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无宗教归属”停住了吗
Has Growth of the U.S. Religious Nones Plateaued
2025 年 2 月，皮尤研究中心发布第三次美国宗教景观调查（Religious Landscape Study，实地 2023–24 年）。执行摘要把一句已经讲了十五年的故事改写了：基督徒占成年人口的份额，在多年下降之后，自 2019 年以来相对稳定；无宗教归属者——无神论者、不可知论者与“没什么特别信仰”——在迅速扩张数十年后，至少暂时走平。
当下的口径是：约 62% 的美国成年人自称基督徒（新教 40%，天主教 19%，其他基督徒 3%）；约 29% 无宗教归属（无神论 5%，不可知论 6%，没什么特别 19%）；约 7% 属于基督教以外的宗教。无归属从 2007 年的 16%、2014 年的 23% 升到 29%，但 2020 年以来多次皮尤调查里，这一份额大致停在 28%–31%。开放问题不是“美国还有没有宗教”，而是：这条走平线是转折、平台，还是取样噪声。
破除误解
最常见的误解，是把“nones”读成无神论胜利。29% 里大约三分之二是“没什么特别信仰”，不是组织化的无神论者。他们可能祈祷、相信某种超越力量，或只是拒绝填写教派。把无归属写成“科学取代了上帝”，会把问卷上的身份项偷换成宇宙论命题。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走平写成世俗化理论破产。实情戴维·沃斯与马克·查韦斯 2016 年在《美国社会学杂志》里问：美国是不是世俗化命题的反例？他们的回答偏向否：代际替换仍把更不实践的队列送进成年人口。走平可以与代际下降并存——只要年轻队列的脱离速度暂时放慢，而年长基督徒的死亡率尚未把结构推过下一个拐点。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一次大样本调查当成终局。实情景观调查的抽样、加权和题器与综合社会调查并不完全同构。皮尤自己把稳定写成“至少暂时”。研究要做的是并置序列，而不是挑选一张图宣布历史结束。
现场：身份、实践与改换要分开记账
景观调查同时量身份、童年宗教与改换。约 35% 的美国成年人自童年以来换过宗教身份，净效应是无归属增加、基督徒减少。2025 年 12 月的后续报告问人们为什么离开或留下：无归属者最常强调的，是对宗教组织与领袖的不信任，而不只是宇宙论上的无神。制度信任与教义否认不是同一变量。
实践指标往往掉得比身份更快。西欧早已展示过“名义基督徒、低出席”的格局；美国若走平，也可能是身份标签滞后于出席、祈祷和隶属。卡萨诺瓦拆开的分化、下降、私人化三层，在这里仍然有用：职权可以早已分化，归属可以暂时走平，公共动员仍可上升。把 29% 写成“世俗化完成”，会把三层叠回一个开关。
队列是第三条账。1980 年代出生的人，2007 年约 26% 无归属，2023–24 年约 37%。走平若主要来自年长队列的稳定，而不是年轻队列停止脱离，人口账本仍会在十年后继续倾斜。沃斯所说的“代际世俗化”并不要求每一年的截面都下降；它要求更年轻的队列在成年时更不宗教，并且很少回头。
移民不能单独解释曲线。皮尤指出，基督教份额下降与无归属上升，在移民、第二代和三代以上本土出生者中都出现。把走平写成“移民把宗教带回来了”或写成“本土人口已经无神”，都过粗。需要的是按出生地、种族与教育分层后的改换率，而不是一句文明命运。
谁在测、测到了哪一步
皮尤的景观调查是稀缺的超大样本宗教普查式研究，2007、2014、2023–24 三次构成主序列。综合社会调查提供更长的年度/双年度序列，题器更稳定，但样本量小、对小教派的精度低。两条序列在“无归属上升”上长期同向；它们是否同时确认 2019 年后的走平，仍要看加权方案与题器漂移。
学术争论的另一极，是宗教市场理论与存在安全理论。市场理论预期供给多样会提高参与；存在安全理论预期福利与人身安全上升后需求下降。美国同时有高宗教供给和相对高的不安全感叙事，两条理论都能找到句子，却都不能单独预测 2020 年代的走平。走平本身成为对它们的新检验，而不是对其中一方的颁奖。
比较点在欧洲。格蕾丝·戴维把欧洲写成例外；美国长期被当成例外中的例外。若美国身份项走平而实践项继续低位，它更像“欧洲化的滞后”，而不是一场觉醒。若年轻队列开始回填教派，才需要另一套机制：婚姻、养育、政党认同或疫情后的结社反弹。目前公开数据还不够支撑后一种叙事。
代价与争议
走平被迅速政治化。有人用来证明“觉醒已经开始”，有人用来证明“自由派媒体夸大了衰退”。两种用法都把截面统计写成动员口号。研究能够坚持的只有：2019–2024 年的若干全国调查显示基督徒与无归属份额的短期稳定；2007–2014 年的快速变化没有在最近五年原速重演；“暂时”三个字是皮尤自己的限定。
题器也有代价。“现在的宗教是什么，如果有的话？”把拒绝教派的人推进无归属，也可能把多重归属、民俗实践和移民社区的复合身份切掉。黑人新教、拉丁裔天主教和亚裔美国人的宗教，常常在“新教/天主教/无归属”三栏里被压扁。走平若主要发生在白人主线新教，而其他群体的曲线不同，全国单一百分比就会骗人。
因果更难。疫情打断了现场礼拜，也加速了线上宗教；两者对身份标签的影响方向相反。把 2020–2022 年的扰动直接外推成新常态，会把一次冲击写成结构。需要的是 2024 年以后仍在延续的队列数据，而不是把景观调查的新闻稿当成定律。
未知的边界
- 走平会不会在 2020 年代后半再次破裂？现在没有足够年份做转折点检验。
- 童年无归属者长大后，保留率是否继续高于基督徒家庭的保留率？皮尤已给出约四分之三的无归属童年者成年后仍无归属，但队列是否稳定未知。
- 实践、信念与身份三条曲线会不会重新分开？身份走平而出席继续下降，与三条一起走平，含义完全不同。
- 政党认同在多大程度上反向塑造宗教身份？若“无归属”越来越像民主党的文化标记，走平也可能是极化暂停，而不是信仰需求暂停。
跨域连接
- 世俗化之争：走平冲击的是“下降层”的美国特例叙事，并不自动取消分化层。伯格当年撤回的是世界定律，不是西欧曲线；皮尤 2025 年撤回的是“美国无归属将直线上升”的外推，不是 2007–2014 年已经发生的事实。
- 无神论与无宗教：组织化无神论只覆盖无归属里的一小块。把约三成无归属写成无神论人口，会把“没什么特别”的制度不信任写成宇宙论立场，也会夸大无神论组织的动员能力。
- 调查研究：加权、题器和模式效应足以让两三个百分点的走平消失或放大。比较景观调查与综合社会调查，本身就是方法课，而不是对信仰的终审。
- 宗教与世俗化：社会学把职权从教会迁走写成可测的分化。美国走平若被证实，更像归属层的波动，而不是法庭与学校重新交给教职任命。
- 教育与文凭主义：学历与无归属相关，却不等于课堂直接生产无神论。文凭筛选同时改变婚姻、居住与同伴网络；把相关写成课程效果，会漏掉这些中介制度。
- 社会认同：勾选“无归属”可以是对党派、种族或地域标签的回避，而不必是宇宙论立场。身份条目提醒：问卷盒子会把拒绝被分类的人，重新分类成一个看似整齐的群体。盒子先于信仰，数字先于教义。
参考文献
- Pew Research Center. Decline of Christianity in the U.S. Has Slowed, May Have Leveled Off. 2023–24 Religious Landscape Study, 26 Feb 2025.
- Pew Research Center. Why Do Some Americans Leave Their Religion While Others Stay? 15 Dec 2025.
- Voas, David, and Mark Chaves. “Is the United States a Counterexample to the Secularization Thesi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21, no. 5 (2016): 1517–1556. DOI: 10.1086/684202.
- Casanova, José. Public Religions in the Modern World.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4.
延伸阅读
- Hout, Michael, and Claude S. Fischer. “Explaining Why More Americans Have No Religious Preference.”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2002; 后续修订见 2014 年相关研究。
- Davie, Grace. Europe: The Exceptional Case. Darton, Longman & Todd,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