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民族主义测的是什么
What Do Christian Nationalism Scales Measure
2023 年 2 月,公共宗教研究所(PRRI)与布鲁金斯学会发布一项超过 6000 人的调查,把受访者按五道题打成 0 到 1 的分数,再切成四档:追随者、同情者、怀疑者、拒绝者。2023 年美国价值观地图把样本量扩到两万以上,并首次给出五十州估计:约 10% 为追随者,约 20% 为同情者,合计约三成;怀疑者约 37%,拒绝者约 30%。2022 年末到 2023 年各波次的百分比几乎不动。
开放问题不在于“这个词刺不刺耳”,而在于:这些同意题测到的是神权政治方案、文化怀旧、党派身份,还是几件事粘在一起的混合物。安德鲁·怀特黑德与塞缪尔·佩里 2020 年的《为上帝夺回美国》把贝勒宗教调查的六题量表推进公众讨论之后,测量本身变成了争论对象。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量表高分写成“美国有三成神权主义者”。实情PRRI 的题目问的是:政府应否宣布美国为基督教国家、法律应否基于基督教价值、作基督徒是否是真正美国人的重要部分、上帝是否呼召基督徒治理社会各领域、偏离基督教根基是否等于不再有国家。同意这些句子,不等于同意废除宪法第一修正案,也不等于参加某一组织。高分是态度集群,不是党员名册。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基督教民族主义写成“白人专属”。实情PRRI 2023 年州级数据里,白人、黑人与拉美裔美国人的追随者/同情者合计都在三成上下;显著更低的是亚裔美国人。更强的分界是福音派自我认同、党派和教育,而不是单独的种族栏。种族化叙事与量表分数相关,但不能把量表直接读成种族本质。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以为只有一种量表。实情贝勒六题包含公共祈祷、公共宗教象征和政教严格分离(反向计分);PRRI 五题更直接绑定国家和基督教。两种工具相关,却不是同一把尺子。用不同切点宣布“多少美国人是基督教民族主义者”,会把方法差别写成人口爆炸或人口消失。
现场:题目、切点与政治相关
怀特黑德、佩里与约瑟夫·贝克 2018 年在《宗教社会学》上用贝勒量表分析 2016 年投票,把基督教民族主义写成独立于一般宗教性的政治神学。此后大量论文把它与移民态度、性别角色和选举选择回归在一起。相关稳定出现,不等于项目测量的就是同一个潜变量。有的题目更接近公民宗教——国族成功在上帝计划中——有的更接近支配:基督徒应对社会各领域行使统治。
PRRI 把五题合成后切成四档。追随者(0.75–1)约占 10%,几乎同意全部陈述;同情者(0.5–0.74)约占 20%。2023 年各州之间的差别大于全国一年内的波动:所谓红州居民中追随者与同情者合计接近四成,蓝州约两成,战场州接近全国均值。地理差提醒我们:量表捕捉的可能是地方政党联盟,而不只是私人虔诚。
术语本身分裂。约 35% 的受访者表示没听过“基督教民族主义”;听过的人里,负面评价远多于正面。追随者中过半数对这一术语持好感,其余档次则大量拒斥这个词。于是出现一种奇怪的测量政治:研究者用量表给人群命名,被命名者却不一定接受这个名字。把不接受名字的人全部写成“隐瞒”,会把方法争论道德化。
党派相关很强。共和党人中追随者约 21%、同情者约 33%;民主党人中拒绝者约 47%。教育程度越高,追随者比例越低。这些相关使因果识别变难:是基督教民族主义塑造党派,还是党派提供了一套现成的同意题答案?纵向数据仍然稀缺。2023–2024 年的重复测量显示百分比稳定,却还不能把稳定写成“已结晶的意识形态”。
谁在做、做到了哪一步
| 工具 | 代表 | 题目逻辑 | 2020s 产物 |
|---|---|---|---|
| 贝勒六题 | Whitehead / Perry | 政府、象征、分离、上帝计划 | 专著与大量二次分析 |
| PRRI 五题 | PRRI / Brookings | 国家、法律、真正美国人、治理、根基 | 2023 州级地图;2024 年 AVA 续测 |
| 实验与列表实验 | PRRI 2023 报告 | 降低社会称许偏差 | 提示量表可能低估某些强硬态度 |
菲利普·戈尔斯基与佩里 2022 年的《旗帜与十字架》把白人基督教民族主义写成历史—政治叙事,而不是纯调查构念。叙事研究能解释象征,不能代替题目分析。两条路线应当互证:若历史叙事强调种族等级,而量表在跨种族上分数相近,就需要解释“白人”在理论里的位置——是样本、是意识形态内容,还是 mobilizing 联盟的边界。
政治学方法课在这里直接上场。李克特同意题容易把爱国主义、福音派亚文化和对法院的不信任叠进同一个因子。探索性因子分析给出高 Cronbach’s α(PRRI 报告约 0.92),只说明题目一起动,不说明它们只测量一个政治神学实体。高信度可以来自党派启发:看到“基督教”和“美国”就按队伍打分。
代价与争议
量表让比较成为可能,也让新闻标题变得过快。“三成美国人支持基督教民族主义”是把同情者与追随者加总后的修辞。加总在描述态度分布时合法,在推断“准备改写宪法的人数”时不合法。反过来,把概念解散成“只是保守派”,又会丢掉宗教语言特有的正当化途径:不是所有保守派都同意“作基督徒才真正美国”。
另一次代价是跨国不可比。基督教民族主义的美国题目无法直接搬到印度教民族主义、佛教民族主义或东正教—国家同盟。比较政治若只用美国量表当世界宗教民族主义的原型,会把特例写成公式。正确的比较单位是:宗教身份被写成国族资格的法律与动员机制,而不是五道同意题的均值。
还有规范负担。PRRI 报告标题使用“对民主与文化的威胁”这类判断。描述性宗教研究可以引用其数据,不必接受其规范框架。把威胁判断写进百科条目的作者口吻,会把量表结果做成控诉。本条目只核对:哪些题目、哪些切点、哪些相关,以及相关不能证明的东西。
未知的边界
- 若把“支配”题与“象征”题拆开,选举预测会不会主要落在其中一簇?
- 2024 年之后的投票与法院人事,会不会让分数移动,还是只让解读移动?
- 非基督教多数社会里,平行的“宗教=国族”量表应如何构造,才不会把美国题目当成普遍结构?
- 高分者中,有多少人能指出具体的制度方案——国教、亵渎法、限制公职资格——而不是只完成同意题?
跨域连接
- 宗教与政治:政教安排要问谁征税、谁任命、谁主持婚姻。基督教民族主义量表测的是态度,不是条款。态度可以在第一修正案未被改写时已经很高;把量表高分写成宪法已被改写,会把民意当成已生效的公法。
- 公民宗教:国旗与上帝计划可以是公民宗教的语法。量表若把公民宗教与支配方案粘在同一因子里,就会把贝尔的观察对象写成神权。区分仪式语言与排他条款,才能判断高分者要改的是象征还是准入规则。
- 民意调查测量:切点、反向题和列表实验决定“多少人”这个数字。报道百分比而不报道工具,等于不报道测量;同一组题目换切点,追随者占比可以差出一整个新闻周期。
- 韦伯:卡理斯玛、传统与法理三种正当支配,比这个标签更能追问:高分者想把哪一种支配写进公法。标签方便动员,却会把三种完全不同的制度要求叠成同一个敌人。
- 社会认同:量表高分常常绑定“真正的美国人”边界。社会认同把内群美德与外群威胁写成一套可动员的叙事;若题目同时测量虔信与排外,因子结构就会把身份边界误报成教义强度。
- 国家能力:态度要变成入学、入籍或任职规则,必须经过立法、行政与法院。没有执行机关接住这些偏好,高分仍只是偏好;把民调写成已经完成的制度变迁,会跳过最关键的那一跳。
参考文献
- Public Religion Research Institute. Support for Christian Nationalism in All 50 States. 2023 American Values Atlas, 2024.
- PRRI / Brookings. A Christian Nation? Understanding the Threat of Christian Nationalism to American Democracy and Culture. Feb 2023.
- Whitehead, Andrew L., Samuel L. Perry, and Joseph O. Baker. “Make America Christian Again: Christian Nationalism and Voting for Donald Trump in 2016.” Sociology of Religion 79, no. 2 (2018): 147–171. DOI: 10.1093/socrel/srx070.
- Whitehead, Andrew L., and Samuel L. Perry. Taking America Back for God: Christian Nationalism in the United Stat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0. DOI: 10.1093/oso/9780190057886.001.0001.
延伸阅读
- Gorski, Philip S., and Samuel L. Perry. The Flag and the Cros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2.
- Smidt, Corwin E. “Christian Nationalism, Civic Republicanism, and Radical Secularism in Contemporary American Politics over Time.” Religions 15, no. 11 (2024): 13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