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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与考古史前经济约 12 分钟阅读

采集者与农人

Foragers and Farmers

新石器农业起源采集驯化

教科书插图喜欢画一条箭:左边是拿着矛的“原始人”,右边是扶犁的农人,再右边是城墙。箭头暗示进步,也暗示采集是等待被取代的残局。考古记录并不支持这条箭。采集与农作在不同大陆、不同千年里多次组合,有的群体种植却不定居,有的定居却长期采集。把其中一种写成人类的成年礼,是二十世纪的模型,不是地层里自带的标签。

破除误解

  1. 误解第一个误解,是把戈登·柴尔德(V. Gordon Childe)的“新石器革命”当成发掘出来的事件名称。

    实情柴尔德在 1936 年的 Man Makes Himself 里把食物生产写成一次革命性的经济转折,用来解释人口、村落和后来的城市。这是一九三〇年代的模型:用技术—经济阶段组织旧大陆材料。它帮助当时的读者看见农作的重要性,也把复杂的区域史收成一条欧洲可理解的楼梯。

  2.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当代仍以采集、渔猎或园艺为重要生计的人群写成“活化石”。

    实情民族志记录的是二十世纪的具体社会,有贸易、国家边界和殖民史。他们不是新石器时代的残留标本。见 民族志。

  3.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以为农业只有一个发源地,再向全球传播。

    实情已发表的植物遗存与年代学显示多中心过程:至少包括西亚的麦类与豆类、中国的粟与稻、中美洲的玉米,以及新几内亚高地的蕉芋类栽培。日期各不相同,作物包也不同。

事实层:已发表的作物与年代

中美洲玉米。遗传学把栽培玉米的野生祖先指向墨西哥的大刍草(teosinte)。Matsuoka 等 2002 年在 PNAS 论证一次主要驯化事件,地理上落在西南墨西哥一带。Piperno、Ranere、Holst、Iriarte 与 Dickau 2009 年在 PNAS 报告中美洲巴尔萨斯河流域岩石遮蔽所的淀粉粒与植硅体,把玉米使用推到约 8700 校准年以前。这是实验室与地层单位绑定的发表结果,不是“玉米文明起源”的观光说明。后续研究仍在修订驯化是一次性事件还是漫长形态变化。

新几内亚。Denham 等 2003 年在 Science 讨论库克沼泽(Kuk Swamp)高地遗址的早期农作:排水沟、种植床和植物微遗存。香蕉植硅体的一段校准区间约在公元前第七千纪中后叶;芋类与其他作物的证据被放进同一份农业史讨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后来将库克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依据的是已公布的考古论证,而不是把高地写成无历史的“原始园艺”。日期与解释仍被后来的专刊修订,这是正常的。

中国的粟与稻。华北以黍、粟为主的旱作,华南及长江流域以稻为主的水田,是两条被反复发表的线索,而不是“中华农业”单一时刻。兴隆沟等遗址公布的炭化粟类遗存,多被放在公元前第六千纪前后的讨论里。长江下游上山、跨湖桥、河姆渡等地点的稻作遗存与陶器,把水稻利用拉到全新世早中期;傅稻镰(Dorian Fuller)等人主张驯化是持续数百年至数千年的形态变化,而不是某一天的发明。赵志军等中国学者的植物考古综述,是核对遗存类型与年代的入口。磁山遗址植硅体曾被推到约一万年前,随后出现方法学批评——这提醒读者:发表年代会被再审,模型应跟着材料走。

西亚麦类与豆类的纳吐夫—前陶新石器序列,是柴尔德模型最熟悉的背景,但即使在那里,定居、贮藏、驯化动物与陶器也不是同一年齐套出现。事实层只要求:哪一类种子、哪一个单位、哪一条校准曲线。把“新石器包”写成全人类的必修课,已经是解释。

弗兰纳里与“广谱”之后的问题

肯特·弗兰纳里(Kent V. Flannery)1969 年前后把“广谱革命”写成一种生态—经济过程:末次冰期之后,人群扩大利用小型猎物、鱼类、贝类和植物,为后来的栽培准备了技术与日程。他在中美洲河谷的工作,把季节性营地、村庄和早期栽培放进可以检验的居住日程,而不是放进道德化的“走向文明”。

弗兰纳里的贡献是问题转换。不问“谁发明了农业”,而问:在什么资源结构、风险和劳动组织下,栽培变得划算。这仍是解释层,必须归给他的论文与后来的修正。批评者指出,广谱本身可能是人口压力、气候不稳或社会竞争的结果,而不是农作的预习。没有一条公式能预测所有大陆。

民族植物学与遗传学研究把“驯化”写成可测量的形态与基因变化:穗轴是否易碎、种子变大、传播依赖人类。这些是实验室与比较形态学的事实候选。把它们写成“植物自愿与人类结盟”,则是修辞。

解释层:反对“从原始走向进步”

柴尔德的革命隐喻有政治史。一九三〇年代的欧洲读者熟悉工业革命,于是食物生产也被写成一次断裂。断裂有助于反对更早的种族主义阶段论——他强调经济与技术,而不是颅骨。但它仍保留单线:采集是前夜,农作是黎明,城市是正午。见 城市与早期国家。

后来的考古与民族志提供反例。西北海岸等渔猎采集社会有等级、纪念建筑和贮藏,却不以谷类农田为中心。亚马逊与东南亚的许多历史是园圃、森林管理和流动居住的混合物。非洲的畜牧、农作与采集长期交织。把“没有犁”写成“还停留在史前”,是把一种温带谷类经济当成人类量表。

马歇尔·萨林斯(Marshall Sahlins)1972 年的 Stone Age Economics 把狩猎采集写成“原始富裕社会”:需求低,劳动时间不一定更长。这是论题,不是对所有采集群体的测量。反对者用民族志劳动时间数据反驳。争议有用,因为它打断了“农人一定更闲、更富、更幸福”的常识。幸福不在地层里。

进步叙事还伤害在世人群。把农作当成文明入场券,会把拒绝或从未以谷类为主的社会写成失败。描述性写作只记录生计组合、作物遗存和劳动痕迹,不给“是否开化”打分。什么是文化 要求:文化是可观察的实践与分类,不是进化阶梯上的等级。

争议

驯化中心的数目与路径仍在改。基因组会把“一次驯化”改写成多次杂交;植硅体鉴定会改写某一种植物首次出现的单位。读者应把任何“最早农业”标题读成:某团队在某刊物上对某类遗存的论证,而不是地球档案的最后一页。

另一争议是气候决定论。冰期结束、全新世变湿,常被写成农作的开关。见 冰期与米兰科维奇。气候提供约束与机会,但不决定谁栽培、栽培什么。同样的全新世,不同大陆走出不同作物包。把轨道周期写成历史主体,会把人的劳动擦掉。

第三是“农业导致国家”。有农作的地方后来出现过城市,也有农作的地方长期没有国家。因果链必须逐区域论证,见下一篇。用测年把农作与城墙排成先后,只得到时间顺序,得不到必然性。见 考古测年。

跨域连接

  • 碳循环:栽培改变的不只是菜单,还有土壤有机质、甲烷(稻田、反刍动物)和后期化石燃料农业的碳账。史前作物遗存是碳库的地方切片;把“发明农业”写成对地球系统无感的文化新闻,会看漏植物—大气的耦合。考古能提供的是遗存与年代,不是古代排放清单的假精确。
  • 冰期与米兰科维奇:末次冰消期的温度与降水重组,改变了可利用的野生植物分布。弗兰纳里式广谱解释经常把这层气候背景当作约束。轨道理论说明气候可以周期性变化;它不能说明为何巴尔萨斯种玉米、长江种稻、高地种香蕉。气候是条件句,不是主语。
  • 民族志:当代耕作者与采集者的劳动、季节和性别分工,能提示哪些活动可能留下考古痕迹,哪些不会。民族志不是时间机器。殖民市场、钢斧和国家边界已经改写了“传统生计”。用某本二十世纪民族志去填补公元前第七千纪的心理,是类型学滥用。
  • 什么是宗教:收获、祭历和神圣禁地常与农作日历缠在一起,但祭祀遗存不能倒推出“农业起源于宗教”,宗教定义也不能倒推出“农人比采集者更有信仰”。能核对的是:哪些植物进入了已发表的仪式堆积;意义归给具体论者。
  • 古生物学与化石:作物驯化是形态与基因在人类选择下的变化,与化石种的自然选择不是同一机制。借用“演化”一词时必须标明:这里谈的是人工选择的可遗传性状,不是把农人写成更高等的物种。生物地层学的化石组合,也不能用来给文化打进化分。

参考文献

  • Childe, V. Gordon. Man Makes Himself. London: Watts & Co., 1936.
  • Flannery, Kent V. "Origins and Ecological Effects of Early Domestication in Iran and the Near East." In The Domestication and Exploitation of Plants and Animals, edited by Peter J. Ucko and G. W. Dimbleby, 73–100. London: Duckworth, 1969.
  • Matsuoka, Yoshihiro, et al. "A Single Domestication for Maize Shown by Multilocus Microsatellite Genotyping."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99, no. 9 (2002): 6080–6084.
  • Piperno, Dolores R., et al. "Starch Grain and Phytolith Evidence for Early Ninth Millennium B.P. Maize from the Central Balsas River Valley, Mexico."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6, no. 13 (2009): 5019–5024.
  • Denham, T. P., et al. "Origins of Agriculture at Kuk Swamp in the Highlands of New Guinea." Science 301, no. 5630 (2003): 189–193.
  • Fuller, Dorian Q. "Agricultural Origins and Frontiers in South Asia: A Working Synthesis." Journal of World Prehistory 20 (2006): 1–86.
  • Sahlins, Marshall. Stone Age Economics. Chicago: Aldine-Atherton, 1972.

延伸阅读

  • Barker, Graeme. The Agricultural Revolution in Prehistor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 Zeder, Melinda A. "The Origins of Agriculture in the Near East." Current Anthropology 52, no. S4 (2011): S221–S235.
  • Zhao, Zhijun. "New Archaeobotanic Data for the Study of the Origins of Agriculture in China." Current Anthropology 52, no. S4 (2011): S295–S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