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AI能成为宗教权威吗
Can Generative AI Become Religious Authority
2025 年 1 月 28 日,圣座教义部与文化教育部联合发布《Antiqua et nova》,讨论人工智能与人类理智的关系。文件不是法典新条,而是一份伦理—人类学说明。它承认系统可以辅助教育与获取教导,同时坚持:机器不是道德主体,不能建立真实的人际关系,也不应被打扮成人。对宗教研究来说,这份文本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正确理解了模型”,而在于一个建制教会第一次用正式文件,把聊天机器人放进了权威分配问题里。
几乎同时,面向天主教教理、伊斯兰问答、解经和灵修陪伴的对话系统已经在市场上线。它们引用语料、生成语气、有时还模仿牧者。开放问题是:当一个人把教义疑问交给模型,权威是落在训练语料、产品品牌、传统的教职,还是落在用户自己的确认偏误上?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数字宗教写成“网上做礼拜”。实情海蒂·坎贝尔与露丝·楚里亚 2022 年主编的《Digital Religion》第二版,把对象从早期的虚拟教堂,扩到社交媒体、算法可见性和混合实践。疫情期间的直播圣事只是其中一层。生成式模型把问题从“仪式能否中介”推进到“解释权能否自动化”。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模型会“成为祭司”。实情天主教、东正教和许多伊斯兰教法传统把有效性绑在资格、传承和身体性的临在上。模型没有教职身份,也不能成为圣事的施行者。真正变化的是咨询层:过去要打电话给牧者或穆夫提的问题,现在可以先问机器。权威的迁移发生在牧养与教理问答,不一定发生在圣事法。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幻觉当成唯一风险。实情编造引文当然危险。同样危险的是流畅、带引用格式、却把少数派解释写成“教会教导”的稳妥句。用户看到编号和拉丁书名,会把概率文本读成教令。透明引用不能自动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引用可以被正确展示,解释仍是生成的。
现场:权威从哪里来
宗教权威通常至少有四条来源:文本、教职/法学派、卡理斯玛人物、以及共同体的认可。生成系统可以检索文本,可以模仿卡理斯玛语气,却没有教职任命,也没有共同体的问责程序。它看起来像第四条来源的短路:界面本身提供了“有人在回答”的体验。《Antiqua et nova》强调,人与机器之间只有前者是道德主体;把系统写成同伴,会把责任推给无人承担责任的地方。
产品层已经出现分工。有的系统声明只检索已公布的教导、并在答案里列出出处;有的把灵修语气当成卖点。声明并不能验证。训练数据是否包含某一次大公会议文献、是否包含被定为错误的神学家、是否按版权过滤当代主教文件,用户通常看不见。宗教研究需要把这些产品当成新的“注疏制度”来描述:谁有权更新语料、谁审核、错误如何撤回。
犹太教、伊斯兰教、佛教和印度教的平行实验并不共享天主教的教职法。有的传统本就更分散,问答本来就靠地方拉比、阿訇或居士教师。模型可能降低获取成本,也可能把地方多样性压成一个“标准答案”。坎贝尔长期强调的“协商的宗教身份”——信徒在线上线下之间改写实践——在生成式阶段变成了与系统的单向协商:模型不会真正被你改写,除非产品允许微调或反馈进入下一版。
还有一层是安慰与隔离。文件警告:在孤独中向机器寻求深度关系,只能得到模拟。宗教史里,安慰本就是牧养的功能之一。若模型在深夜提供了比值班热线更快的句子,制度会面临一个经验问题:牧者时间被节省了,还是被替代了,替代之后谁处理自杀风险、谁处理无法被下一句生成吞掉的伦理冲突?这是组织社会学,不是科幻。
谁在做、做到了哪一步
数字宗教研究在 2010 年代完成了从“虚拟宗教”到“数字中介的宗教”的转向。2020 年代的新变量是大语言模型的普及。圣座文件提供了建制回应的一个样本;其他传统的官方文件密度仍低,更多是法特瓦网站、佛教应用程序和独立开发者的产品说明。比较这些文本,可以看出权威焦虑集中在三点:拟人、欺骗、以及把技术当成唯一进步标准的“技术统治范式”。
计算机科学侧把问题写成对齐与安全:模型在自伤、仇恨和医疗建议上的拒答策略。宗教问题常被放进“敏感话题”过滤器,结果是过度拒答或过度自信两种失败。宗教研究能提供的不是另一套过滤器口号,而是田野:哪些问题被交给模型、答案如何被核对、核对失败时人们回到哪一种人类权威。没有这类民族志,政策讨论会停在原则。
文学与知识生产的平行讨论已经开始:生成文本的作者是谁。宗教领域多了一层:作者问题与救恩、洁净、律法有效性绑在一起。一篇被模型起草的讲道,在新教某些聚会里也许只是工具;在把讲道视为圣事性言语行为的传统里,问题会尖锐得多。差别来自礼仪法,不是来自模型参数量。
代价与争议
把AI写成宗教危机,容易夸大采纳率。多数信徒的日常权威仍是家庭、地方团体和短视频,而不是检索式聊天。把早期adopter写成整个宗教,是数字宗教研究反复犯过的错。反过来,以为建制文件一出,产品就会消失,也忽略了市场:只要有人愿意为“立刻得到答案”付费,系统就会继续提供牧养的外观。
引用幻觉会伤害文本传统最看重的东西:可核对的句子。注疏史的工作恰恰是把哪一句话属于哪一层权威写清楚。生成系统若把层折叠加成一段流畅中文或英文,会把经、释、讲道和博客拉到同一平面。平面化不是中立的:它改变了什么算“有根据”。
伦理争议还包括死者的声音。用已故领袖的讲章训练模型,让“他继续回答”,会把著作权、形象权与纪念伦理缠在一起。本条目不讨论如何做这样的系统。它只指出:宗教研究必须把训练语料的来源写成制度事实,而不能把产品演示当成神迹或当成纯粹工程。
未知的边界
- 用户在多大程度上把模型答案当成“可以引用的教导”,而不是草稿?还缺少可重复的田野。
- 官方语料库加人类审核,能不能把幻觉降到注疏传统可接受的水平,还是只会生产更自信的错误?
- 分散权威的传统,会不会比教职集中的传统更快把模型当成合法问答入口?
- 当模型开始被用于改宗劝说或反改宗,平台治理将把宗教言论放进哪一套仇恨/欺诈规则?
跨域连接
- 注疏与解释:注疏传统靠署名、学派和可反驳的层级工作。生成文本若没有可追问的作者,就无法进入既有的错误纠正程序。流畅句子会看起来像注疏,却缺了注疏用来追责的署名链。
- 生成文本与作者身份:文学领域争的是谁算作者;宗教领域还要争谁有权代表传统说话。两个问题共享技术,不共享有效性条件。把模型输出写成“传统开口”,会把概率补全误当成授权。
- 证言危机与深度伪造:拟人化和伪造权威是同一家族的认识论事故。宗教权威本就依赖可信的证言链;深度伪造与流畅生成会同时打断这条链,使“谁在说话”变成无法当庭核对的问题。
- 仪式与实践:直播和线上聚会改的是临在条件;聊天机器人改的是咨询条件。两层不要混成“数字宗教”一个词,否则会把屏幕前的观看写成已经完成的圣事。
- 知识产权:经文、译本与录音的权利边界,决定模型训练是否在未授权复制传统。版权问的是复制许可,宗教权威问的是谁可代表;两问叠在同一份语料协议里,却不能互相代替。
- 语言数据主权:少数语言的经文和口传一旦进入通用模型,社区就失去对后续生成的撤回权。数据主权把同意、收益与删除写成可执行条款,而不是写成平台的善意声明。
参考文献
- Dicastery for the Doctrine of the Faith and Dicastery for Culture and Education. Antiqua et nova: Note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Human Intelligence. 28 Jan 2025.
- Campbell, Heidi A., and Ruth Tsuria, eds. Digital Religion: Understanding Religious Practice in Digital Media. 2nd ed. Routledge, 2022. DOI: 10.4324/9780429295683.
- Campbell, Heidi A. Digital Religion: Understanding Religious Practice in New Media Worlds. Routledge, 2012.
延伸阅读
- Campbell, Heidi A., and Giulia Evolvi. 关于数字宗教研究议程的综述,见 2020 年代 Religion / New Media & Society 相关专刊。
- 圣座文件应作为制度文本阅读,而不是作为计算机科学说明书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