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语教育是一种设计
Bilingual Education Is a Design
1974 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劳诉尼科尔斯案中判定:只提供英语教学、不给不会英语的学生任何语言支持,并不等于平等教育。判决没有规定唯一正确的双语模型,它规定的是:教学语言可以成为拒绝可懂课程的装置。同一年前后,教科文组织长期主张的母语作为早期教学媒介,继续在政策文件里旅行。旅行的是原则。现场要的是教师、教材和接口。
新西兰的毛利语恢复学校(kura kaupapa Māori)、加拿大的法语沉浸、以及许多原住民社区的双语项目,都是可描述的设计:目标语言、年限、师资来源、评估用哪种语言。本篇写这些零件,不把任何民族写成更适合或更不适合抽象思维。殖民课程篇已经说明语言是可教性开关;这里把开关展开成课程安排。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双语等于两种课表各上一半。实情时间如何分配、学科用哪一种语言、评估用哪一种,会生产完全不同的能力。名字相同,设计不同。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母语教学天然等于解放。实情没有材料与合格教师的母语政策,可能把儿童留在缺乏印刷科学的轨道。解放词不能代替出版。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尽快改用强势语言才是公平。实情短期分数可能上升,因为测验语言与教学语言重合。长期损失可能是第一语言被切断,以及家庭无法参与。卡明斯提醒:两种语言的学术能力可以互相支持,前提是真正的发展,而不是两套残缺课程。
核心:时间、介质与评估必须一起写
双语设计的第一零件是目标。过渡性双语旨在尽快把学生送进主流语言课堂;保持性双语旨在继续发展家庭或原住民语言;沉浸旨在用第二语言教学科。目标决定什么叫成功。用主流语言测验去评价保持性项目,会把项目判成失败。测量选择再次改写课程。
第二零件是师资。会说一种语言,不等于会用它教科学。教师教育必须包含学科教学知识,而且是在该语言里的知识。原住民语言的科学术语传统若薄弱,教师只能口头翻译。翻译增加负荷,也增加即兴错误。失败随后被写成“这种语言不适合现代学科”。那是出版与培养的缺口,不是语言本质。去殖民认识论追问谁的知道方式被当成普遍;教育学要借问题,仍要能批评具体教材。
第三零件是评估与升学接口。若大学与专业资格只认一种语言,双语小学只是推迟选择。推迟可以保护早期理解,也可以在后期制造悬崖。接口必须写进设计,否则设计是小学里的善意。殖民遗产在南亚与非洲许多系统里正是这种悬崖:小学可用地方语言,中学与考试突然换前帝国语言。
现场里,双语显形为两种作业本、两种墙报和“上课请说某种标准变体”。标准变体可以是共同工具,也可以把口音设成唯一聪明的声音。语言接触研究把混合与转码写成常态。惩罚转码,等于让学生用窗口同时保持内容与合法形式。负荷被写成愚笨。工作记忆限制在这里是制度产物。
原住民教育还要面对谁有权定义课程。社区若不能参与选择文本,双语可能只是用本地语言运送外来大纲。选择仍是课程政治。劳诉尼科尔斯保护的是可懂性,不是某一种文化本质。可懂性可以核对:学生是否理解教学所用的句子。本质不能核对。
涉及儿童语言评估的研究应核对伦理与同意。本篇讨论判决、政策与已发表理论,不提供如何识别或矫正儿童口音的步骤,也不提供诊断量表手册。
把双语写成设计,必须写印刷与术语。没有词,教师无法在该语言里做科学的自我解释。口头翻译把学科变成语言课,评估却仍用学科名。效度论证会在这里破裂:你解释成科学能力,观察却是介质。破裂应被声明,而不是用分数直接分轨。
社区治理决定谁能改课表。若只有教育部文本,原住民语言会变成节日墙报。墙报是仪式。仪式可以重要,若考试语言不变,儿童仍会在高利害环节切换舌头。开关再次关上。设计清单必须把接口写进去。
评估语言与教学语言不一致时,形成性评价也会骗人。教师用儿童更懂的语言收集理解,却用强势语言做证书测验。两套证据不能互相继承。效度论证要求分开解释。学校若把课堂口语进步写成已经准备好考试,使用过宽。悬崖会在分数上突然出现,再被读成双语失败。失败的是接口,常常不是课堂里的可懂性。
师资培养必须在该语言里练习学科教学知识。只培养口语能力,科学课仍会回到翻译。师范若没有相应的学科与语言双准备,现场只能靠个别教师的个人双语资本。资本不均,设计在地理上破裂。原住民社区尤其如此:能教的人少,考试接口却全国统一。统一接口会吞掉地方设计。
升学考试语言若全国统一,地方双语设计再完整也会在高利害处切换。接口是设计的一部分,不是事后遗憾。劳诉尼科尔斯保护可懂性;可懂性在证书环节被取消时,小学里的可懂会被分数覆盖。儿童会学习:真正算数的舌头是另一条。
吉姆·卡明斯后来把日常交际语言与学术语言熟练度写成一对工作区分:操场上能聊天,不等于已经能用该语言读科学论证。这对区分被广泛借用,也一直被争议。批评者指出:把两种熟练度写成层级,容易把儿童的家庭语言判成“只有日常”,再把学术失败写成语言缺陷。卡明斯本人强调的是相互依赖:第一语言里真正发展起来的学术能力,可以帮助第二语言的学术发展。前提是两套课程都足够,而不是两套残缺。本域把它当作可争的框架,不当作已经完成的测验手册。
学校双语设计,也不是儿童如何学会语言那条发展路径的课堂版。语言学要说明的是:儿童在可懂输入与互动里长出语法,不是被学校逐句灌进去的。教育学要说明的是:教学语言、年限和评估如何分配机会。把婴儿研究写成中学双语秘诀,是借用错了对象。儿童通常已经有一种语言。学校决定的是:这一种语言能否继续作为可懂课程的介质,还是必须立刻改用强势舌头才能碰到科学。
韦恩·托马斯与弗吉尼亚·科利尔根据多个学区的长期数据主张:较完整、年限较长的双语或双向项目,在后来的英语学业上往往优于短期抽离式英语补习。这份评价传统被广泛引用,也一直被方法上追问。批评指向选择、流失与缺乏随机:留下来的学生可能本来就更可能成功。本域不把他们的曲线写成已经结束的科学。它把争论写成:长期项目需要长期证据;证据若没有对照与流失说明,政策借用必须受限制。
教学语言从来不只是教学法零件。詹姆斯·托尔弗森与徐碧美等人把教学媒介政策写成议程问题:谁的语言被当成现代学科的合法介质,谁的语言被当成过渡期的临时工具。政治会压过学习证据。国家语言忠诚叙事一旦进入课表,可懂性论证会被改写成爱国测验。本域只标明:忠诚与可懂必须分开写。劳诉尼科尔斯保护的是可懂,不是某一种文化本质。
双向沉浸把两种语言的学生放进同一设计,目标不再只是少数群体“赶上”主流舌头。高质量的双向项目要求两种语言都有合格师资、材料与评估。缺少其中一件,名字仍叫沉浸,现场却可能是淹没:儿童用还听不懂的舌头上科学,失败再被写成双语无效。淹没与沉浸不是同一装置。要把年限、师资和家庭语言使用写清楚,才能争。
争议
争议的第一线,是沉浸是否伤害第一语言。高质量沉浸与缺少支持的淹没不是同一设计。要把年限、师资和家庭语言使用写清楚,才能争。
第二线是资源。小语言教材贵。公共投资不足时,家庭被要求“自己保持文化”。要求把公共责任转移成私德。
第三线是国家语言政治。学校语言常被当成忠诚。政治会压过学习证据。本域只标明:忠诚叙事必须与可懂性分开写。
第四线是卡明斯框架该不该进入评估。有人用日常与学术的区分来解释:为什么操场流利仍可能在科学阅读上失败。有人担心这套区分会把家庭语言固定在“日常”格子里,为抽离式补习提供理由。框架若变成鉴定,设计清单就会消失。要争的是课程是否足够,而不是给儿童的舌头贴层级。
第五线是托马斯与科利尔式长期评价该有多硬。支持者认为:双语的学业后果要多年才显现,短期随机测不到保持性项目的目标。批评者认为:没有随机与流失报告的长期曲线,不能当成全国处方。双方都要把结局语言写出来。用主流语言测验去判保持性项目失败,测量选择已经改写了课程。
教学媒介政治还会把“尽快改用强势语言”写成公平。短期分数可能上升,因为测验语言与教学语言重合。长期损失可能是第一语言被切断,以及家庭无法参与作业。公平若只等于证书语言上的即时分数,设计已经被考试接口吞掉。接口必须写进零件清单。不写,小学里的可懂只是推迟选择。
卡明斯框架的争议还有一层测量:日常与学术并不是两套可称重的液体。课堂转码、学科口语和书面论证之间没有干净的开关。把儿童的家庭互动一律标成日常,再把学校失败标成学术不足,是用框架完成鉴定。语言学里的儿童语言获得并不支持这种鉴定:获得依赖可懂输入与互动,不依赖学校先给舌头贴层级。教育学要借的是条件清单。不要借一层级化的人格。
教科文组织 1953 年主张用 vernacular 作为早期教学媒介,旅行的是原则。现场要的是印刷、术语与合格教师。没有词,科学课会退回口头翻译。翻译增加负荷,失败随后被写成“这种语言不适合现代学科”。那是出版缺口,不是语言本质。去殖民认识论追问谁的介质被当成普遍;教育学仍要能批评具体教材。批评教材,不等于把儿童的第一语言判成缺陷。
名称还会骗人。过渡、保持、沉浸、淹没、抽离补习,都可以印在同一份政策海报上。科林·贝克把双语教育写成必须拆开的设计类型:时间如何分配、学科用哪一种语言、评估用哪一种。名字相同,零件可以完全相反。本篇要读者先看零件,再听解放词。解放词不能代替出版,也不能代替升学接口。
跨域连接
- 第一语言获得:获得依赖可懂输入与互动。学校若切断家庭语言互动,损失的是条件,不是忠诚。惩罚家庭语言,等于把已有资源藏起来。切断家庭语言互动,损失的是获得条件。资源被藏起来之后,窗口还要同时保持合法形式。
- 第二语言获得:学科与语言叠在同一节课,评估必须声明测的是哪一层。未声明的分数不能当能力本质。介质失败会被报成科学失败。分数若未声明测的是语言还是学科,不能当分轨依据。介质与学科必须在蓝图上分开声明。
- 语言接触:转码是历史常态。学校标准化是权力。权力可以有理由,但不能假装自己是自然。转码被惩罚时,窗口还要多保持一层合法形式。合法形式这一层,会让能参与的学生看起来落后。
- 去殖民认识论:谁的语言被当成普遍知识的介质,是哲学问题。教育学要把它写成教材、考试与师资,而不是写成不可批评的身份。地方知识仍可被批评,但不能被默认成非正式。默认非正式,是把选择装成自然。
- 什么是文化:文化是实践与权力。双语课表是实践。把它写成民族气质,会让零件清单消失。节日墙报改不了考试语言,零件清单仍是空的。接口不写进设计,小学善意会在中学消失。
参考文献
- Lau v. Nichols, 414 U.S. 563 (1974).
- Cummins, Jim. Language, Power and Pedagogy: Bilingual Children in the Crossfire. Clevedon: Multilingual Matters, 2000.
- UNESCO. The Use of Vernacular Languages in Education. Paris: UNESCO, 1953.
- May, Stephen. 关于毛利语教育与语言权利的研究传统,须与新西兰官方学制文件对质。
- Cummins, Jim. Bilingualism and Special Education: Issues in Assessment and Pedagogy. Clevedon: Multilingual Matters, 1984. 日常交际与学术语言的工作区分在此展开,后文长期被争议。
- Thomas, Wayne P., and Virginia P. Collier. A National Study of School Effectiveness for Language Minority Students' Long-Term Academic Achievement. Santa Cruz, CA: Center for Research on Education, Diversity and Excellence, 2002. 长期项目评价传统,须与选择与流失批评对读。
- Tollefson, James W., and Amy B. M. Tsui, eds. Medium of Instruction Policies: Which Agenda? Whose Agenda? Mahwah, NJ: Lawrence Erlbaum, 2004.
- Baker, Colin. Foundations of Bilingual Education and Bilingualism. 5th ed. Bristol: Multilingual Matters, 2011. 用类型学拆开名称相同的设计。
延伸阅读
- 原住民学校的课程治理文本,应同时看语言目标与升学考试语言是否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