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社会资本经常被通俗地理解成"人脉",仿佛它只是认识更多人、方便办事。这种理解太窄,也容易把一个社会学概念变成成功学。社会资本真正关心的是:关系、信任、规范和网络如何成为行动资源。
它也不总是好东西。紧密关系可以提供支持,也可能排斥外人;强社区可以互助,也可能压制个体;熟人网络可以降低交易成本,也可能滋生裙带关系。社会资本不是道德赞美词,而是分析工具。
第三个误解,是把社会资本当成个人财产。个人确实可以拥有可动员的关系资源,但社会资本也存在于群体层面:社区的互信、协会网络、公共参与、合作规范、跨群体桥接关系,都会影响集体行动和制度运行。
三条传统
社会资本有几条重要理论传统。
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把社会资本看作阶级再生产的一部分。这篇论证先以德文发表于 1983 年,1986 年由理查德·奈斯(Richard Nice)译成英文,收入约翰·理查森(John G. Richardson)主编的《教育社会学理论与研究手册》,题为《资本的形式》("The Forms of Capital")。他把资本分成三种:经济资本可以直接换成钱;文化资本体现为教养、学历和品味;社会资本则是一个人能实际动员的、相对稳定的关系网络。关键不是“认识很多人”,而是关系可以被转换成职位、婚姻和市场机会,而转换本身需要时间和制度承认。名校校友、专业协会、家庭朋友、艺术圈层和婚姻市场,都可能完成这种转换。这个传统强调不平等:关系不是平均分配的。
詹姆斯·科尔曼(James S. Coleman)关注社会资本如何帮助行动者实现目标。1988 年,他在《美国社会学杂志》增刊发表《人力资本创造中的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 in the Creation of Human Capital")。他把社会资本写成关系结构中的资源:义务与期望、信息通道、规范与制裁。结构封闭(closure)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父母之间互相认识时,监督才能穿过家庭边界。他用“高中及以后”(High School and Beyond)追踪数据比较辍学率:公立学校约 14.4%,天主教私立学校约 3.4%,其他私立学校约 11.9%,其他宗教私立学校约 3.7%。低辍学率并不简单属于“私立”本身,而属于宗教社区提供的代际封闭——家长、教师和教友互相看见彼此的孩子。家庭每搬一次家,这种社区资本就被切断一次,辍学风险随之上升。这里的社会资本更像一种功能性资源:它能让信息流动、承诺可信、合作更容易。
罗伯特·帕特南(Robert D. Putnam)把社会资本用于解释民主绩效和公共生活。1993 年的《让民主运转起来》(Making Democracy Work)跟踪意大利 1970 年新设的地区政府。他发现,北部那些协会密集、横向信任较高的地区,政府把农业、住房和卫生办得更好;南部庇护网络更强的地区则绩效更差。他把这种差异追溯到可长达数百年的公民传统,而不是即时的经济水平。1995 年,他在《民主杂志》发表《独自打保龄》,2000 年扩成同名书。画面很具体:1980 到 1993 年,美国打保龄的人大约增加了 10%,联赛保龄却下降了约 40%。人还在打球,却不再每周和同一批队友开会、聊天、互相监督缺席。帕特南用这幅图像概括更广泛的趋势:请愿、社团、邻里往来和家庭社交都在变少。
这三条传统并不完全一致:布迪厄看权力与排斥,科尔曼看功能与行动,帕特南看公民社会与制度绩效。理解社会资本,最好同时保留这三种敏感度。
结合型与桥接型
结合型与桥接型的区分,首先由罗斯·吉特尔(Ross Gittell)与阿维斯·维达尔(Avis Vidal)在 1998 年的《社区组织》(Community Organizing)中写明,随后被帕特南写入《独自打保龄》。帕特南的通俗说法是:结合型帮人“撑下去”(getting by),桥接型帮人“走上去”(getting ahead)。
结合型社会资本存在于相似者之间,如家庭、亲密朋友、同乡、宗教团体或强身份社群。它提供情感支持、互助和安全感。人在失业、生病、迁移或遭遇危机时,往往依赖这种强关系。
桥接型社会资本连接不同群体,如跨阶层协会、职业网络、志愿组织、公共论坛、开放社区。它能带来新信息、新机会和跨群体信任。弱关系理论也说明,求职和创新常常依靠不那么亲密、但能连接不同圈层的关系。
健康社会需要二者平衡。只有结合型,社会会碎成彼此封闭的小圈子;只有桥接型,人又可能缺少深层支持和归属。
林南把这条区分收成可测量的网络命题。2001 年的《社会资本:关于社会结构与行动的理论》(Social Capital: A Theory of Social Structure and Action)把社会资本定义为嵌在社会网络中、可被获取和动员的资源。他追问的不是社区“有没有信任”,而是行动者够得着谁的财富、声望和权力,以及他是否真的动用了这些资源。这样定义之后,社会资本就可以用地位获得、求职链和位置生成法来检验,而不必先把整个国家写成一种道德气质。
数字时代的社会资本
社交媒体让关系数量急剧扩张,却没有自动增加信任。一个人可以拥有上千联系人,但真正可求助、可协作、可承担风险的关系仍然有限。平台上的点赞、关注和转发是一种弱连接,它能扩散信息,却未必形成持久互惠。
数字平台还改变了社会资本的可见性。过去声誉存在于地方社区和专业圈层中,如今评分、粉丝数、认证标记、贡献记录和开源提交都能成为可计算的声誉指标。它们降低了陌生人合作成本,也可能让人被平台规则和算法排序重新分层。
更复杂的是,数字社群既能产生桥接,也能强化同温层。跨地域病友互助、开源社区、在线学习群能连接原本不会相遇的人;但阴谋论社群、极端主义网络和仇恨动员也能利用高信任小圈子扩散。
政策与组织中的意义
社会资本解释了为什么同样政策在不同社区效果不同。一个公共卫生项目若进入互信较高、基层组织活跃的社区,信息传播和行为协调会更容易;若社区长期不信任政府或外来机构,政策可能被误读或抵制。
企业和组织也依赖社会资本。跨部门协作需要信任和非正式沟通;创新常来自不同团队之间的桥接关系;过度封闭的部门文化则会形成信息孤岛。组织管理不是只设计流程图,还要维护可合作的关系生态。
但政策不应把社会资本浪漫化为"社区自己解决问题"。贫困社区可能拥有强互助,却缺乏资源;弱势群体的关系网络可能高度同质,难以连接机会。社会资本必须与经济资源、公共服务和制度公平一起分析。
如何判断社会资本
研究者常用几类指标衡量社会资本:人们是否信任陌生人、是否参与协会或志愿活动、是否投票或参加公共讨论、遇到困难时能向谁求助、网络中是否存在跨群体连接、社区是否有可执行的互惠规范。
这些指标都不完美。高参与率可能来自自愿,也可能来自社会压力;高内部信任可能伴随对外排斥;强关系网络可能帮助个人成功,也可能维持腐败。因此,社会资本研究必须同时问三个问题:谁与谁连接?连接带来什么资源?这种资源对外部人造成什么后果?
经验识别是另一道坎。史蒂文·德劳夫(Steven N. Durlauf)在 2002 年《经济学杂志》的综述里指出,许多研究把社会资本的功能写成定义——信任高的地方发展更好,发展更好又被用来证明信任重要——于是因果方向转圈。用地区或国家加总数据时,反向因果和遗漏变量更难排除:是横向结社造就了好政府,还是好政府让横向结社活得下去?德劳夫同年评论《独自打保龄》时承认参与下降的描述扎实,但认为书把从投票到犯罪的多种结果都归因于“社会资本存量”,缺少把机制钉死的识别策略。概念能启发问题,不能代替因果设计。
负面社会资本
社会资本最容易被滥用的地方,是只看到互助的一面,看不到排斥的一面。一个行业内部关系紧密,可能帮助新人获得训练,也可能把非本圈层的人挡在门外。一个地方社区高度团结,可能在灾害时互救,也可能排斥外来移民。一个家族网络强大,可能照顾成员,也可能让公共职位和商业机会被少数人垄断。
亚历杭德罗·波特斯(Alejandro Portes)在 1998 年《社会学年评》的综述里,把负面后果写成四条,而不是一句“也有黑暗面”。第一,排斥外人:封闭网络保护圈内人,也挡住圈外人。第二,对成员的过度索取:成功者被要求不断回馈,积累难以带出社区。第三,限制个人自由:密集规范让偏离者付出高代价。第四,向下拉平的规范:群体为了团结,惩罚那些“爬出去”的人。移民飞地、帮派和某些职业垄断都可以用这四条来读,而不必先做道德判决。
帕特南式用法还有另一处盲区:它常把社会资本写成社区共享的公共品,较少追问谁的协会、谁被排除、谁把关系兑换成了学费和职位。布迪厄的传统在这里更锋利。若校友网络和联谊俱乐部主要集中在已经拥有经济与文化资本的人手里,那么“振兴社区参与”可能只是让特权圈子更会合作。评价社会资本不能只问关系强不强,还要问关系服务什么目标、是否接受公共规则约束、是否允许外部人公平进入。
黑社会、腐败网络、极端主义小组同样有信任、规范、互惠和惩罚。它们内部社会资本很高,但对公共生活具有破坏性。
社会资本能否被建设
政策制定者常希望"提升社会资本",但这不是简单组织几场活动。信任来自长期可预期的互动,也来自制度公平。若居民长期遭遇不公执法、公共服务缺位或承诺落空,再多社区活动也难以建立信任。
比较可行的做法,是创造低风险合作场景:公共空间、家长委员会、志愿服务、合作社、开放数据、参与式预算、跨群体项目。它们不保证信任自动产生,却能让陌生人有机会在共同事务中建立可验证的互惠。
在高度流动和高度平台化的社会里,社会资本尤其需要被重新设计。传统熟人社会的互助正在减弱,单靠家庭和亲友难以覆盖疾病、失业、迁移和照护风险;但纯粹依赖市场和国家,也会让人感到冷漠。介于二者之间的协会、社区组织、专业共同体和数字公共空间,正是现代社会资本的重要场所。
因此,社会资本不是"多认识人"这么简单。它要求社会有能够让不同人安全相遇、稳定合作、积累信任的制度环境。没有公平规则,关系会滑向特权;没有公共空间,陌生人难以建立联系;没有跨群体桥梁,社会会在各自的小圈子里变得越来越不理解彼此。
跨域连接
- 公民社会:帕特南式的用法把社会资本与民主绩效相连,而其最强的证据来自意大利南北区域政府绩效的长期比较。这一论证的方法论弱点也在此:区域差异的历史深度使反向因果难以排除——是横向组织造就了好政府,还是好政府使横向组织得以存续。
- 布迪厄:布迪厄与帕特南的用法方向相反——一个把社会资本视为个体占有、可转化为其他资本的资源,一个视为社群共享的公共品。这不是术语之争:前者预测社会资本加剧不平等,后者预测它改善治理,而两条预测可以用不同数据分别检验。
- 詹姆斯·科尔曼:1988 年那篇《美国社会学杂志》论文把社会资本写成结构封闭中的监督资源,天主教学校较低的辍学率被解释为家长之间互相认识,而不是私立学校的学费本身。这给出一条可核对推论:搬迁切断社区封闭时,辍学风险应上升;若搬迁家庭在封闭社区中并不更易辍学,封闭机制就需要被改写。
- 社会网络分析:弱关系、结构洞和中心性把“信任氛围”改写成可计算的位置,一个人动员到的资源取决于他连向谁,而不是他自称有多信任他人。林南的命题在这里最可操作:求职与升迁应更多来自跨越阶层的桥,而不是重复信息的强关系;若数据里强关系同样带来新职位,机制解释就必须换一条。
- 工作与劳动组织:"弱关系的力量"是这一领域最可操作的发现——求职信息更多来自不常联系的熟人而非亲密朋友,因为后者的信息与自己重叠。这条机制解释了为何扩大弱关系比加深强关系更能改善就业,也是就业服务设计的直接依据。
- 社会支持与心理健康:社会资本对健康的保护作用有两条不同机制——主效应(长期的资源与规范)与缓冲效应(压力时的即时支持),两者预测不同:前者预示健康与网络规模持续相关,后者预示相关只在高压力时出现。分辨它们需要交互项,而多数研究只报告主效应。
- 数字平台社会:平台声誉系统把信任变成了可携带、可计算的分数,而这改变了社会资本的一个基本性质:它原本是嵌在具体关系中、不可转让的。可转让性提高了效率,同时也使信任可以被购买与伪造——这是评级机制治理问题的根源。
参考文献
- Bourdieu, Pierre. "The Forms of Capital." In John G. Richardson, ed., Handbook of Theory and Research for the Sociology of Education, pp. 241–258. Greenwood Press, 1986. Originally "Ökonomisches Kapital, kulturelles Kapital, soziales Kapital" (1983).
- Coleman, James S. "Social Capital in the Creation of Human Capital."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94, Supplement, 1988, pp. S95–S120.
- Putnam, Robert D., with Robert Leonardi and Raffaella Y. Nanetti. Making Democracy Work: Civic Traditions in Modern Ital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3.
- Putnam, Robert D. "Bowling Alone: America's Declining Social Capital." Journal of Democracy 6(1), 1995, pp. 65–78.
- Putnam, Robert D. Bowling Alone: The Collapse and Revival of American Community. Simon & Schuster, 2000.
- Granovetter, Mark. "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78(6), 1973, pp. 1360–1380.
- Gittell, Ross, and Avis Vidal. Community Organizing: Building Social Capital as a Development Strategy. SAGE, 1998.
- Portes, Alejandro. "Social Capital: Its Origins and Applications in Modern Sociology."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24, 1998, pp. 1–24.
- Durlauf, Steven N. "On the Empirics of Social Capital." The Economic Journal 112(483), 2002, pp. F459–F479.
- Lin, Nan. Social Capital: A Theory of Social Structure and Ac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延伸阅读
- Durlauf, Steven N. "Bowling Alone: A Review Essay."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47(3), 2002, pp. 259–273.
- Portes, Alejandro, and Julia Sensenbrenner. "Embeddedness and Immigration: Notes on the Social Determinants of Economic Action."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98(6), 1993, pp. 1320–1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