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宗教人口:生育率还是改宗
Global Religious Demography — Fertility or Switching
2015 年,皮尤研究中心发布《世界宗教的未来》,用 2010 年基线投影到 2050 年:基督徒仍将是最大群体,穆斯林增长最快,无宗教归属者人数增加但全球份额下降——因为他们更年长、生育更低。2025 年 6 月,皮尤不再延长这条投影,而是交出一份事后核算:2010 到 2020 年实际发生了什么。机构明确写道,2020 年之后的新投影尚不可用;2015 年表中的 2010 基线也已被修订。
核算给出的世界图像是:2020 年基督徒约 28.8%(约 23 亿,十年增加约 1.22 亿),穆斯林约 25.6%(十年增加约 3.47 亿,超过其他宗教增加的总和),无宗教归属约 24.2%(约 19 亿,增加约 2.70 亿)。印度教徒约 14.9%,佛教徒约 4.1%,犹太教徒约 0.2%。有宗教归属者合计约 75.8%。开放问题是:2015 年那套“生育率主导、改宗次之”的世界模型,还能否直接外推到 2050 年。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全球百分比当成信仰强度。实情人口账本量的是身份归属,通常来自普查、人口健康调查和综合调查里类似“你的宗教是什么”的问题。中国的无归属口径、日本的“无宗教”与美国的 nones 不是同一种社会事实。皮尤把它们折进七个大类,是为了跨国加法,不是为了宣布谁更虔诚。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穆斯林增长写成改宗浪潮。实情2010–2020 年穆斯林份额上升约 1.8 个百分点,主要来自年轻年龄结构和较高生育率,也就是人口学所说的自然增长。基督徒全球人数仍在增加,但慢于世界人口;份额下降约 1.8 个百分点,主因是脱离基督教、进入无归属。两条曲线的机制不同,不能收成一句“某教正在征服世界”。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 2015 年 2050 投影当成仍然有效的预报。实情皮尤 2025 年的注释要求读者改用新的 2010/2020 估计,并等待新的前向模型。继续引用“2050 年穆斯林将接近基督徒”而不标明那是 2015 年模型,等于使用已被作者降级的基线。
现场:两台发动机
自然增长由年龄结构、生育率和死亡决定。无归属群体在全球尺度上更年长、生育更低,按理说应在份额上后退。他们却在 2010–2020 年提高了全球份额,因为改宗——主要是从基督教身份改为无归属——补上了人口学劣势。皮尤称这是首次在全球层面报告观察到的改宗模式,而不只是把改宗当投影假设。
地理跟着走。撒哈拉以南非洲占世界人口的份额上升,2020 年该地区已拥有全球最多的基督徒(约 30.7%),超过欧洲(约 22.3%)。欧洲的低生育与高脱离同时发生;非洲的高自然增长把基督教的地理重心移到南半球。这不是“欧洲的信仰搬到了非洲”,而是两套人口过程在同一名称下并行。
国家层面的大幅变动(至少 5 个百分点)也不对称。基督徒份额在 41 个国家出现大幅变化,其中几乎都是下降:美国约 14 个点,澳大利亚约 20 个点。无归属在 35 个国家大幅上升,美国、乌拉圭、智利、澳大利亚名列前茅。2020 年美国成为无归属人数第二多的国家(约 1.01 亿),仅次于中国;日本仍有更高的无归属比例。穆斯林多数国家的数量保持 53 个不变——全球穆斯林增长主要发生在穆斯林已经集中的社会内部,而不是靠改写大量国家的多数身份。
改宗在法律上并不自由。皮尤的前向模型只在有调查数据的国家里纳入改宗;许多国家改宗罕见、麻烦或非法。把西欧和北美的脱离率写成世界定律,会重复伯格当年的错误。反过来,把低改宗国家写成“免疫于世俗化”,又会忽略它们内部的年龄结构正在变化。
谁在做、做到了哪一步
皮尤的估计覆盖 201 个国家与地区、2010 或 2020 年人口至少 10 万,合计约 99.98% 的世界人口;数据源超过 2700 项,人口总量来自联合国《世界人口展望》2024 修订。约四成人口的宗教构成主要来自普查,其余来自大型人口调查或综合调查。犹太教与“其他宗教”的改宗覆盖较差,报告对这两类更为谨慎。
2015 年投影把改宗放进 70 国。2025 年核算把“观察到的改宗”写成解释 2010–2020 年无归属增长的主因。下一步——也是尚未交付的一步——是用修订后的 2020 基线重做 2050 投影。没有这一步,新闻里的“本世纪中叶”数字都还停在旧基线。
人口学家还会争:母亲的宗教如何传给子女、混合婚姻如何编码、儿童是否被算进母亲的宗教。这些规则会改变自然增长的归属。普查若不允许“无宗教”选项,无归属会被低估;若把民俗实践写成无宗教,又会低估“其他宗教”。误差不是小数点,而是类别政治。
代价与争议
大类会吞掉内部多样性。基督教包含五旬节派扩张与欧洲主线衰退;伊斯兰教包含不同法学传统与国家管制;无归属包含中国普查口径与荷兰世俗文化。用七个盒子讲世界故事,必然牺牲盒子内部的反向运动。牺牲是为了得到可加法的全球句;读者必须记住句子的分辨率。
政治误用几乎不可避免。增长数字会被写成文明冲突或写成福音成功。描述性人口学能做的,是坚持机制分流:自然增长、迁移、改宗。迁移在欧洲穆斯林人口讨论里分量更重,在全球穆斯林增长里不是主引擎。把地区机制写成全球机制,是最常见的偷换。
还有一项伦理:把高生育写成某群体的策略,会把人口过程道德化。生育率受教育、儿童死亡、避孕可及和法律影响。宗教归属与生育相关,不等于教义在每一年下达了生育配额。相关要写成相关,机制要另找证据。
未知的边界
- 修订后的 2020 基线,会把 2050 年基督徒—穆斯林差距拉近还是拉远?尚未有官方答案。
- 美国无归属走平若持续,会不会削弱“脱离基督教是全球无归属增长主因”这一 2010–2020 年结论的外推?
- 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基督教增长,在城市化与教育上升后会不会出现延迟的脱离?现在主要是人口账,不是预言。
- “其他宗教”与民间信仰在普查改革后,会不会从无归属或佛教类别里被重新划出?
跨域连接
- 世俗化之争:全球无归属份额上升,靠的是改宗弥补生育劣势,不是全世界同步“不再信神”。英格尔哈特式的存在安全理论必须面对非洲与海湾的反例;市场理论必须面对脱离发生在供给并不稀缺的社会。
- 世界宗教的形成:今日的全球百分比是近代分类、帝国普查和传教统计的后代。盒子先于加法。人口学继承了这些盒子,不能假装它们是自然种类。
- 离散与改宗:改宗在法律受限制的社会里几乎不进模型。全球句因此系统性地偏向有调查自由的国家。这是方法边界,不是世界已经“被测量完了”。
- 气候与历史:未来的人口投影还依赖气候、冲突和粮食如何改写死亡与迁移。宗教人口学若把生育率当成常数,会把环境史写成外生噪声,也会把干旱驱动的迁徙误报成改宗浪潮。
- 人口与老龄化:年龄结构决定未来归属份额,往往比当期改宗更重要。老龄化社会里的“无归属走平”,可能只是队列效应,而不是信仰市场已经均衡。
- 调查研究:跨国宗教题目的翻译、拒答和家庭代答,足以让改宗率摆动几个百分点。比较皮尤与联合国人口展望,首先要比较谁被问到、谁被漏掉,而不是直接比较百分比。
参考文献
- Pew Research Center. How the Global Religious Landscape Changed from 2010 to 2020. 9 June 2025.
-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Future of World Religions: Population Growth Projections, 2010–2050. 2 Apr 2015.
- United Nations, Department of Economic and Social Affairs. World Population Prospects 2024.
- Inglehart, Ronald. Religion’s Sudden Decline: What’s Causing It, and What Comes Next?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1. DOI: 10.1093/oso/9780197547045.001.0001.
延伸阅读
- Pew Research Center. Factors Driving Religious Change, 2010–2020. 9 June 2025.
- Kaufmann, Eric. Shall the Religious Inherit the Earth? Profile Books,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