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宗教如何可能
How Comparison of Religions Is Possible
一八九三年,芝加哥世界哥伦布博览会期间召开“世界宗教议会”。台上并排出现的,是被组织者认作“世界宗教”的若干代表。并排本身已经是一种理论:好像这些传统是同类物种,可以像万国博览会的展品一样陈列。比较从一开始就不是天真的并置,而是一次分类表演。
问题因此不是“要不要比较”,而是:比较在用哪一张地图,这张地图把谁写成宗教,又把谁写成迷信、哲学或习俗。地图一旦印进教科书和博览会程序册,就会被当成世界本身。后来的研究者若只忙着在格子里填例子,就很难再看见格子是谁钉上去的。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种误解是:世界各大宗教是自然界里现成的种类,学者只需像植物学家一样辨认。实情增泽智子(Tomoko Masuzawa)在《世界宗教的发明》(2005)中主张,“世界宗教”这套名单是十九世纪欧洲知识的产物。它把基督教的普遍主义,改写成多元并列的语言:每个“有文化的民族”都该有一个可与基督教对标的宗教。这种所谓 pluralism 并不是中立的礼貌,而是一种保存欧洲普遍地位的分类术。课表上的并排列出“印度教、佛教、伊斯兰教……”时,读者容易忘记:名单的长短与排序,曾随殖民地报告、传教士通信与大学教席编制而伸缩。
第二种误解来自把“宗教”当成各地都有的土产词。乔纳森·史密斯(Jonathan Z. Smith)在《想象宗教》(1982)序言里写:没有“宗教”这种现成数据;宗教是学者为了分析而发明的二阶概念。他后来说,这个词扮演的角色,类似于语言学里的“语言”、人类学里的“文化”。没有视域就没有学科;但视域不是田野自己长出来的。土产词可以极丰富——律法、道、法、教、宗——却不必预先等于拉丁语 religio 的近代用法。比较若直接把土产词塞进英语 religion 的格,翻译损失就会被伪装成发现。
第三种误解是现象学式的捷径:先设定一种普遍的“神圣体验”,再在各传统里找例子。伊利亚德等人把比较写成对同一神圣的不同显现。批评者指出,这种“神圣”常常是把基督教或近代欧洲的虔诚结构,装成人类共性。比较如果从本质出发,就会把不符合这本质的实践判成堕落或边缘。体验叙事可以是材料,但不能充当免检通行证:谁被允许讲述体验、谁的体验被记成异端或歇斯底里,本身已是制度史。
第四种误解是把比较等同于寻找“共同核心”或“最高共同点”。政治与教育改革常需要一句可公开朗读的共同点,学术比较却不必服务于和解修辞。共同点可以是研究假设,也可以是外交措辞;两者的证据标准不同。把外交措辞写成方法论,会让无法被共同点吸收的律法差异、种姓安排与性别规范提前出局。
比较可以描述冲突与不可调和,而不必先承诺和解结局;描述冲突仍然是比较,不是失败。
核心
比较要能进行,必须先承认范畴是制造出来的。威尔弗雷德·坎特韦尔·史密斯(Wilfred Cantwell Smith)在《宗教的意义与终结》(1962)里主张,现代单数“宗教”以及复数“诸宗教”,把活生生的信仰拆成可并列的体系。他建议改看个人信仰与累积的传统。这是另一种地图,不是取消研究。两代史密斯都在说同一类话:词先于物,分类先于发现。地图可以改画,但不能假装自己不是地图。
十九世纪的比较受比较语文学训练。马克斯·缪勒(F. Max Müller)从印欧语言比较走向“宗教学”,并主编《东方圣书》(1879 年起)。把传统改写成“圣书宗教”,对有封闭经典的共同体很方便,对以口传、律法学派或仪轨为中心的共同体则是削足。比较在这里已经选定了什么算材料:可翻译的书。丛书的选目、译者和资助来源,决定了英语读者先看见哪些句子;未被选入的仪轨手册与法庭判例,则更晚才进入比较视野。
社会学提供了另一条可操作的比较。涂尔干比较的是仪式如何制造群体,而不是神是否存在。韦伯比较的是先知、祭司、救赎路径与经济伦理的类型。他们把对象从“真假”挪到“功能与类型”。这并不能让比较自动客观,但至少使命题可以被制度与文本对质:谁主祭、谁收税、谁能结婚、谁被排除。类型学的危险在于,读者会把“先知型”当成某个民族的性格,而不是一次为了对照而切开的面。工具用完应当收起来,不要让它冒充田野里的物种。
塔拉勒·阿萨德(Talal Asad)在《宗教的谱系》(1993)中进一步指出,近代“宗教”观念与基督教内部的纪律、以及殖民治理对信仰/习俗的划分缠在一起。把某地的实践命名为 religion,往往同时把另一批实践降为 custom 或 politics。比较如何可能,取决于是否把这套命名史写进方法,而不是假装站在所有传统之外的真空里。殖民档案里的“宗教问题”栏目,常把可管理的信仰条款单列,把土地争产与武装动员另档存放;后来的比较若只读信仰条款栏,就会重复档案的切割。
可比较的,是可观察的实践与制度:历法、饮食禁忌、朝圣地、出家规则、正典目录、神职继承。不可比较的,是“谁更接近终极实在”——那不是描述句,而是认信或形而上学裁决。把后者从比较里拿掉,剩下的句子仍然很长,而且更经得起核对。操作上,这意味着先写清楚比较的单位:是一次节日、一部律典章节、一类神职职称,还是一所学校的课程表。单位不清,并排只会制造伪对称。
教科书上的“五大世界宗教”把创始人、一部书、一套教义当成默认零件。遇到没有单一创始人的传统,就补一个传说中的创立时刻;遇到不以信仰条款为中心的传统,就把礼仪改写成信条。乔纳森·史密斯提醒:比较是重新描述,不是发现本质。重新描述必须交代:我用什么已知的范畴去翻译未知的材料,以及这次翻译丢掉了什么。没有这份交代,并排就只是博览会。格子本身必须被写成历史对象,而不是透明的橱窗。看见钉子,比较才算开始。
方法上还可以区分“形态比较”与“谱系比较”。前者并置相似结构(例如洁净规则、朝觐义务),追问功能与差异;后者追问接触、翻译、借用与对抗如何改变各方。两种比较回答不同问题,混用会把传播史误写成永恒类型。写清自己在做哪一种,比宣称“客观中立”更有用。中立不是站在真空,而是把翻译步骤与材料边界写到可被同行复查。
课堂实践常暴露方法裂缝。一门“世界宗教导论”若按周分配传统,学生会以为世界本来就被切成七块;若改按主题——饮食、死亡、律法、图像禁忌——切法不同,对称感也会瓦解。切法本身应成为教学内容:为何这一版把锡克传统单列、另一版把它并入“印度宗教”栏目。并入与单列都是决定,不是自然事实。决定可以辩护,但辩护词必须公开,不能藏在目录的沉默里。
材料尺度也要写明。比较两句经文、两部法典、两场节日、两个帝国的宗教政策,所需证据密度不同。尺度跳跃——用一句谚语代表整个“东方”、用一部晚近教义问答代表千年传统——是比较最常见的失效方式。稳妥的做法是缩小声称:本次只比较某一时段、某一文类、某一制度环节,并标明不可外推之处。缩小不是怯懦,而是让命题有机会被证伪。
争议
争议之一是还原与独特。现象学传统强调宗教对象的独特性,反对把仪式还原为经济或心理。社会科学传统则认为,不还原就无法解释。两者都可能变成教条:前者把“神圣”设成不可分析的剩余,后者把一切差异写成同一机制的面具。比较要同时说明相似与不可通约,而不是先选边再找例子。不可通约不是神秘剩余的同义词:它可以指两套律法范畴无法无损失地一一对应,却仍可描述各自如何运作。
争议之二是增泽论题的力度。支持者认为“世界宗教”课表至今仍在复制基督教式的创始人—经典—教义模板。批评者认为她低估了非欧洲行动者如何占用这套名单来自我陈述。论题需要被当作论题来讨论:它解释分类史很强,并不自动取消所有跨文化对照。二十世纪的改革运动、独立国家的宗教部与跨国教团,常常主动使用“世界宗教”语言来争取承认与资源;占用不等于起源叙事被取消,但说明名单一旦流通,就会被多方改写。
争议之三是学者的位置。史密斯说宗教是学者的创造,不等于田野里的人没有自己的划分。土产范畴与分析范畴之间要来回翻译。只崇拜土产词,会失去比较;只崇拜分析词,会把所有材料译成同一套欧洲课表。如何可能,取决于能否把翻译过程写出来,而不是藏在流畅的通论里。位置还包括资助、语言能力与档案开放程度:不会阅读某种律法语言的比较,应坦白其盲区,而不是用二手概论填平空白。
还有人借用“家族相似”来回避本质定义:不必找出一切宗教共享的内核,只要有交叠的特征即可并入比较。这个策略能防止一上来就用基督教零件去筛材料。它的风险是边界过松:国家崇拜、体育盛典、消费品牌都可以被说成“有点像宗教”。比较仍然需要说明:这一次为什么把这些对象放进同一张表,以及不放进表里的是什么。没有这道手续,家族相似会变成什么都能比的许可证。
伦理争议也不应省略。比较是否在替传教或殖民治理提供知识?十九世纪的许多比较文本确实与帝国行政纠缠。承认纠缠,不等于宣布今天一切比较都非法;它要求把材料来源、译者立场与权力不对称写进讨论,而不是用“纯学术”四字免责。当代田野中的知情同意、匿名与神圣文本的引用限度,同样属于方法,而不是附录里的礼貌。
语言能力构成隐性门槛。依赖英译选集的比较,会放大译者已选择的关键词,例如把多种汉语的“敬”与“礼”一律译成 worship。关键词一旦统一,相似就会被制造出来。补救不是禁止使用译本,而是并置多种译本、核对原文句法,并在脚注里承认仍有未读语言。比较如何可能,部分取决于承认“尚未可能”的区域有多大。
数字人文与大型语料库带来新诱惑:用词频证明“诸宗教共享某主题”。词频可以提示候选,不能代替制度语境。同一词在律法判例与抒情诗里的力量不同;对齐算法也不会自动告诉你谁有权说这句话。计算工具应服从已经写明的比较单位,而不是反过来用热力图决定单位。否则博览会只是换成了可视化展板。
最后,比较的读者也参与制造对称。教材插图习惯用一座神庙、一座教堂、一座清真寺的照片并排,视觉上已经完成“同类”论证。照片选择——哪一座被当成代表、是否包含妇女与劳工、是否只拍纪念碑正面——会提前规定学生看见什么。批判比较因此不只写在正文,也写在图像说明与版权来源里。若插图只有欧洲旅行者的镜头,正文再强调反欧洲中心,仍会在视觉层漏回博览会逻辑。方法自觉必须延伸到版面,而不是止于导论段落的自我批评。
看见钉子之后,还要看见钉子是钉在哪一块展板上:博览会、课表、数据库字段,还是签证申请表的“宗教”一栏。同一枚钉子,在不同展板上固定的对象并不相同。
跨域连接
- 涂尔干:他把图腾、禁忌与集体欢腾写成可比较的社会事实,从而把“神是否存在”从比较里拿掉。这一步使不同共同体的仪式可以被并排观察:谁被排除、谁必须在场、神圣对象如何被保护。代价是:一旦功能被当成本质,无法被功能消化的教义争论就会被写成表面文章。比较若只停留在功能,会漏掉当事人为何坚持某句经文不可改。
- 韦伯:他的宗教社会学提供类型学比较——先知与祭司、禁欲与神秘、救赎路径与经济伦理。类型不是物种,而是便于对照的工具。韦伯同时警告理想型会被误当成历史实体。比较宗教一旦把“世界宗教”实体化,就重复了这个错误。理想型用完应收起:收起不是销毁,而是避免把它印成护照上的民族性格。
- 宗教与世俗化:把某些实践命名为“宗教”、把另一些命名为“世俗”,本身就是近代比较的前提。学校、法庭、户籍从教会职权里拆出之后,“宗教”才显得像一个可单独陈列的领域。比较若不问这道分界从何而来,就会把欧洲的制度分化当成人类默认值。分界史进入方法,比较才不会把“宗教栏目”误当成世界原样。
- 世俗化理论:比较宗教的课表与“现代化使宗教退场”的预测共享过欧洲中心的时间表。当世界宗教被写成进化阶梯上的稳定物种,世俗化就容易被写成下一阶。两个论题必须分开检验:分类史追问名单从哪来,参与率与制度分化追问人们做了什么。把课表当成世界本身,预测就会把欧洲特例写成人类默认的下一页。参与率下降与“宗教”范畴扩张可以同时发生,二者并不互相取消。
- 因此,比较宗教的方法论自觉,应与世俗化经验研究互相校准,而不是互相替代:前者追问命名与课表,后者追问机构、人口与时间预算。两问并行,比较才不会把分类史误当成信徒消失的证据,也不会把出席率误当成范畴已经中立。
参考文献
- Smith, J. Z. (1982). Imagining Religion: From Babylon to Jonestow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Masuzawa, T. (2005). The Invention of World Religions: Or, How European Universalism Was Preserved in the Language of Pluralism.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Smith, W. C. (1962). The Meaning and End of Religion. Macmillan.
- Asad, T. (1993). Genealogies of Religion: Discipline and Reasons of Power in Christianity and Islam.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延伸阅读
- Müller, F. M. (1873). Introduction to the Science of Religion. Longmans, Green.
- Smith, J. Z. (1998). Religion, Religions, Religious. In M. C. Taylor (Ed.), Critical Terms for Religious Studies (pp. 269–284).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