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属称谓
Kinship Terminology
1871 年,史密森学会把刘易斯·亨利·摩尔根厚达六百余页的《人类家庭的血亲和姻亲制度》印成《知识贡献》第十七卷。书里的核心不是旅途见闻,而是对照表:英语、易洛魁语、以及他能从传教士、官员和通信者那里收集到的其他语言称谓。表里写着某个词在某一时期叫谁,这是可以拿词表对质的事实层。摩尔根随后把这些表排进一条从「分类式」走向「描述式」的阶梯,并把它接上他那套蒙昧—野蛮—文明的世界史,那一步已经是解释,而且是十九世纪的单线进化论,不能写成地球上发生过的事实。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亲属称谓当成血缘的自然标签。实情谁被叫做「父」「舅」或「兄弟」,并不等于基因检测的结果。称谓是一套公开的分类词:它告诉听者,在这套语言里,哪些人被并进同一个称呼,哪些人必须分开说。英语把父母的兄弟姊妹的子女多半收进 cousin,汉语却用堂、表、姑、舅把同一批人切开。差别在词,不在血液。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课堂上的「爱斯基摩型」「易洛魁型」当成种族地图。实情乔治·彼得·默多克 1949 年在《社会结构》里用这些名字给称谓格局做教学分型:英语的直系/旁系分法接近所谓爱斯基摩型,某些易洛魁语材料里父亲与父之兄弟同称、交叉表亲另成一类,接近所谓易洛魁型。名字来自摩尔根和默多克用过的民族志样本,不是把人群钉进种族格子。本站的亲属称谓示意图把两型并置,只为了让同一张位置图换一套词。它不是某份族谱,也不要求读者去实验室「采集」任何人的亲属词。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把称谓表读成田野操作手册。实情摩尔根的通信问卷、后来的谱系访谈,都属于学科史里的方法发明。本文只说明这些发明留下了什么公开记录、引起了什么争论,不写如何向在世的人追问家谱。
分类词与描述词:摩尔根留下的切口
摩尔根把称谓分成两类。描述式大约是:一个词尽量对准一个谱系位置,英语 father、mother 接近这种用法。分类式则是:一个词覆盖多个位置,例如把父亲和父亲的兄弟叫成同一个词。这个二分法在 1871 年的书里既是观察,也是他进化故事的零件。他主张分类式更「早」,描述式更「晚」,并把易洛魁材料放进前者、把英语放进后者。
事实层可以保留:不同语言合并或拆开的位置确实不同。解释层必须归给他:没有独立的考古或遗传证据证明称谓沿着一条世界阶梯升级。后来的教科书若把「从分类到描述」写成人类普遍历史,是把摩尔根的叙事误当成测量结果。
阿尔弗雷德·克罗伯 1909 年在《皇家人类学院杂志》发表《亲属关系的分类制度》,直接拆这根二分法。他的论点是:所谓描述式也在分类,所谓分类式也在描述。真正需要列出的,是一组可核对的语义维度,例如世代、性别、直系还是旁系、说话人的性别、姻亲还是血亲。英语的 cousin 在世代和旁系上做了选择,汉语的「舅」在母方、男性、上一世代上做了选择。没有一种语言「不分类」。克罗伯的文章把争论从「谁更原始」扭到「词沿着哪些轴切开世界」。
形式分析:朗斯伯里要把规则写出来
二十世纪中叶,弗洛伊德·朗斯伯里把称谓进一步写成可检验的规则。他在 1964 年收入古德纳夫主编《文化人类学探索》的长文里,处理所谓克劳型和奥马哈型:这两型以世代「倾斜」著称,例如把某些表亲叫进父母辈或子女辈。朗斯伯里的方法是形式分析:先规定核心亲属词,再写等价规则,看能否生成观察到的全部叫法。成功与否,以能否覆盖已出版的词表为准,而不是以能否证明某族的「心智」为准。
形式分析的好处,是让争论变得可重复。两个人可以对着同一份 1871 年或 1949 年的词表,检查某条规则是否多余、是否冲突。它的代价同样清楚。词表通常来自有限的报道人、有限的场景;日常称呼、玩笑称呼、避讳和正式称呼可能并存。规则生成的是一种理想化的「系统」,不是街头每一个人的每一次开口。
把形式分析读成「某个人群的本质」,会把教学模型做成标本。稳妥的写法是:某年出版的词表,在某套规则下可以被生成;换一套材料或换一个世纪,规则可能要改。
教学类型:爱斯基摩型与易洛魁型
默多克后来常用的六分法——夏威夷型、爱斯基摩型、易洛魁型、克劳型、奥马哈型、苏丹型——是课堂工具,不是世界地图。英语把父母与叔伯姑舅切开,却把多数堂表收成 cousin,被用来演示爱斯基摩型。汉语常用伯、叔、舅、姑、姨和堂表系统,区分更多旁系,课堂上常拿来对照所谓苏丹型。易洛魁型的要点是平行与交叉:父亲与父之兄弟、母亲与母之姊妹被并称,交叉表亲(父之姊妹之子女、母之兄弟之子女)另立一类,往往与婚姻规则的讨论连在一起。
这些名字容易被听成族称。纠正办法很具体:类型只描述词如何切位置,不描述皮肤、颅骨或「文明程度」。同一类型可以出现在彼此没有历史传承关系的语言里;同一语言社区内部,正式称谓和昵称也可以不一致。类型是比较的脚手架,拆掉以后,留下的应是某年某语的词,而不是一种种族性格。
大卫·施奈德 1968 年的《美国亲属》和 1984 年的《亲属研究批判》把刀口调得更尖。他主张,人类学家以为自己在比较普遍的「血缘」,其实常把欧美人关于 biogenetic 的文化观念,输出成分析范畴。英语 kinship 预设了血与法的混合物;用这套混合物去量所有社会,会把当地人并不当作「亲属」的关系硬塞进谱系图。施奈德的批评不等于取消称谓研究。它要求研究者先问:本地词到底在切什么,而不是先画一张普遍家谱再往上贴标签。
争议
争议的第一线,是摩尔根的分类/描述能否继续当总开关。克罗伯以后,多数研究者改谈维度和规则。仍有教材保留二分法,因为它好教。教学便利不能升级为历史事实。谁若宣称「人类称谓普遍从分类式进化到描述式」,需要拿出独立于摩尔根叙事的年代学;目前没有这样的世界年表。
第二线是形式分析与语用的对立。朗斯伯里式规则能生成词表,却不一定能说明:何时必须用这个词,何时改用名字,何时故意叫错以示亲密或侮辱。语言学家可以把称谓当成语义场;民族志作者则坚持场景、等级和回避。两边用的材料不同,结论的适用范围也不同。把其中一边写成「真正的称谓」,是越界。
第三线是施奈德之后还能否比较。若亲属只是西方范畴,跨文化的类型学就成了幻觉。反对者指出:无论范畴来自何处,人们仍用可观察的词来分配食物、居住、哀悼和继承。比较的对象可以是词与义务的搭配,而不是「血缘本质」。本板块后文的继嗣、礼物和家户,都依赖这点:先有公开的称呼与规则,才谈得上义务如何被执行。
第四线是命名政治。爱斯基摩、易洛魁这些类型名沿用了殖民时期的外名。课堂上继续用它们,是为了和 1949 年以来的文献对接,不是承认这些外名是人们的自我称呼。更换类型名是正当的文献史问题;在换成另一套约定之前,读者需要知道:名字是索引,不是种族。
跨域连接
- 语言田野:称谓表依赖某次记录里的词、音和注释,而不是研究者脑中的普遍家谱。田野录音与词表是公开的语言证据;把证据写成「某族的本质」,越出了语言学能担保的范围。主位词怎么叫、客位如何翻译,必须分开写,否则课堂上的类型会吞掉当地的用词。
- 儿童如何学语言:孩子不是先学会生物学,再贴上亲属标签。他们先听到谁被叫做什么,再在家庭与邻里的纠正里把词用对。称谓研究若忽略习得,会把成人词表误当成天性。纠正发生在具体的称呼错误里,那是可观察的语言事件,不是种族能力测验。
- 汉字:伯、仲、叔、季和堂、表写在字面上,使汉语称谓看起来特别「描述」。文字把区别固定下来,不等于古代中国只有一种家庭。字书与族谱是制度遗存,不是民族性格。书面称谓还可以进入法律文书,从而把一次叫法变成可执行的身份。
- 种族与族群:把易洛魁型或爱斯基摩型读成种族能力,是十九世纪类型学的借尸还魂。称谓格局可以比较,颅骨和肤色解释不了 cousin 为何覆盖那么多人。类型名来自文献史,不能反过来给活人发放种族标签。
- 民族志:称谓出现在对话、葬礼和分家文书里,而不是出现在真空中的词根表。民族志要交代记录年份与文类;没有情境的词表,只是课堂上的骨架。一份 1871 年的通信问卷和一份当代的法庭证词,不能被算成同一种「文化」。
参考文献
- Morgan, Lewis Henry. Systems of Consanguinity and Affinity of the Human Family. Washington: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1871.
- Kroeber, A. L. "Classificatory Systems of Relationship." Journal of the Royal Anthropological Institute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 39 (1909): 77–84.
- Murdock, George Peter. Social Structure. New York: Macmillan, 1949.
- Lounsbury, Floyd G. "A Formal Account of the Crow- and Omaha-Type Kinship Terminologies." In Explorations in Cultural Anthropology, edited by Ward H. Goodenough, 351–393. New York: McGraw-Hill, 1964.
- Schneider, David M. American Kinship: A Cultural Account. Englewood Cliffs: Prentice-Hall, 1968.
- Schneider, David M. A Critique of the Study of Kinship.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84.
延伸阅读
- Rivers, W. H. R. Kinship and Social Organisation. London: Constable, 1914.
- Needham, Rodney, ed. Rethinking Kinship and Marriage. London: Tavistock, 19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