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世俗化
世俗化近代至当代约 17 分钟阅读

世俗化之争

The Secularization Debate

世俗化多元公共宗教信仰条件

1968 年,彼得·伯格对《纽约时报》说,到二十一世纪,宗教信仰者大概只剩下一群抵抗全球世俗文化的小教派。1999 年,他主编《世界的去世俗化》,承认自己和多数同行当年把西欧的出席率曲线写成了世界定律。这场争论的戏剧性不在于一句“我错了”,而在于宗教研究必须重新决定:世俗化到底是制度分化、信仰下降、宗教退出公共生活,还是信仰本身变成一种需要自我辩护的选项。本条目按社会学争论的层次展开,并把人口账本、公共动员与哲学解释分开记账,避免用单一曲线吞掉全部问题。

破除误解

最常见的误解,是把世俗化当成“人们不再信神”的同义词。出席率、自我认同、祈祷频率、超自然信念和对宗教组织的信任,经常朝不同方向走。皮尤研究中心 2018 年《在西欧做基督徒》对十五国的调查显示:以中位数计,约 71% 的成年人仍认同为基督徒,约 22% 无宗教归属,但至少每月参加宗教活动的比例只有约 18%。认同可以很高,实践可以很低。同一张问卷已经在反对单开关叙事。

  1. 误解第二个误解,是把西欧当成现代化的标准样板。

    实情国教与旧政权绑定、反教权成为建国语言、福利国家接管济贫与教育,这些是西欧若干社会的历史配置,不是工业化和识字率的自动附件。格蕾丝·戴维 2002 年把书名直接写成《欧洲:例外案例》,就是要把提问方向拧过来:需要解释的或许不是“别处为何还不世俗”,而是“欧洲为何走了这条路”。

  2. 误解第三个误解,是把查尔斯·泰勒的《世俗时代》(2007)当成又一份人口报告。

    实情泰勒提供的是对信仰条件的哲学解释:在他所谓的第三义上,世俗指的是不信已经成为可理解的选项,信徒也必须在“自己的信念可能被否定”的环境里生活。这不是生育率和出席率的替代指标,不能拿来直接证伪或证实世俗化理论的统计命题。

  3. 误解第四个误解,是把“去世俗化”写成宗教全面复辟。

    实情伯格 1999 年的修正针对的是全球参与与公共可见性被低估,而不是宣布分化已经被撤销。民事婚姻、世俗学校课纲与科学职业规范在多数社会仍然在场;与此同时,政党、非政府组织与媒体可以重新动员宗教语言。去私人化与再国教化不是同义词:前者指公民社会中的宗教行动者,后者指国家法律重新以教义为刑罚依据。把所有反例都收成“中世纪回来了”,会重演当年把西欧曲线写成世界定律的简化病。

  4. 误解第五个误解,是以为争论已经有胜负。

    实情布鲁斯式收窄理论、市场理论、存在安全理论与多元现代性论述仍在并行发表。没有单一数据集同时覆盖分化、信念、归属、实践与公共动员五类指标,并在全球抽样上取得共识。条目能做的,是标明每条命题依赖哪些证据、在哪些区域失灵,而不是宣布终审。

核心

把争论拆开,至少有三层,何塞·卡萨诺瓦 1994 年在《现代世界中的公共宗教》里把它们写成可分别检验的句子。

第一层是分化:政治、法律、教育、科学和医疗逐渐不再由宗教机构直接管辖。这一层在多数现代国家有较强证据。学校课纲、民事婚姻和刑事司法从教会法庭迁走,不等于庙宇关门,只等于职权清单被重写。宗教与世俗化作为制度史,处理的主要就是这一层。

第二层是下降:相信、归属、实践的人数减少。这一层在西欧、加拿大、澳大利亚和部分东亚社会有长期序列;在撒哈拉以南非洲、中东、南亚和相当一部分美洲,现代化与高宗教参与同时出现。皮尤 2015 年《世界宗教的未来》按 2010 年口径估计,无宗教归属者约 11.3 亿,占世界人口约 16.4%;按中位预测,到 2050 年人数约增至 12.3 亿,份额却降至约 13.2%,因为无归属群体更年长、生育率更低。全球账本上的“世俗化”,很大一块是人口结构,而不是一场统一的信仰退潮。

第三层是私人化:宗教被从公共权威里请出去,变成良心里的事。卡萨诺瓦用西班牙、波兰、巴西和美国的案例表明,这一层最经不起二十世纪晚期的检验。伊朗 1979 年革命、美国宗教右翼的选举动员、拉美五旬节派扩张、印度教民族主义进入政权,都是宗教组织拒绝只当私人爱好。他称为去私人化:宗教作为公民社会行动者重新进入公共争论,同时不必取消第一层的职权分化。

伯格真正撤回的,是把多元直接外推成宗教消亡。1967 年《神圣的帷幕》里,似真结构靠日常对话、仪式和制度互相证明;人一旦看见别的帷幕同样能撑住生活,自己的就不再不证自明。1999 年他改口:多元削弱的是垄断,不是需求。除西欧和一层受过西方教育的知识阶层外,当代世界“和以往一样激烈地宗教化,有些地方更甚”。宗教研究此后较少问“宗教何时结束”,较多问:垄断被拆开之后,权威、灵性和政治动员怎样重组。

泰勒的解释层在这里才派上用场。他把现代描述为一个“内在框架”:日常秩序可以完全用此世的因果、权利和福利来讲述,超越经验变成可选项而不是默认背景。所谓减法故事——科学多一点、宗教就少一点——被他当成一种现代自我理解,而不是档案里的必然。世界价值观调查(WVS)提供的是另一类证据。罗纳德·英格尔哈特 2020 年根据 2007–2019 年前后的波次写道,在他检视的 49 个社会里,43 个在“上帝的重要性”等指标上变得更不宗教。诺里斯与英格尔哈特 2004 年的《神圣与世俗》把机制说成存在安全:健康、收入和人身安全越稳定,宗教需求越可能下降。这套解释能对接 WVS 的跨国梯度,但对公共动员和改宗浪潮的解释力较弱;它是争论中的一个经验纲领,不是终审。

区域路径使“世界世俗化”难以写成单曲线。拉丁美洲的五旬节派扩张发生在城市化与媒体市场化之后;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基督教与伊斯兰教增长与年轻年龄结构叠合;海湾国家的高收入与高实践并存,削弱“富裕即不信”的直译。东亚则常出现低制度归属、高民俗实践与强国家规制并存的格局。比较社会学若只输出“更世俗/更宗教”的排名,会把不可通约的指标硬排序。

历史时间尺度也要分开。十六至十八世纪的教派战争与容忍敕令,改变的是国家与教会合同;十九世纪的反教权立法,改变的是学校与婚姻管辖权;二十世纪晚期的电视布道与网络动员,改变的是公共可见性的技术条件。把这三段叠成“现代化→世俗化→反弹”的三幕剧,会把不同机制写成同一主角的性格弧光。卡萨诺瓦强调的分化可以在第一幕就大体完成,而下降与私人化在第三幕仍可逆或分区逆转。

“信仰的条件”与“宗教的功能”也常被混用。泰勒关心的是不信如何成为可理解选项;涂尔干传统关心的是集体仪式如何继续生产归属。一个社会可以在泰勒意义上高度世俗——人人知道自己可以不信——同时在涂尔干意义上充满神圣表演:国庆、灾难哀悼、体育决赛。世俗化之争若只盯住进堂率,会看不见这些替代神圣;若只看见替代神圣,又会误以为统计下降是错觉。两条线索需要并写,而不是互相取消。

媒体与教育系统改变了似真结构的再生产方式。伯格当年强调日常对话与面对面仪式;当代的宗教与非宗教自我理解,大量经由算法推荐、跨国电视布道与短视频见证来形成。这并不自动提高或降低信仰,但改变了“看见别的帷幕”的速度与范围。多元不再主要来自邻镇的另一座教堂,而来自手机里并置的生活方式。市场理论若仍只数本地会堂竞争,会低估这种跨地域供应;存在安全理论若只看收入,会低估媒体冲击如何重写风险感知与道德恐慌。

移民与回流进一步打乱民族国家曲线。西欧城市的清真寺新建与老教堂改用可以同时发生;北美的无归属上升与拉丁美洲移民教会的增长可以写在同一份都市报告里。把“东道国世俗化”与“移民宗教化”写成互相否定的新闻标题,忽略了两者常共享住房市场、学校分班与婚姻市场。世俗化之争的下一代问题,很可能是跨国生命历程如何改写归属,而不是再猜“宗教哪年结束”。

争议

测量仍是最大的技术争议。“无宗教归属”在会众制社会里像一个干净的类别,在祖先祭祀、进庙许愿和风水实践不产生会员证的社会里,它会把大量实践写成空白。皮尤 2023 年《测量中国的宗教》提醒:以正式归属计,中国成年人中约九成可被标成无归属;换用烧香、祭祖和超自然信念,比例立刻升高。杨凤岗 2006 年区分红、黑、灰三个市场,灰色市场体量最大,也最不可能出现在问卷里。问“某社会世俗化了吗”,必须先写清测的是哪一项。

规范偏好会污染预测。把世俗化写成进步指标,反例就会被读成迟到或倒退。史蒂夫·布鲁斯 2011 年仍为一条收窄后的世俗化理论辩护:在特定的欧洲条件下,分化、多元和福利替代会继续压低实践。斯塔克与芬克的宗教市场理论则从供给侧进攻:垄断造成怠惰,竞争提高参与;查韦斯与戈尔斯基 2001 年的综述认为,多元与参与的正相关在多数数据里并不稳健。没有一个替代框架被普遍接受。推翻一条打包定律,并不自动产生下一条定律。

美国近二十年的“无宗教归属者”上升,常被拿来宣布西欧模式终于出口。皮尤宗教景观调查的序列是:2007 年约 16%,2014 年约 23%,2023–24 年一轮约为 29%(其中无神论者约 5%,不可知论者约 6%,其余为“没什么特别的”)。同一轮调查也显示,基督教认同的下降速度较前十年放缓。把一条尚未走完的曲线写成世界命运,会重复伯格 1968 年的错误,只是符号反过来。

方法论争议还涉及比较单位。以民族国家为默认单位,会掩盖国内的族群、移民飞地与阶层差异:同一城市里,老教会空置与新移民会堂拥挤可以并存。以“世界宗教”为默认单位,又会把跨国网络与本地宗派的差异压平。多层级数据——个人、会众、城市、国家、跨国组织——尚未在世俗化文献里被系统整合。因此“某国已世俗化”往往是对某一层级某一指标的方便说法,而不是对整个社会形态的判决。

规范争议也不只属于进步派。把高宗教参与写成“尚未现代”是一种规范;把低参与写成“意义空虚”或“文明衰退”是另一种规范。学术写作能做的最低承诺,是把预测与评价分开:先报告出席、归属、分化与动员的证据,再单独声明作者的政治偏好。伯格本人的修正之所以有教学价值,正是因为他公开拆开了预测失败与价值立场,而不是用新的道德语言掩盖旧的曲线错误。后来的讨论若只重复认错故事或立场站队,会把一次方法论教训重新收成派别口号。政策语言也会倒灌学术概念:法院与教育部常把世俗当成中立形容词,而概念史提醒这些程序往往携带特定历史痕迹。经验层继续数人,概念层追问被数的类别由谁发明——两边都要写,不能互相取消。

跨域连接

  • 世俗化理论:社会学那篇把预测拆成分化、下降与公共退出,并记录伯格的撤回。宗教研究接着问的是:撤回之后,神圣如何改换制度外壳。两篇文章共享证据,分工不同:一篇处理理论如何被证伪,一篇处理争论如何改写宗教生活的描述语言。读者若只读其中一篇,容易把“理论破产”误听成“宗教从未下降”,或把“局部下降”误听成“定律仍全球有效”。
  • 宗教与世俗化:制度史看的是学校、法庭、医院与户籍怎样从宗教机构中迁走。分化可以很深,同时公共生活里仍充满宗教语言与组织。把职权清单的重写误读成信仰清空,是争论里最常见的滑档。分化史回答“谁管婚礼与课纲”;世俗化之争还要回答“人们是否仍用宗教语言组织抗议、投票与疗愈”。
  • 韦伯:祛魅讲的是原则上可用计算掌握世界,而不是出席率归零。理性化改变的是意义秩序的默认语法,未必改变人对祈祷、疗愈和民族仪式的需求。把《以学术为业》读成世俗化第二层的证明,是后来教科书的合并,不是韦伯自己的命题。祛魅描述的是世界图像的可计算化趋势,与教派动员、疗愈市场和朝圣旅游的繁荣可以同时发生。
  • 涂尔干:他预期分工会接管宗教的社会黏合功能,却把神圣定义为集体实践而非神灵清单。按这个定义,国庆、烈士墓和体育决赛都可以继续生产神圣。功能被替代与神圣消失,从来不是同一件事。世俗化之争若借用涂尔干却只谈神灵清单的缩短,等于丢掉他对集体欢腾的形式分析。
  • 马克思:1844 年“人民的鸦片”段落谈的是苦难的表达与抗议,不是一份无神论宣传大纲。批判宗教与预测宗教因现代化而消失,是两条不同的句子。后来的世俗化定律借用了无神论的语气,却常常不再处理阶级与痛苦。存在安全理论在经验上部分回收了“物质条件约束宗教需求”的直觉,但机制是福利与风险,而不是必然的无神论胜利。

参考文献

  • Berger, Peter L. The Sacred Canopy: Elements of a Sociological Theory of Religion. Doubleday, 1967.
  • Berger, Peter L., ed. The Desecularization of the World: Resurgent Religion and World Politics. Ethics and Public Policy Center / Eerdmans, 1999.
  • Casanova, José. Public Religions in the Modern World.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4.
  • Taylor, Charles. A Secular Ag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 Norris, Pippa, and Ronald Inglehart. Sacred and Secular: Religion and Politics Worldwid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2nd ed. 2011.
  • Inglehart, Ronald. "Giving Up on God: The Global Decline of Religion." Foreign Affairs, 99(5), 2020, 110–118.
  •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Future of World Religions: Population Growth Projections, 2010–2050. 2015.
  • Pew Research Center. Being Christian in Western Europe. 2018.
  • Pew Research Center. Measuring Religion in China. 2023.
  • Pew Research Center. Religious Landscape Study. 2007; 2014; 2023–24.
  • Haerpfer, Christian, et al., eds. World Values Survey: Round Seven – Country-Pooled Datafile. Madrid / Vienna: JD Systems / WVSA, 2022.

延伸阅读

  • Davie, Grace. Europe: The Exceptional Case: Parameters of Faith in the Modern World. Darton, Longman and Todd, 2002.
  • Bruce, Steve. Secularization: In Defence of an Unfashionable Theo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 Stark, Rodney, and Roger Finke. Acts of Faith: Explaining the Human Side of Religi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0.
  • Chaves, Mark, and Philip S. Gorski. "Religious Pluralism and Religious Participation."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27, 2001, 261–281.
  • Asad, Talal. Formations of the Secular: Christianity, Islam, Modernity.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