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经验
Religious Experience
1901 到 1902 年,威廉·詹姆斯在爱丁堡作吉福德讲座,次年以《宗教经验之种种》出版。他有意把教会、教义和神职放在边上,改去收集个人的皈依、出神、忧郁和康复叙述。材料大多来自基督教新教世界的书信、自传和医疗记录。这本书把「经验」做成了二十世纪宗教研究最流行的入口,也把入口的偏见写进了学科习惯。
经验在日常语言里像是私人事件:无法分享,只可自证。研究一旦开始,它立刻变成文本、问卷、修行手册和实验室指标。能被核对的是报告、分类和测量,不是当事人声称遇见的对象是否存在。
学科史提醒我们:把「经验」抬成入口,本身是近代选择。中世纪拉丁神学更常从圣事、德行与教会法进入;伊斯兰教学科从教法原理与圣训学进入;东亚寺院从戒律与论书进入。詹姆斯式入口之所以显得自然,是因为大学心理学与新教阅读文化已经准备好了它。入口的自然感,是训练的结果。
因此,本文把宗教经验当作可描述的报告与授权现象来处理:谁陈述、向谁陈述、用何种文类陈述、陈述之后发生了什么制度后果。对象是否「真的在场」属于形而上学或认信裁决,不在描述性研究的判决权之内;但对象如何被共同体写成在场,则完全在档案与礼仪材料的范围之内。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个人经验写成一切宗教的本质。实情这个说法贴近近代新教把内心恩典放在圣事与教阶之前的结构。寺院课诵、教法辩论、祭祖与朝觐,都不以私人出神为中心。罗伯特·沙夫指出,把「禅经验」当成佛教的核心,很大程度是近代佛教现代主义与西方心理学的合写,而不是中古禅籍自己的目录。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世界各地的神秘主义者都在报告同一件事,只是用了不同的地方词汇。实情斯蒂文·卡茨 1978 年主编的文集把这条「永恒哲学」拆开:语言、戒律和期待事先塑造了能够被承认的经验。永恒派并非没有文本依据,但它把依据收成同一本质,必须标成解释,不能标成发现。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以为脑成像已经「找到了神」。实情某些实验记录冥想或祈祷时的血流变化,这是可重复的生理相关。相关不是对象证明。
把某脑区写成上帝的住址,既越出数据,也把复杂的制度生活压成一次扫描。实验室可以比较技术,不能代替教团、法庭和医院对「这次经验算什么」的裁定。
第四个易滑落的说法,是把「不可言说」直接当成证据等级。詹姆斯把神秘状态的 ineffability 写成分类特征,本意是描述当事人的报告方式:他们声称语言不够用。描述特征不等于认识论特权。法庭、医院与教团在裁定幻视、附体或神启时,恰恰要迫使报告进入可核对的语言——症状清单、证词格式、修行日记。若「说不出来」就可以挡住一切追问,档案学也就停摆了。
经验报告还有媒介史。书信、告解手册、印刷自传、录音访谈与功能性磁共振的主观量表,各自规定了什么算「一次完整经验」。十九世纪的皈依叙述常按「危机—突破—平静」的戏剧弧线写成;当代实验室则把同一时段切成基线、任务与恢复期。弧线不同,可被承认的高潮位置也不同。研究若只比较「强度」,却不比较媒介如何切割时间,就会把印刷文化的高潮误当成人类共通的节律。
核心:经验如何被写成证据
詹姆斯给宗教经验一份操作肖像:个人的、情感强烈的、常常突然的,并带有对当事人而言的权威。他区分健康心灵与病魂,又把神秘状态写成不可言说、暂时、智性与被动。这些是分类工具。
它们依赖他能读到的英语叙述,对不写自传的传统会系统性失明。吉福德讲座的听众是苏格兰大学的公众,材料路径已经偏向能够写成告白的人。分类因此不是中性的网,网眼本身在筛选。
奥托 1917 年把神圣经验写成面对全然他者时的颤栗与吸引。努秘被他当作不可还原的质料,概念只是后来的外壳。奥托的材料路径是神学的,与詹姆斯的心理学路径并置时,容易被合成一句「人都有宗教感」。
合成句抹掉了两位作者对自己边界的限定。奥托并不假装自己在做无立场的田野,詹姆斯也不假装自己在写信经。后来的教科书若把两人焊成「宗教经验学派」,焊点本身就需要被看见。
材料路径的差异还会决定「失败经验」如何出现。詹姆斯收集的忧郁与「病魂」叙述,使失败可以被写成通往康复的前史;奥托的努秘论述则较少给失败留位置,因为颤栗与吸引被写成质性的直接给予。若研究者只采用成功皈依与高峰出神,档案会系统性删去那些未被承认、被判为魔扰或被医疗化的报告。删节本身就是经验史的一部分。
韦恩·普劳德富特 1985 年的《宗教经验》引入「归属」。人们不是先有一块纯净的感觉,再给它贴上宗教标签。可用的概念、禁止的解释和共同体的承认,从一开始就参与了经验的形成。
所谓保护策略,是把经验写成不可批评的直接给予,从而挡住因果说明。描述性研究要能说出报告,也要能分析报告怎样被授权。授权失败的经验,往往根本进不了档案。
授权链还可以更细地拆开:见证人的在场与否、是否需要神迹清单、是否允许事后修正叙述、以及修正权属于当事人还是听告解者。基督教告解、苏非的精神指导、禅堂的请益,都是不同的修正制度。经验在这些制度里不是一次闪光,而是可被追问、删改与重新命名的陈述事件。
安·塔夫斯 2009 年建议把「宗教经验」改写为对「特殊之事」的归属过程。研究单位变成:什么被当成特殊,谁有权这么标,标签如何在治疗、法律和教团里旅行。这条路线不否认当事人的强烈感受。它拒绝把感受写成不受语言污染的世界属性。
事实层还可以落到具体文本。阿维拉的德兰《内堡》写七重居室,是十六世纪西班牙的灵修文学,有版本与审查史。安萨里《拯救迷途》记录他离开教职、转向苏非功课的自述,是十一至十二世纪之交的阿拉伯文文本。
禅宗公案集是语录体的文学制度,三份材料都可引用,它们不能直接加总成「同一种神秘经验」。德兰的文本经过宗教裁判所时代的写作与修订,读者看到的是被允许流传的版本。安萨里的自述把法学教职与苏非功课写成一段可叙述的转折,转折本身是文学结构。
把结构不同的文本叠成「核心经验」,是解释者的动作,不是抄本自己的目录。目录首先告诉我们文类:城堡寓言、知识自传、师徒机锋。文类不同,可被承认的经验形状也不同。
现象学进路(胡塞尔传统进入宗教学之后)强调回到「显现如何给出自身」,但一旦进入比较宗教,显现立刻被语言游戏与制度门槛切开。尼尼安·斯马特后来用维度模型(经验、神话、教义、伦理、仪式、制度、物质)提醒:把经验维度单独抽出来当本质,会让仪式与物质文化变成附庸。对宗教经验研究而言,这意味着:出神报告必须与礼拜日历、圣物接触规则、以及谁有权宣布「这是异象而非幻觉」一并阅读。
田野材料进一步显示「经验」常是事后被教的。新手在朝圣、守夜或闭关中感到身体异样,指导者会提供合法词汇:试探、加持、业力显现、圣灵充满。词汇不是贴在成品上的标签,而是把混沌感觉收成可复述事件的模具。模具失败时,同样的生理唤醒可能被写成疾病、欺诈或无关紧要的疲劳。因此,比较的单位不宜是「内核感觉」,而宜是「从身体异样到被承认事件」的整条授权链。
测量史也提供对照。二十世纪中叶的宗教心理学量表试图把敬畏、皈依倾向与神秘体验拆成可打分的条目;条目的措辞往往来自基督教新教样本,再被翻译到其他语言。翻译之后,受访者勾选的是本地可用的近似词,还是量表设计者心中的那一类经验,本身就是诠释学问题。量表提高了可比性,也把不可比的制度差异压成同一张表的行。
争议
永恒派与建构论的对立仍未关闭。沃尔特·斯泰斯把神秘经验收成核心特征列表,认为传统差异是外衣。卡茨一系把外衣写成织布机本身。
两边都能指出对方的过度。永恒派扁平化,建构论有时把当事人说成文化的提线木偶。较稳妥的写法是:跨传统的相似是观察,同一本质是解释。
罗伯特·福尔曼等人后来用「纯粹意识事件」回击建构论,主张存在一种无内容的觉知。这是解释层上的反提案,不是新发现的地层。它仍然要靠当事人的事后报告来成立,而事后报告已经是语言。
第二条线是新教样本的霸权。詹姆斯自己承认偏爱个人宗教。若把这份偏爱当成普遍理论,清真寺的集体礼拜和祠堂的岁祭就会被写成「不够经验」。经验研究一旦只收集告白,就会把不写告白的传统判成没有深度。
沙夫对佛教现代主义的批评,是同一条线在亚洲材料上的版本。近代禅话语越是靠近心理学,越容易被误认为「原始佛教本来如此」。文本史不支持这种倒填。
同一倒填也出现在苏非、犹太喀巴拉与印度教「吠檀多经验」的通俗读本里:论书与师徒制度被改写成可移植的内心技术,再与詹姆斯的分类表对接。对接能产生畅销的比较宗教教材,却常付出代价——把戒律、谱系与禁语规则写成可有可无的文化外衣。外衣若真能脱掉,何以历代注疏还要反复规定谁可听、谁可修、谁可说?
第三条线是实验室。可测的唤起、注意和自我报告量表能比较技术,不能单独为「宗教」下定义。没有教团承认的指标,只是神经数据。
有教团承认却无指标,仍是社会事实。两类证据要并置,不能互相吞并。扫描可以显示血流,不能签发神学结论。
把相关当成证明,是把测量仪器误写成神谕。仪器很有用,它回答不了「这次经验在哪个共同体里算数」。没有共同体的指标,只是一次记录。
第四条争议线关乎性别与身体。大量被收入经典的异象、出神与「病魂」叙述,出自女性、奴隶、病人或边缘修行者;同时,裁定权往往掌握在男性神职、医师或长老手中。材料因此呈现双重结构:强烈经验被记录,是因为它对建制有用或构成威胁;记录的修辞,又常把当事人写成被动容器。女性主义宗教史学要求把「谁被允许有权威经验」写成问题,而不是把档案里的高潮段落直接提升为普遍人性。
第五条线是比较方法的伦理。研究者若只从英语二手译文抽取「神秘高峰」,再与实验室的「自我消融」指标对齐,容易制造虚假的跨文化同一。更审慎的做法是成对阅读:一边是可版本鉴定的一手文本与仪式说明书,一边是当事人共同体内部的承认程序。相似的呼吸技术或禁食安排,可以产生相近的生理曲线,却仍可能落入完全不同的罪、洁净或觉悟语法。生理相近证明不了语义同一。
与「宗教经验本质论」并行的,还有世俗化叙事里的残余命题:现代人失去制度宗教后,仍保留「经验需求」。命题可以启发问卷调查,却不能代替对具体替代形式的描述——心理治疗中的高峰体验话语、户外运动中的崇高修辞、以及电子音乐现场的集体兴奋,各自有自己的门票、器材与事后叙述模板。把它们一律回收为「变相的宗教经验」,是理论的吞并,不是材料的自述。
跨域连接
- 康德:他把私人启示排除出公共理性的立法资格,又把道德情感与对道德律的敬畏留在宗教哲学里。经验可以是传记事实,不能自动成为普遍义务的证明。这条界限让后来的「宗教经验」研究必须说明:报告证明了什么,证明给谁看。
- 尼采:谱系学把良心谴责、禁欲理想和「真理意志」写成可追踪的历史形态,而不是内心的直接给予。强烈的灵魂事件因此也可以被当成解释对象。这不等于把当事人斥为欺骗,而是拒绝让强度代替来历。
- 佛教哲学:止观、禅那与空性辩论首先是戒律和论书里的技术词汇,不一定是詹姆斯式的突然皈依。近代「开悟经验」话语与禅籍、阿毗达磨的分类法之间有断裂。把断裂写成同一经验的地方口音,会丢掉文本史。
- 自然宗教:休谟追问的是设计论证的类比力度,不是出神报告的真伪。自然宗教把「从世界推出神」放在推理法庭上,宗教经验研究则把「从内心推出神」放在心理学法庭上。两场审判的证据规则不同,却共享同一句警告:结论不能大于材料。
- 中国佛教哲学:天台的止观次第、华严的法界、禅的话头,都是可引用的修行论述,也是寺院教育制度。把它们一律改写成「神秘经验」,是用詹姆斯的目录重排汉译佛典。经验在这里是论辩与功课,不只是私人高潮。
- 宗教与世俗化:归属、承认与档案准入,最终都是社会过程。教团如何把私人异样收编为公共见证,医院如何把同一异样改写成病历,两者争夺的是定义权。经验研究若只停留在当事人的第一人称强度,会看不见第二人称的纠正与第三人称的建档。强度是材料的一部分;谁有权给强度命名,同样是材料。世俗化若被写成经验消失,会漏掉命名权从教会迁到医院与国家的那一段。
参考文献
- James, William. 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 New York: Longmans, Green, 1902.
- Otto, Rudolf. Das Heilige. Breslau: Trewendt und Granier, 1917.
- Proudfoot, Wayne. Religious Experienc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5.
- Katz, Steven T., ed. Mysticism and Philosophical Analysi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
- Sharf, Robert H. "Buddhist Modernism and the Rhetoric of Meditative Experience." Numen 42, no. 3 (1995): 228–283.
- Taves, Ann. Religious Experience Reconsidered.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9.
延伸阅读
- Stace, Walter T. Mysticism and Philosophy. Philadelphia: Lippincott, 1960. 永恒派的标准陈述,宜与卡茨一系对读。
- Underhill, Evelyn. Mysticism. London: Methuen, 1911.
- Scholem, Gershom. Major Trends in Jewish Mysticism. Jerusalem: Schocken, 1941.
- Forman, Robert K. C., ed. The Problem of Pure Consciousnes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