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类学
Anthropology of the Contemporary
2008 年，保罗·拉比诺出版《标记时间：论当代人类学》。书名里的 contemporary 不是“最近发生的事”，而是一种研究态度：把正在成形的安排——实验室、伦理委员会、专利、媒体和治理技术——当成可以做民族志的对象。同年，拉比诺与乔治·马库斯、詹姆斯·福比恩、托比亚斯·里斯的对话录《当代人类学的设计》把这种方法说成可讨论的设计问题，而不是对“传统田野”的怀旧补充。
当代人类学不是把旧方法搬到新地点这么简单。它要处理的是：对象自己已经在使用问卷、知情同意、指标和模型。研究者进入的现场，往往已经有其他专家在生产关于这个现场的知识。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当代”当成时间形容词：写今天的事就是当代人类学。实情拉比诺要区分的是一种问题化方式。过去可以被这样研究，实验室也可以。关键是对象尚未稳定、范畴正在被各方争夺。稳定的“文化整体”不是它的默认单位。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翁爱华 1999 年的《弹性公民身份》写成“全球化消灭了国家”。实情翁要解释的是相反的事：资本与旅行的策略如何让主体在多个国家之间组合护照、家庭和投资，而国家也在灵活地筛选他们。弹性不是国家消失，而是公民身份被当成可管理的资源。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 2020 年代的疫情民族志写成可以随意发明的论文名录。实情疫情改变了在场条件，期刊确实出现了快速回应和专刊。能够负责任引用的，是编辑部公开说明过的文集与专栏，而不是一份假装完整的“经典论文单”。方法问题可以讲清楚，标题不可伪造。
拉比诺：把当代做成问题
拉比诺的路径经过摩洛哥田野、法国分子生物学实验室，再到旧金山湾区的合成生物学与伦理实践。1999 年的《法国 DNA》已经把实验室、国家和企业写成同一套安排。2000 年代他与同事讨论“当代人类学”，是要把这种安排的生成过程本身变成对象：新的生命形式如何被命名，伦理如何被写成可审计的程序，专家如何互相翻译。
2005 年，翁爱华与斯蒂芬·科利尔主编的《全球组合》把技术、政治和伦理并列为人类学问题。拉比诺在其中的文章把人类学放回“问题的中途”。组合（assemblage）在这里不是美学隐喻，而是一种描述策略：对象由异质元件临时装成，元件来自实验室、法律、市场和媒体，装成之后会再拆开。民族志要跟踪装配，而不是先假定有一个叫文化的容器。
这种方法对田野时间提出苛刻要求。对象变化快，发表慢。研究者可能写完一章，伦理准则已经改版。拉比诺的回答不是追新闻，而是把“准则如何被写成准则”当成可观察的实践。当代人类学的现场常常是会议室、注释稿和标准文件，而不是只有村落广场。见 应用人类学。
翁爱华：弹性公民身份与治理
《弹性公民身份》（1999）的民族志焦点是亚太地区的跨国华人主体：投资移民、家庭分工、护照组合，以及他们对子女教育和安全的计算。翁反对两种当时流行的说法。一种说全球化产生后民族世界；一种说文明冲突会按文化板块重排世界。她看到的是更具体的文化逻辑：主体把国家提供的权利与义务当成可灵活配置的组合，国家也把理想公民写成可筛选的人口。
弹性公民身份因此是双向的。个人策略与国家策略互相校准。女性在家庭迁移中的位置、护照等级、以及资本积累的节奏，都被写进同一套逻辑。把这本书读成“有钱人到处买护照”的新闻摘要，会丢掉翁真正在做的事：用民族志把跨国性从口号改写成可观察的家庭与法律实践。
翁后来关于神经科学、生命政治和东亚治理的研究，延续同一条问题：新的专家知识如何进入人口管理。当代人类学在这里与医学人类学、科学技术研究重叠，但提问方式仍是人类学的：范畴对谁有效，谁被排除，排除如何被日常化。
疫情作为方法压力，而不是伪造书单
2020 年春季之后，面对面的长期居住变得困难或不合伦理。人类学家转向远程访谈、数字民族志、档案和公共文化。这些不是临时凑合，它们把“在场”这个方法前提暴露为一种可被疫情改写的条件。
可以核对的出版事实包括：期刊《文化人类学》2020 年第 35 卷第 3 期的编辑前言，把全球疫情与美国反种族暴力写成同一时刻的职业责任，而不是另出一本虚构的“COVID 专号”去冒充。2021 年第 36 卷第 3 期则以 Colloquy 形式组织关于疫情期间“邻近即伦理问题”的对话，标题借用萨特的句子，讨论隔离、照顾和责任如何被距离改写。开放获取期刊 Open Anthropology 的专刊 Pathogenic Politics（DOI: 10.1515/opan-2020-0113）用民族志与公共文化研究，讨论威权、不平等与资本主义如何塑造疫情治理，田野覆盖美国、秘鲁、菲律宾、厄瓜多尔和南非等地。医学人类学协会也组织过快速回应专栏。这些是真实的编辑装置。
本条目不罗列无法核验的单篇标题来假装“掌握了文献”。疫情民族志真正值得记住的方法教训是：同意、风险和代表性在远程条件下会变形。谁能稳定上网，谁的声音进入快速专栏；谁在医院或工厂，谁被写成统计。速度与伦理的冲突，比任何一篇“第一篇疫情民族志”的神话更重要。见 都市人类学。
当代对象的伦理
当代现场里的人常常识字、会起诉、会读到论文。匿名化更难。机构会要求看草稿。拉比诺长期强调：伦理不是田野结束后的清洗，而是对象自己已经在使用的语言。研究者若把伦理委员会只当成障碍，会看不见它也是民族志对象。
翁的跨国主体有律师和投资顾问。怀特的街角青年没有同等的反制能力。当代人类学必须把这种不对称写进方法，而不是用同一套“保护报道人”的套话覆盖所有现场。保护仍然必要。必要的形式随对象的制度位置而变。
代价与争议
把一切都写成组合，可能失去比较的牙齿。称谓、地层和交换范畴之所以还能教学，是因为它们允许跨个案核对。当代研究若只有独特安排的清单，会变成精致的新闻学。拉比诺本人用“设计”来对抗这种滑落：问题必须被做成可共享的概念工具。
学院时间与对象时间的错位，会把当代人类学推向两种失败：一种是等对象稳定再写，写成史；一种是跟着新闻跑，写成评论。两者都有位置，但都不是拉比诺想要的那种对“正在成形”的描述。如何在错位中保持可核对，仍是开放问题。
疫情快速出版也留下教训。速度会降低引用纪律，会让尚未被重复观察的判断提前变成“田野发现”。当代人类学越靠近新闻周期，越需要把证据状态写清楚：这是一次访谈、一份文件，还是可比较的机制。
跨域连接
- 民族志：当代对象要求民族志跟踪文件、会议和标准，而不是只跟踪仪式季节。参与观察的“参与”可能是列席伦理委员会。方法没有过时，现场的边界移动了。拉比诺把准则如何被写成准则当成观察对象，等于把田野笔记的纪律带进了实验室和部委的走廊。
- 文化社会学：翁写的护照组合与斯威德勒的工具箱可以对照：主体调用哪些身份叙事，取决于投资、安全和学校申请的处境。文化不是国民性格，而是可被治理技术调用的资源。弹性公民身份之所以能运作，正是因为同一套文化资源可以在海关、银行和家庭饭桌上被分别取出。
- 海拉细胞：拉比诺追踪的生命科学伦理，有一条直接的医学史前史：未经同意的细胞株如何成为全球基础设施。当代人类学把这类基础设施的生成写成正在发生的安排，而不是写成已经结束的丑闻。伦理委员会、专利和知情同意书，都是这套安排的元件，不是事后添加的道德装饰。
- 研究伦理与位置性：当对象自己就是伦理专家，位置性不再是研究者单方面的自白。它变成现场里被谈判的语言。谁有权定义伤害，可能是伦理官员，而不是人类学家。疫情远程田野进一步暴露：能稳定上网的人更容易进入快速专栏，位置性因此也是基础设施问题。
- 民族志中的知情同意：当代对象常常自己起草同意书、数据使用条款和禁拍名单。同意不再是进入现场前的一次性签字，而是现场里持续被改写的文件。把这些文件只当成行政麻烦，就会漏掉当代人类学真正的材料：治理文本如何被生产。
参考文献
- Rabinow, Paul. Marking Time: On the Anthropology of the Contemporar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8.
- Rabinow, Paul, George E. Marcus, James D. Faubion, and Tobias Rees. Designs for an Anthropology of the Contemporary.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8.
- Ong, Aihwa. Flexible Citizenship: The Cultural Logics of Transnationality.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9.
- Ong, Aihwa, and Stephen J. Collier, eds. Global Assemblages: Technology, Politics, and Ethics as Anthropological Problems. Blackwell, 2005.
- "Editors' Introduction." Cultural Anthropology 35, no. 3 (2020).
- "'L'enfer, c'est les autres': Proximity as an Ethical Problem during COVID-19." Colloquy. Cultural Anthropology 36, no. 3 (2021).
- "Pathogenic Politics: Authoritarianism, Inequality, and Capitalism in the COVID-19 Crisis." Open Anthropology (2020). DOI: 10.1515/opan-2020-0113.
延伸阅读
- Rabinow, Paul. French DNA: Trouble in Purgator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9.
- Ong, Aihwa. Neoliberalism as Exception: Mutations in Citizenship and Sovereignty.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