运行的专用仪器是 AP 英语文学与写作（AP English Literature and Composition）。现行结构为：第一节五十五道选择题、一小时，占百分之四十五；第二节三道自由作答题、两小时，占百分之五十五——分别是诗歌分析、散文（可含戏剧）分析，以及就指定概念对一部作品做文学论证。评分规则公开。它测量的是在时限内按量规写出可比较的答案。

一九六二年，M. H. 艾布拉姆斯任总主编的《诺顿英国文学选》第一版由诺顿公司出版，两卷。选本后来长期充当美国本科英国文学调查课的事实课表：一学期能讲完的篇目，往往就是这一版的目录加注释。选本不是教育部文件，却执行同样的限额。换版就是换课表。

中国：一纲多本、统编与高考作文#

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十一日，人民教育出版社成立。此后数十年，中小学语文课本主要由人教社供应。一九八六年九月，国家教育委员会成立全国中小学教材审定委员会，编审分开。一九八八年八月二十一日颁布《九年制义务教育教材编写规划方案》，在统一大纲下规划多套教材，后称「一纲多本」。人教、苏教、北师大等版本进入选用目录。这是教材制度，不是文学史投票。

二〇一七年秋季起，义务教育语文、历史、道德与法治三科改用教育部统编教科书。教育部办公厅同年通知：六三学制小学一年级、初中七年级语文使用统编教材；按三年全覆盖安排，二〇一九年覆盖所有年级。起始年级从小学一年级铺开。课文篇目会改。鲁迅作品的进退是政策事件，某一年的目录不能写成永恒书单。

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的语文卷，把写作做成高利害题目。现行全国卷作文常见为六十分、不少于八百字，当堂限时完成；北京、上海、天津等地另有自主命题。题目每年更换。可核对的是字数、时限、分值和「不得套作、不得抄袭」这类卷面约束。把高分作文说成「会写作」，把低分说成「没有文学感觉」，都是对仪器的额外解释。

卷面约束是公开的。公开不等于中立：它规定何种起笔、何种篇幅算合格，并把其余写法推到计分公式之外。

国务院二〇一四年九月三日印发《关于深化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国发〔2014〕35号），规定当年启动试点、二〇一七年全面推进。上海、浙江为第一批高考综合改革试点，语文科目仍含写作。这是招生制度文件。它不证明新卷「更有文学」，只证明限额和计分科目改了位置。

法国：baccalauréat 与 agrégation#

法国普通业士考试（baccalauréat général）把法语做成提前科目。一九六九年起，学生在高一年级（classe de première）结束时参加法语预考（épreuves anticipées de français），成绩计入次年业士总分。笔试四小时，现行普通类在文学评注与论文之间二选一；口试针对学年所学作品。作品来自全国纲领里的对象：戏剧、诗歌、小说与思想文献，各有限定书目。

更高一层的指定书机器是中学教师资格会考（agrégation）。路易十五一七六六年五月三日与八月十日的特许状设立巴黎的公开竞赛，用以在耶稣会士被逐后招聘教师。现代形态在十九世纪重建。现代文学组（lettres modernes）由一九五九年七月一日部令设立，一九六〇年首届。古典文学组（lettres classiques）的笔试包括七小时法语论文，论文必须针对当年纲领中的作品。教育部每年公布纲领。换一年，书单就换一套。

两台仪器都把「读过」做成可排名的表现。业士考的是中学毕业生。会考考的是准备去教这些人的人。书单的功能是让全国的答卷可以按同一套量规比较。

比较的前提是限额：同一年读同一批书，用同一套题型。限额保证可比，也保证未被列入的作品在这一届仪器里等于不存在。

仪器测的是限时表现#

把上述装置放在一张桌上，零件是同类的：一份有限名单，一种可教的题型，一场有时限的答卷，一套别人制定的给分规则。名单可以是四书、纽博尔特设想的诗、诺顿目录、统编课文、A-level 指定书或 agrégation 纲领。题型可以是制义、评注、选择题或八百字作文。

仪器不测量「爱」。爱没有分值。它测量的是：在这一天、这一间考场、这一份名单上，考生能否按时给出可评分的表现。课外通读、重读喜欢的段落、把一本书读成另一种样子，都可以发生。它们不自动变成分数。分数也不自动变成那些阅读。

把高分说成「真爱文学」，把低分说成「没有感觉」，是把量规的输出误认成内心。可核对的仍是字数、时限与给分点。

争议#

第一场争议是把分数说成能力本身。保卫考试的人主张：没有共同任务，就没有可比较的教学。批评考试的人主张：限时答卷训练的是题型，不是阅读。两套说法都是解释。可核对的是量规写了什么、答卷有多长、哪些书在名单上。把某国考试写成「毁掉了文学」，是把仪器的效果做成了作者口吻里的判决。本文不采用这种判决。

第二场争议是统一还是多样。中国从「一纲多本」转到义务教育三科统编，改的是谁有权决定全国课文。英格兰把指定书留给多家考试局，改的是学校选哪一份名单。法国业士法语用全国纲领。三种安排都在限额。限额放在教育部、考试局还是学校，是制度选择，不是「有没有文学」。

第三场争议是换书是否等于改机器。指定书会轮换。OCR 改 1900 年前书目，统编改课文，agrégation 每年换纲领，AP 自由作答第三题的作品名单也会调整。换书改变了这一届学生必须准备的对象。机器仍是：名单、时限、量规。有人认为换书就是改革；有人认为只要还在打分，阅读就被收成备考。分歧在解释层。事实层只要求逐年对质：这一年的名单是哪一份。

跨域连接#

• 教育与文凭社会：指定书一旦绑上科举功名、业士文凭、高考分数或 AP 学分，阅读就进入筛选轨道。学校同时传授篇目和「什么样的书面语算合格」。文凭社会追问的不是某部作品是否配被爱，而是同一套考试如何把熟悉某种题型、某种书面语的人识别为可升学。换书可以改变库存；时限和量规仍在分配资格。
• 科尔曼报告：一九六六年《教育机会平等》用大规模测验分数讨论学校、家庭与同伴。分数是阅读理解、言语与数学等限时作业的结果，不是「爱学」的量表。把文学考试的分数读成学校质量或家庭背景的镜子，必须先承认：仪器看见的是可比较的答题表现。横截面相关不能直接改写成「课文决定命运」。
• 教育心理学：提取练习、间隔复习和测验的倒灌效应（washback）说明：被计分的任务会改变课上练习什么。文学课若以评注、默写、材料作文为高利害出口，课堂时间会流向这些题型。这不是道德指控。它是学习被评估塑造的机制。量规改了，被反复操练的阅读动作才会改。
• 民族与民族主义：纽博尔特把英文写成国民教育的基底。统编语文把课文做成全国共同读本。科举四书服务的是帝国选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民族文学课」。三种装置都曾被说成在制造共同记忆。民族不是书单的作者；书单是「共同」被教成可考试对象的器具之一。
• 文化社会学：吉洛里借用布迪厄，把课表从杰作陈列改写成文化资本的分配。指定书、选本和试卷生产的是可兑换的熟悉：会引用哪一句、会按哪一种格式起笔、会在正确场合显得自然。保卫或更换教材，往往同时是在争论谁的家庭已经预先储备了这种熟悉。文化社会学不替任何一份考试颁发自然地位。

参考文献#

• Guillory, John. Cultural Capital: The Problem of Literary Canon Forma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3.
• Board of Education. The Teaching of English in England: Being the Report of the Departmental Committee Appointed by the President of the Board of Education to Enquire into the Position of English in the Educational System of England. London: HMSO, 1921.（第六十四段 “every teacher is a teacher of English…”）
• Abrams, M. H., general editor.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 1st ed. 2 vols. New York: W. W. Norton, 1962.
• 宋濂等：《元史》卷八十一《选举志一》，中华书局点校本。
• 张廷玉等：《明史》卷七十《选举志二》，中华书局点校本。（洪武十七年科举成式）
• 《清德宗实录》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1905-09-02）停科举上谕。
• Elman, Benjamin A. A Cultural History of Civil Examination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0.
• 国家教育委员会：《九年制义务教育教材编写规划方案》，1988 年 8 月 21 日。
• 教育部办公厅：《关于 2017 年义务教育道德与法治、语文、历史和小学科学教学用书有关事项的通知》，教材厅函〔2017〕6 号，2017 年 6 月 26 日。
• 国务院：《关于深化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国发〔2014〕35 号，2014 年 9 月 3 日。
• College Board. AP English Literature and Composition Course and Exam Description. New York: College Board.（现行：55 道选择题 / 三道自由作答）
• College Board. “An Update on Reducing and Simplifying Demands on Students.” 19 January 2021.（停办 SAT Subject Tests 与 SAT 可选作文）
• Chervel, André. Histoire de l’agrégation: Contribution à l’histoire de la culture scolaire. Paris: INRP / Éditions Kimé, 1993.（1766 年特许状；现代会考重建）

延伸阅读#

• 课程教材研究所：《新中国中小学教材建设史（1949–2000）研究丛书：中学语文卷》，人民教育出版社，2010 年。
• Apple, Michael W. Official Knowledge: Democratic Education in a Conservative Age. New York: Routledge, 1993.
• Collini, Stefan. Literature and Learning: A History of English Studies in Britai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5.（第二十一章专论纽博尔特报告）
• 温儒敏：《温儒敏论语文教育》，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年。
• Hirsch, E. D., Jr. Cultural Literacy: What Every American Needs to Know.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