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传统的神秘主义
Mysticism Across Traditions
“神秘主义”这个词很容易把极不相同的文本收进同一抽屉:基督教的与神合一、苏菲的湮灭、卡巴拉的流出、吠檀多的梵我、禅宗的见性。抽屉能装下词汇,装不下制度。谁被允许写下这些经验、谁被判为异端、经验被放进哪个宇宙论,都必须分开写。
本文只描述文本与论争。合一是否“真的发生”,属于解释层。也不提供任何可复现的修持步骤。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神秘主义当成反理性的情绪宣泄。实情威廉·詹姆斯在 1902 年《宗教经验之种种》里列出的四个标记——不可说、知悟性质、短暂、被动——是描述清单,不是反智宣言。中世纪神学家用经院词汇讨论合一,禅门公案也在寺院科仪里被教授。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存在一种跨文化的“同一经验”,各宗教只是给它换了衣服。实情史蒂文·卡茨 1978 年主编的《神秘主义与哲学分析》主张:经验被语言、经典和期待构造,没有无中介的核心。对立的“长青哲学”读法则认为,差异主要在事后解释。两说都是论者命题。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神秘主义写成私人灵感,与教会、教团、师徒无关。实情埃克哈特的命题在 1329 年教宗诏书《在主的田地里》中被追责;阿维拉的德兰《内心城堡》写于 1577 年,同时受告解司铎与异端裁判所语境约束。没有制度,就没有可核对的文本史。
误解
第四个误解,是把禅定、迪克尔或默祷写成可以按步骤复制的技术。实情本文只指出这些实践被放进哪些文本和教团,不提供操作说明。把比较宗教学写成修持手册,既越出描述边界,也无法被版本对质。
误解
第五个误解,是用“神秘合一”一词去覆盖一切否定日常自我的文本。实情基督教的神化(θέωσις)、苏菲的法纳、不二吠檀多的解脱、禅门的见性,在语法上都可以被说成“超越自我”,但各自所否定的对象不同:罪性中的受造我、与安拉相对的自我、无明所执的我、还是可被公案击破的知解之我。比较若从形容词起步,会先把本体承诺抹平;若从论敌与注疏链起步,差异才会重新出现。
误解
第六个误解,是把“不可说”当成停止文献工作的许可证。实情当事人声称语言不够用,并不取消抄本、译本、审判文书与教团规章的可核对性。埃克哈特德语讲道与拉丁论题的差异、德兰自传的多次修订、苏菲道乘手册中的等级表,都比“不可说”这一修辞更能说明制度如何框住报告。神秘主义研究若只复述不可说,等于用当事人的自我描述取消史家的工作。
核心
詹姆斯的四个标记提供了一套最小比较语法。不可说:当事人声称日常语言不够用。知悟性质:经验被当成一种知识,而不只是快感。短暂与被动:高潮不持久,主体感到被抓住而不是在操作。这套语法能用来并置文本,不能用来证明经验同源。
基督教一侧,可核的是著作与审判。埃克哈特约 1260–1328 年,部分命题在死后被定罪。德兰把灵魂写成七重居所,文本属于加尔默罗改革,不是实验室记录。伯纳德·麦金在《神秘主义的基础》(Crossroad,1991)中把基督教神秘主义放进注释史,而不是放进“灵魂类型学”。东正教的静修传统把短祷和身体姿势写进修道院规章,十四世纪的静修之争是神学争论,也是阿索斯山管辖权的争论。
伊斯兰教一侧,苏菲教团有谱系、道乘和陵墓经济。伊本·阿拉比卒于 1240 年;“存在单一”是后世用来概括其宇宙论的标签,不是他名片上的教义。安萨里《圣学复苏》把内在净化写进法学家可接受的框架。这些是文本事件。神是否在其中显现,本文不断言。教团的师徒谱系、陵墓朝拜和捐赠,使“内在道路”同时是可见的社会组织。
犹太卡巴拉的核心文本《佐哈尔》出现在十三世纪晚期的卡斯蒂利亚,通常与摩西·德莱昂的圈子相连。流出、器皿破裂和修复是该文献的宇宙论词汇,不能直接译成基督教的“与神合一”。十六世纪萨费德的卢里亚卡巴拉把修复世界写成集体功课,文本仍在注释链里,不是实验室记录。
印度不二吠檀多以商羯罗注疏为枢纽,主张现象我与梵的关系。商羯罗的年代本身有争议,通常被放在公元八世纪前后;他的论敌是弥曼差与有神论吠檀多,而不是一位欧洲意义上的神秘神学家。禅宗则把见性放进丛林清规与公案评唱。词汇相近,本体承诺不同。把“空”译成“与神合一”,会先丢掉无我。
比较时只能问:主体被怎样描述,权威如何认证经验,失败被叫做妄想还是业障。塔拉勒·阿萨德提醒:近代把“经验”设为宗教的内核,本身是一段权力史。用詹姆斯的心理学清单去覆盖律法与教团,会把新教式内在性写成普遍结构。
十字若望约在 1578–1579 年写出《暗夜》,文本与加尔默罗改革的内部冲突缠在一起,包括被囚禁的经历。它不是一份可脱离修会史的“灵魂地图”。苏菲一侧,鲁米卒于 1273 年,其玛斯纳维在毛拉维教团的吟诵与陵墓经济中被反复使用;诗句流传不等于经验可以脱离教团被复制。比较若只摘比喻,会把制度剪掉。
希腊教父一侧,伪狄奥尼修斯的《神秘神学》把否定神学写成逐级攀升又逐级否定的语言技术:越靠近神,可说的谓词越少。这部文本在中世纪拉丁世界经爱留根纳等人的翻译与注释而扩散,成为“不可知的神”这一修辞的重要来源。它与詹姆斯式心理学清单并不重合:前者是本体论与礼仪语言的等级,后者是近代经验报告的分类。把两者写成同一“神秘核心”,会忽略伪狄奥尼修斯首先是在教会等级与圣事秩序里写作。
静修传统的可核材料,还包括尼撒的格列高利与稍后阿索斯山文献中对“神之光”的争论。十四世纪帕拉马斯与巴尔拉姆之争,焦点不在当事人是否出汗,而在受造能量与不受造本质的区分能否成立,以及修道院是否有权以特定祈祷节律主张对神的认识。争论留下的是主教会议决议与论敌小册,不是实验室曲线。比较基督教神秘主义若跳过这些文件,只剩现代读者对“光”字的移情。
苏菲文献的另一条可观察线索,是“驻留状态”(maqām)与“临时状态”(ḥāl)的区分如何被写入道乘手册。前者常被描述为可修持的阶位,后者被描述为突然降临、不可操纵。这套词汇在教团内部用于认证弟子进度,也用于把失控的狂喜重新纳入师徒纪律。安萨里把内学回收进法学可接受框架,正是担心状态报告脱离律法后的社会后果。比较者若只摘哈菲兹或鲁米的酒与爱火比喻,会看不见这些等级表如何运作。
卡巴拉一侧,除《佐哈尔》与卢里亚体系外,早期的《创造之书》(Sefer Yetzirah)以字母与数字讨论世界结构,其年代与作者归属本身就是文献学争议。把字母神秘写成“犹太版的合一经验”,会把宇宙论语法误译成心理学。萨费德圈子的集体修复功课,更接近一种被注释约束的宇宙论义务,而不是私人高峰体验的日记。流出—破裂—修复的叙事,必须放回中世纪与近代早期的注疏链,才能避免被现代灵性市场改写成自我提升课程。
印度传统内部也并非单一“神秘主义”。商羯罗的不二论与罗摩努阇的制限不二、摩陀婆的二元论,争的是梵与我的关系如何在吠陀量论下成立,而不是谁的禅定报告更强烈。瑜伽文献中的三昧描述,往往嵌在《瑜伽经》注疏与派别戒律里;把“三昧”直接译成基督教的合一,会先丢掉业、果与解脱道的整体语法。佛敎一侧,大乘论书对“证悟”的讨论,优先处理空性与方便,而不是灵魂遇见人格神。跨传统表格若只剩“高峰/日常”一列,比较已经失败。
争议
卡茨的构造主义与罗伯特·福曼的“纯粹意识事件”彼此否决。福曼 1990 年《纯粹意识问题》认为存在一种无内容的觉知,可在多传统中识别。卡茨则认为“无内容”仍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报告。目前没有中立的测量仪器能给两造裁决。
伊夫林·昂德希尔 1911 年《神秘主义》把路径写成净化、光照、合一的阶段论,影响很大,也把基督教图式套到其他传统。康德把宗教限制在理性道德的边界内,对“超理性合一”保持怀疑;《自然宗教》对话则把设计论证和经验证明一并拆开。尼采在《道德的谱系》里把禁欲理想写成权力形式:神秘的自我否定可以是另一种支配。
“长青哲学”在大众读物里仍有市场,因为它承诺万教一理。描述性比较能做的,是指出哪些隐喻重复、哪些制度不允许这种重复被说成同一件事。合一、空、梵、存在单一,若被写成同一个所指,比较就停了。
普罗提诺的流溢说常被后来的基督教和伊斯兰作者借用,但这是哲学史中的文本旅行,不能证明存在一种无传统的神秘核心。詹姆斯本人把经验从教会教义中抽出来,是为了给心理学腾出对象;阿萨德指出,这种抽离本身依赖近代对“宗教”的重新定义。比较者若沿用詹姆斯的抽离,需要说明自己站在哪一侧。经验报告可以被当作材料,不能被当成未经中介的实在本身。版本、审判和教团档案,比形容词更可核对。
“神秘主义”一词的近代用法,还容易把女性作者单独做成“情感类型”。德兰、十字若望和若干苏菲女性圣徒的文本,首先是被告解、传记和教团档案保存的。性别位置影响谁被允许写作,不等于她们的文本只是情绪。把女性神秘主义者写成天生更近神,是本质主义,不是比较。
另一场持续争议,是“神秘主义”作为近代学科范畴本身的合法性。麦克金等人把基督教神秘主义史写成注释与修会制度史;另一些作者则坚持用詹姆斯清单做跨文化量表。前者的风险是过度地方化,使比较失去共同问题;后者的风险是把新教—心理学的“内在经验”写成人类默认结构。折中不是各打五十大板,而是明确每一次比较所共享的操作项:认证程序、失败分类、文本体裁、与律法/教团的距离。没有操作项,只剩形容词对打。
与此相关的是“萨满—神秘—先知”连续体是否成立。宗教学史上曾有人把出神、附体与合一排成进化或退化序列。这类序列通常依赖十九世纪的文明等级想象,而不是对仪式专家、书写精英与教团圣徒的制度区分。今日更稳妥的做法,是分别描述:谁进入出神、谁有权解释出神、出神报告如何被写成圣传或被写成疾病。连续体可以当启发式,不能当历史定律。
大众读物中的“神经神学”尝试用脑成像为神秘经验找相关物。即便相关物可被重复测量,它回答的仍是生理相关,而不是文本中的权威声称是否成立。把 fMRI 亮区写成“各宗教同一核心的科学证明”,是把相关当成跨传统同一所指的证据——这一跳跃在论理上并不成立。比较文献学可以记录当事人如何借用科学修辞自我正当化,但不必把实验室变成新的宗教法庭。
还有一类争议来自比较项的选择本身。若以“与人格神的爱恋合一”为默认模板,苏菲的情诗与德兰的灵婚隐喻显得亲近,而禅与中观则显得“不够神秘”。若以“破除实体执着”为默认模板,结果又会颠倒。模板先决定谁像家族成员。更审慎的做法是并列多套模板,并标明每套模板来自哪一种传统的内部问题,而不是假装存在一张中立的人类灵魂量表。文本体裁也必须计入:讲道、自传、诗、道乘手册与灯史,各自允许不同的夸张与沉默,不能当成同一种“经验笔录”来平均。
跨域连接
- 尼采:禁欲理想把自我否定转成更高的权力。神秘文本中的“放下自我”,在谱系学里可以读成训练与等级,而不是灵魂终于看见了真相。这一读法是解释,用来对照教团纪律,不是用来否定当事人的报告。谱系学追问的是理想为谁服务,而不是当事人有没有出汗或落泪。把修道院斋戒、苏菲道乘的夜祷与禅堂的坐香只写成“压抑”,也会过于整齐:纪律确实生产主体,但生产出的文本仍须按其论敌与注疏来读,而不能预先判为病理。
- 佛教哲学:空与无我改写了“谁在合一”。若比较项仍是灵魂与神的相遇,禅与中观会先被译错。可核的是论书如何破实体,而不是冥想是否通向同一终点。把涅槃写成基督教式的与神合一,是用一神论语法覆盖对治我执的论书。中观与唯识的内部争论(空性如何说、识是否有依他起的安立)表明,“证悟”在佛教论书里首先是量论与修道次第问题,其次才是可被外人译成“神秘经验”的报告。
- 中国佛教:天台、华严和禅把印度论书改写成汉语判教与丛林制度。所谓“见性”,发生在寺院科仪、语录和灯史里,而不是发生在无历史的内心。跨传统比较必须把译本和门派算进去。格义阶段用道家词汇对译,已经改变了“空”在汉语里能说什么。
- 自然宗教:自然宗教试图不靠特殊启示来谈神与秩序。神秘主义文本却几乎总是依赖某部经典的隐喻。把两者混成“人类普遍的灵性”,会同时取消经文约束和理性宗教的界限。休谟式的对话拆的是设计论证,不是教团里的合一报告,两条战线不要并成一句。
参考文献
- James, William. 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 Longmans, Green, 1902.
- Katz, Steven T., ed. Mysticism and Philosophical Analysi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
- Forman, Robert K. C. The Problem of Pure Consciousnes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 McGinn, Bernard. The Foundations of Mysticism. Crossroad, 1991.
- Asad, Talal. Genealogies of Religion.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3.
延伸阅读
- Underhill, Evelyn. Mysticism. Methuen, 1911.
- Nietzsche, Friedrich. Zur Genealogie der Moral. 1887.
- Schimmel, Annemarie. Mystical Dimensions of Islam.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