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不是灌输
Teaching Is Not Pouring
1970 年,保罗·弗莱雷在《被压迫者教育学》里写下银行储蓄式教育:教师存款,学生账户。讲解被当成把现成语句存进别人脑子里的手续,提问只为核对是否到账。弗莱雷写的是巴西识字实践里的权力关系,不是一张课堂管理清单。读者要核对的是他如何描述这种关系,而不是把它抄成口号。
日常学校里,灌输隐喻更常见、也更礼貌。教师“讲过了”,学生“该会了”,不会就是没听。这个推理把教学定义成发送,把学习定义成接收。发送可以很认真,接收却不是自动完成的。本篇要拆的,正是这道自动完成的缝。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教学风格写成已被证实的神经事实。实情视觉型、听觉型、动觉型这类标签在教师工作坊里流传很广。2008 年,哈罗德·帕什勒、马克·麦克丹尼尔、道格·罗勒与罗伯特·比约克在《心理科学公共兴趣》上评估学习风格文献:若某种风格处方成立,就必须证明按风格匹配材料会优于不匹配。他们的结论是,当时合格的证据几乎没有。风格可以作为偏好被尊重,不能当成脑区说明书。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左脑右脑教学。实情把分析塞给左半球、创造塞给右半球,再据此排座位或选作业,是解释层的通俗神经神话。威林厄姆等人反复指出:大脑两侧都参与几乎所有复杂学业任务。侧化是真实的神经事实,课堂处方是另一次跳跃。跳跃必须点名论者,不能写成学校科学。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讲授”本身当成原罪。实情反对灌输,不等于禁止讲解。杜威反对的是旁观式吸收,不是一切口头说明。清晰的讲解可以降低无关负荷、标出关键结构。问题在于:讲解之后,学生能否在新题目上表现出可观察的改变。没有这一步,讲解只是广播。
核心:教是安排条件,不是倒液体
教学若要成为可对质的实践,必须写出它改变了哪些条件。条件包括例子的顺序、反馈的时机、学生必须产生的反应,以及哪些错误会被当场看见。斯金纳后来的程序教学把这些条件推到细颗粒;认知负荷研究则提醒,条件过密也会把工作记忆挤爆。两边争的是安排,不是灵感。
弗莱雷的银行隐喻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同时是政治描述。谁被允许提问、谁的生活经验能进教室、谁只被当成容器,这些都是可观察的课堂分配。把弗莱雷读成“讨论课一定更解放”,会把方法当成道德徽章。讨论也可以是另一种灌输:教师仍握有唯一合法答案,只是让学生先猜。
学习风格产业提供了相反的安慰。它告诉教师:失败不是条件安排的问题,而是类型没配上。帕什勒等人要的不是侮辱教师,而是提高证明门槛。匹配假说很强,强假说需要强证据。缺证据时,更稳妥的做法是改任务结构:间隔、检索练习、样例与问题交替,而不是给学生贴感知通道标签。
因此,教学不是灌输,这句话的操作含义是:停止用发送完成来代替学会证据。教师可以讲,可以演示,可以组织讨论,只要每一种安排都指向可检查的改变。改变可以很小:多做对一类题,能解释一个错误,能把步骤用到变式。很小,但必须可记录。
把这句话放进学校现场,会碰到时间表。一节课四十分或四十五分钟,教师要决定:多少时间用于讲解,多少时间让学生产生反应,多少时间处理错误。灌输隐喻在这里最省事,因为它让时间全部属于发送。安排条件则更贵:要准备变式题,要决定哪一类错误当场公开,要容忍当时更差的手感。贵,不等于道德更高。它只是承认,发送完成不是学习完成。
师范教育里的微格教学、观课量表和“有效教学”清单,常常把可见的教师行为当成教学本身:走动、提问数量、表扬次数。这些可以是线索,不是定义。一堂提问很多的课,仍可能所有合法答案都预先存在教师嘴里。弗莱雷要拆的是这种合法性垄断,帕什勒要拆的是用类型标签代替条件安排。两条线碰到一起,才不会把反灌输写成另一种表演。
工作坊市场喜欢把复杂争论收成一张对照表:左边是传统讲授,右边是学生中心。对照表好卖,因为它让选择看起来像站队。真正要核对的仍是条件:学生有没有产生必须被评价的反应,错误有没有被当成材料,下一次任务有没有变式。没有这三步,左栏右栏都只是布置。布置可以很新,也可以很旧,都还不是教学完成的证据。站队让人轻松,证据让人麻烦;本域只收后一种。
保罗·基施纳、约翰·斯韦勒与理查德·克拉克 2006 年在《教育心理学家》上主张:对新手而言,最少指导的探究往往因工作记忆限制而失败。这篇论文被当成讲授派的旗帜,也被当成压制探究的借口。旗帜与借口都越界。论文比较的是特定任务上的指导量,不是文明立场。把指导量写成压迫或解放,是把认知负荷模型征用成道德徽章。徽章不降低负荷。负荷是否下降,要看后续变式,不看课堂气氛。
巴拉克·罗森夏因后来把有效教学写成一组可观察的动作:复习、小步呈现、提问、检查理解、引导练习、独立练习。清单有用,因为它把发送完成拆成可检查的步骤。清单也危险,因为它让可见的教师行为再次等于教学本身。没有学生在变式上的改变,步骤只是表演。表演可以很专业,仍可能没有学会。专业是给听课者看的;学会是给下一次任务看的。
直接教学传统把条件安排推到极细:脚本、合唱反应、立即纠错。细可以带来实验优势,也可以取消教师判断。优势必须标出学生、科目和测量;取消判断必须被当成代价写出来。把脚本写成唯一科学,和把学习风格写成唯一科学,是同一种越界:用一张程序结束争论。程序可以很有效,有效仍是有范围的。范围之外把它当成道德,教学就又变成灌输,只是灌的是方法而不是课文。
因此,反灌输的操作含义仍是安排条件并留下证据。讲解、探究、脚本、讨论,都可以是条件。不能成为条件的,是只完成发送、只完成热闹、或只完成类型匹配的那些课。三种课都可以被评优。评优看的是可见布置,学会看的是可记录改变。本域把后者当定义,把前者当可能的线索。线索要另做论证,不能自动升级。
争议
争议的第一线,是风格研究是否被一刀切否定。批评帕什勒综述的人指出,偏好、动机和材料表征仍可能互动,只是现有实验没抓住。这是方法学争论,不是为工作坊招贴平反。在更强的交互证据出现之前,把风格写成神经事实,仍越过了本域的解释层边界。
第二线是讲授与探究的对立。有人引用直接教学的实验优势,有人引用探究与项目学习的参与效果。比较必须标明任务、学生准备和测量。把某一种方法写成文明或解放的本质,和把 PISA 分数写成民族性格,是同一种越界。
第三线是儿童研究伦理。涉及未成年人的课堂实验必须带来源伦理审查信息,不能把学生写成材料。本篇引用的风格评估针对已发表文献,不提供给儿童做类型鉴定的操作手册。偏好可以询问,鉴定不能伪装成神经事实。询问之后若仍用标签去配材料,帕什勒设下的证明门槛并没有被跨过。
探究与讲授的比较还依赖谁被算进样本。已经具备充分先前知识的学生,最少指导可能看起来很解放;新手在同一任务上可能只是负荷过载。过载会被热闹掩盖。热闹然后进入评课表。评课表若只记学生是否开口,不开口的思考时间会被写成失败。时间是条件,开口是一种可能的证据,不是唯一证据。把开口当成解放的充分条件,讨论课也会变成灌输:合法答案仍在教师嘴里,只是先让学生表演寻找。
学习风格话语的自我应验特别稳,因为它同时满足教师与学生的解释需求。教师得到失败的外部原因,学生得到一种被尊重的身份。身份可以保护自尊。保护自尊不是罪过。罪过是把身份写成脑区,再据此剥夺某些练习。剥夺之后,证据更少,标签更稳。稳不是证实。证实需要不匹配条件下的对照。对照缺席时,工作坊仍然可以卖课。卖课的成功与学生学习的成功,被同一种广告词粘在一起。本域把它们拆开。
因此,教学不是灌输,不是一句态度。它是一张必须被填写的条件表:例子顺序、反馈时机、必须产生的反应、哪类错误当场可见。表可以写得很丑。丑的表仍比漂亮的类型标签更接近可对质的实践。实践允许下次改表。标签要求学生改人格。改人格不是教育学能够诚实承诺的事。
基施纳、斯韦勒与克拉克要的是指导量与工作记忆的关系,不是禁止探究。探究在学生已有足够先前知识时可以是高效的条件安排。高效仍要留下变式上的改变。没有改变,探究只是气氛。气氛可以反对灌输,也可以是另一种发送:发送的是正确的解放姿态。姿态进入评课表之后,教师会学习如何表演学生中心,同时把必须被评价的反应减到最少。最少反应的课很难灌输失败,因为它几乎没有可失败的证据。没有失败的课,不是已经学会。它只是尚未被检查。检查需要条件表。表比姿态难看,也因此更接近教学。
左脑右脑教学与学习风格分享同一条跳跃:把真实的神经或偏好事实,升级成材料匹配处方。侧化是事实。通道偏好也可以是事实。处方要求证明匹配优于不匹配。证明缺席时,课堂仍可以尊重偏好,例如允许学生选择笔记方式。允许选择,不等于把失败写成类型没配上。没配上是最便宜的解释。便宜的解释会取消条件表。取消之后,教学重新变成发送,只是发送前先贴了标签。标签让发送看起来个性化。个性化不是学会。学会仍要在变式上被看见。
弗莱雷写的是权力关系里的存款手续,不是一张禁止讲解的告示。权力关系可以出现在讨论课里:谁的生活经验能进教室,谁只被允许猜已经写好的答案。能进教室的经验若从不被转换成可检查的反应,解放词句也会变成另一种到账核对。核对可以很温和。温和不是教学已经完成。完成仍要条件表。表上要有错误被当场看见的位置。没有这个位置,银行隐喻只是换了柜员。柜员可以很和善。和善不是学生已经产生必须被评价的反应。反应可以很小:解释一个错误,做对一类变式。很小,必须可记录。不可记录的解放,仍是发送。
跨域连接
- 杜威:哲学把教学写成经验循环的安排,而不是存款手续。做与受要对上,学生才能把后果接回自己的下一步。把杜威读成反对一切讲解,既抽空了《民主主义与教育》,也让课堂只剩下气氛。
- 斯金纳vs乔姆斯基:心理学与语言学的这场评论战,常被借来否定练习或否定结构。斯金纳要的是可观察的强化史,乔姆斯基要的是语言能力的结构说明。教学若只站一边当口号,就既没有行为证据,也没有结构证据。
- 确认偏误:教师一旦相信某名学生是“听觉型”,就更容易看见符合标签的瞬间、忽略相反作业。风格话语不只是理论错误,它还会组织注意。心理学对确认偏误的实验,正好标出这种自我应验。
- 布迪厄:文化资本让某些学生的家庭语言和熟悉感被学校误认为天赋。灌输隐喻把失败写成接收不良;资本理论把失败写成兑换规则。两种说法指向不同的可核对制度:讲义,还是品味与口音的合法化。
- 洞穴喻:柏拉图把教育写成转向,而不是填满。洞穴是解释层的寓言,不能当成课程表。它仍有用,是因为它拒绝把看见影像当成已经看见事物本身——这和把听过课当成已经学会,是同一类混淆。影像可以很清楚,甚至很美;清楚不是出洞的证据,正如流畅的讲授不是学会的证据。
参考文献
- Freire, Paulo. 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 New York: Herder and Herder, 1970.
- Pashler, Harold, Mark McDaniel, Doug Rohrer, and Robert Bjork. "Learning Styles: Concepts and Evidence." 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 9, no. 3 (2008): 105–119.
- Willingham, Daniel T. Why Don't Students Like School? San Francisco: Jossey-Bass, 2009.
- Dewey, John. Democracy and Education. New York: Macmillan, 1916.
延伸阅读
- Coffield, Frank, David Moseley, Elaine Hall, and Kathryn Ecclestone. Learning Styles and Pedagogy in Post-16 Learning. London: Learning and Skills Research Centre, 2004.
- Kirschner, Paul A., and Jeroen J. G. van Merriënboer. "Do Learners Really Know Best? Urban Legends in Education." Educational Psychologist 48, no. 3 (2013): 169–183.
- Kirschner, Paul A., John Sweller, and Richard E. Clark. "Why Minimal Guidance During Instruction Does Not Work." Educational Psychologist 41, no. 2 (2006): 75–86.
- Rosenshine, Barak. "Principles of Instruction." American Educator 36, no. 1 (2012): 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