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什么
What Is a Story
听人说“有个人想回家,可海神不让他靠岸”,你多半会接着问:后来呢。听人说“昨天下了三小时雨”,你通常不会。差别不在字数,而在你是否开始跟踪一个行动者、他的目标、以及挡在中间的障碍。
本文把三件事分开。第一,文本写了哪些事件,可以拿版本对质。第二,这些事件被怎样编排,才成为可跟踪的情节。第三,读者和论者从情节里读出什么主题——那是解释,必须写明是谁的读法。
破除误解
误解
第一个误解,是把故事当成“按时间发生过的一串事”。实情日历上的先后并不自动构成故事。一块石头从坡上滚下来,只有事件,没有谁在追求什么。海德与西梅尔一九四四年的实验表明,连几何图形只要显得在自行移动、互相阻拦,被试也会把它们说成在打斗、逃跑、求助。
误解
第二个误解,是把故事等同于主题,或者“作者真正想说的话”。实情主题无法在书页上像情节那样核对。你可以指出某版《史记》里项羽下令沉船,却不能同样指出“这部作品的主题是意志”。后者是读法,要归给具体论者。
误解
第三个误解,是以为故事只存在于写定的小说里。实情口头讲述、史诗吟诵、法庭陈述、日常闲聊里的“我跟你说昨天那件事”,都在做同一类跟踪。拉波夫与瓦莱茨基一九六七年分析英语口语里的个人经历叙事,把叙事定义为用小句的先后去对应过去事件的先后。书面文学是这种能力的一种加工形式,不是它的起源。
误解
第四个误解,是汉语口语里的“故事”已经够用,不必再分情节、叙述、主题。实情日常说法把几件事叠在一个词里。分析时必须拆开,否则你会把“书上发生了什么”和“我认为它在说什么”吵成同一场架。
核心机制
人为什么要跟踪行动者、目标与障碍?海德与西梅尔的影片长约两分半,画面上只有一个大三角形、一个小三角形、一个圆形,以及一个可开合的矩形。第一组三十四名被试只需描述所见,三十三人用人物行动来讲,只有一人把它们当成几何运动。
后两组被明确要求按人来解释:第二组三十六人全部按人物行动来讲,倒放的第三组四十四人里有四十二人如此。实验并不能证明“人类天生爱听小说”。它证明的是:一旦运动看起来有来源、有指向,知觉系统就会把来源当成行动者,把指向当成意图。
故事利用的正是这套社会知觉。一个最小的可跟踪单元通常包含三个位置:谁在行动,他要什么,什么挡住了他。缺了行动者,事件只是过程;缺了目标,行动者只是在场;缺了障碍,目标还没有进入可追问“后来呢”的时间。
传世《韩非子·五蠹》里有一段完整的微型叙事。韩非卒于公元前二三三年,篇章的最终编定有汉代整理痕迹,但这段寓言在通行本中稳定出现。据维基文库公有领域文本:
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
通行整理可参王先慎《韩非子集解》(中华书局一九九八年《新编诸子集成》本)。这里的行动者是宋人,目标是再得兔,障碍是兔子不会再来。这些是文本事件,可以逐句对质。
韩非紧接着写下自己的用法:“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这已经是解释:他把情节事件映射到“用先王的政治治理当世”这一主张上。情节是宋人做了什么,政治讽喻是韩非拿这段情节去做的论证。后人把“守株待兔”读成懒惰寓言或经验主义寓言,又是另外的读法,不能回写进原文的事件清单。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把情节(希腊文 mythos)说成对事件的编排,而不是事件的堆砌。这部讨论悲剧与史诗制作的论著,成篇年代通常定在公元前四世纪后半,无法给出无争议的精确年份。标准现代校本可参哈利维尔英译的洛布本。
相应贝克尔栏是 1450a2–4,大意是:情节是行动的摹仿,所谓情节,即他把事件(pragmata)加以组合。一八九五年布彻的公有领域英译把后半句写作 “the arrangement of the incidents”。重点在“编排”:同样一批事件,次序、取舍、因果连接不同,情节就不同。
《诗学》并不把人物放在情节之上。亚里士多德主张悲剧首先摹仿行动与生活,人物是为行动服务的。同书要求完整行动有开端、中段与结尾(1450b26–27),这是对编排的形式条件,不是对主题的规定。
他甚至给出过《奥德赛》的情节提要:有人离家多年,波塞冬盯着他,家里的求婚人耗他的财产,他终于归来并反击(1455b17–23)。那是亚里士多德认为可以抽出的事件核,其余是插话。把这部史诗读成“还乡即人生意义”,则是后代的主题解释,不是提要本身。
福斯特一九二七年在剑桥三一学院克拉克讲座里,用两句英语区分时间和因果。据当年伦敦爱德华·阿诺德版《小说面面观》:“The king died and then the queen died,” is a story. “The king died, and then the queen died of grief” is a plot. 中文可转写为:国王死了,随后王后死了,是按时间排列的叙述;国王死了,随后王后因悲伤而死,才把因果标明。福斯特的 story / plot 是一九二七年的工作区分,不要把它直接等同于后来叙事学里的故事与话语。
事实层能核对的,是某版本说发生了什么。中华书局一九五九年点校本《史记》卷七《项羽本纪》写巨鹿之战前,项羽下令“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沉船、破锅、烧营、只带三天粮,是文本事件。
把这段读成“决绝的象征”或“领导力教材”,是解释。篇末另有“太史公曰”,那是司马迁自己的评价,同样不要混进事件清单。
把事件清单写清楚,并不是否认情节可以极短。守株待兔只有数十字,却已经足够让人跟踪目标失败;巨鹿沉船也只需几句,就能把「必死」写成可核对的行动。长度不是门槛,可跟踪的行动位置才是。反过来,长篇若只堆场面而无目标—障碍的接力,听者仍会问「后来呢」——不是因为字少,而是因为跟踪链断了。
因此,情节事件回答“文本说发生了什么”。主题回答“这组事件被读成了什么意思”。前者可以错、可以校。后者可以争论、必须署名。
口头叙事把同一套跟踪做得更裸。拉波夫与瓦莱茨基一九六七年把英语口语里的个人经历叙事拆成可标注的骨架:指向、定向、复杂化行动、评价、结局,有时还有尾声。指向告诉听者“我要讲一件事”。定向交代人物与场合。复杂化行动推进障碍。评价标明讲述者为什么觉得它值得讲。结局让事件停下。尾声把听者送回当下。
书面情节改的是参数,不是另起炉灶。小说可以倒置时间、隐藏评价、让听众不在场。缺了这一层,故事会被误认为只属于印刷的虚构。有了这一层,才能看清文学叙事改了哪些旋钮:谁有权评价,时间可否倒置,听者是否必须共同把故事维持下去。
不是所有传世文本都以“一人一愿一阻”收束。陶渊明《桃花源记》里,渔人逢林、入洞、见村落、复出而不可再得,空间遭遇比目标弧更醒目。你可以把它读成对乱世的寓言,也可以读成地理传闻。前者是解释,后者才是文本给出的行程。把近代长篇小说里变强的格式说成故事的本质,会把这类文本判成“还不够像故事”。
因此,「故事是什么」首先是一个操作问题:在什么条件下,听者开始把一串话语当成可追问结局的跟踪。海德—西梅尔说明知觉会抢先分配意图;拉波夫说明口语里评价与复杂化如何把经历钉成叙事;亚里士多德与福斯特则从编排与因果两侧给出古典与现代教学用语。它们不是互相取代的定义,而是不同层面的工作工具。工具用错层,争论就会变成口号对口号。
争议
最小叙事要几个事件,没有共识。有的定义认为再现至少一个事件就算叙事。福斯特的例子默认至少两件事,并且第二件最好带因果。
阿博特在叙事学入门里提醒:读者往往连“然后”都会补上原因,所以“有没有因果”很难当成硬标准。定义越窄,越容易把编年、清单、仪式唱词排除出去。定义越宽,又几乎把任何报道都算成故事。
行动者—目标—障碍是不是人类普遍格式,争议同样大。认知取向的研究者会指出海德—西梅尔式归因几乎挡不住,儿童很早就开始给他人分配愿望和信念。文学史与人类学取向的论者则强调:编年体按年记事,并不围绕单一主人公的目标弧;史诗里的名录、家谱、旅行清单,也常常不以“一人一愿一阻”为完成条件。把一种在近代长篇小说里变强的格式说成故事的本质,是用后来的习惯去度量更早、更杂的讲述。
普罗普一九二八年的《故事形态学》提供过另一种最小单元:功能。他从一百个俄国民间故事里抽出三十一种功能,强调可替换的是人物,稳定的是行动槽位。这与“行动者—目标—障碍”并不冲突,但重心不同。普罗普问的是类型内部有哪些槽必须被填;本文问的是听者何时开始跟踪。把民间故事的功能表直接套到《史记》列传上,会把史书写成童话。
叙事学内部还有一层更技术的分歧。热奈特在一九七二年法文《辞格三集》的“叙述话语”部分区分故事与叙述:故事是被讲述的事件序列,叙述是讲述时的顺序、速度和频率。一九八零年莱温英译本把这套区分带进英语教学。
俄国形式主义者更早使用 fabula / sjuzhet 一对术语。反对意见是:离开讲述,并没有一个现成的“故事”可供还原,所谓故事只是读者根据话语重建的假设。这一争论直接影响你如何使用“情节事件”:它是文本给的,还是分析者补的。
主题在哪里,也不止一种认真答案。细读传统倾向于在措辞、对照、反复里找可辩护的模式。接受理论把意义放到阅读过程中,认为空白要由读者填。
历史化读法则追问某时代的制度、书市和审查如何规定“可以怎样讲”。三套方法可以讨论同一段情节,却不会自动收敛到同一个主题。要求一篇作品只有一句“真正的主题”,是把解释层误当成事实层。课堂里最常见的伤害,就是把主题写成填空:这篇小说“其实在说”自由、爱情或命运。填空越整齐,可核对的情节事件越少。更好的作业是先列出版本里发生了什么,再为每一种主题读法署名。列不全可以承认。把列不全的部分补成“作者真正想说的话”,才是越界。承认不知道,比发明一个整齐主题更接近阅读。版本对质先于主题命名。事件清单写不全,就写明写不全。
课堂里若先逼学生交出一句主题,再回头找情节证据,次序已经颠倒。更稳妥的程序是:先据某年版本列出可对质的事件与编排特征,再为每一种主题读法写下论者姓名与论证步骤。读法可以竞争,事件清单却应尽量共用;若连「发生了什么」都无法重叠,争的其实是版本或校勘,而不是主题。把校勘分歧伪装成主题分歧,只会让文学讨论失去共同指认的页面。
跨域连接
- 基本归因错误:海德传统里的社会知觉,会把可见行为迅速写成性格。故事强化同一倾向:障碍一出现,读者就去给行动者安动机,而较少先问场景、角色分配和偶然。推论是,情节之所以“好懂”,部分是因为它调用了这套过度内部化的归因,而不是因为它更接近世界的因果结构。
- 语用学:把一段经历讲出来,本身是一次带意图的话语行为。听者默认讲述者在合作,会为省略、倒叙、停在关键处的那一句补上言外之意。因此“后来呢”不是礼貌,而是语用推理在要下一件与目标相关的事。口头传统尤其依赖这种推理,因为现场没有翻页,只有共同把故事维持下去的压力。
- 他心问题:跟踪故事里的目标,就是在没有直接检查的情况下,把愿望、信念和恐惧分配给另一个主体。哲学上这是他心问题的日常版:你看见的是行动,推定的是心灵。虚构并不取消这个问题,它只是把推定变成一种被允许的练习——你可以认真地问“她当时怎么想”,同时知道书页上未必写过她的内心。
- 话语分析:拉波夫式口语叙事有可标注的骨架,如指向、复杂化行动、评价、结局。那是句子以上的组织,不是文学鉴赏。把日常叙事和书面情节放在同一套篇章问题里,才能看清文学叙事改了哪些参数:谁有权评价、时间可否倒置、听众是否在场。缺了这一层,故事会被误认为只属于印刷的虚构。
- 因果性:福斯特用“因悲伤而死”把时间升级为情节,可休谟式的追问仍然成立:你看到的是先后,因果是补上去的。叙事强迫读者做这种补全,并把补全体验成“懂了”。争议在于,情节里的“所以”是世界里的动力因,还是讲述者为了可懂而安装的接头。把两者说成一回事,既简化了形而上学,也简化了阅读。
参考文献
- Aristotle. Poetics. Translated by Stephen Halliwell. In Aristotle, Poetics; Longinus, On the Sublime; Demetrius, On Styl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99.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5.(情节为事件之编排,见 1450a2–4;整一行动见 1450b26–27;《奥德赛》提要见 1455b17–23)
- Abbott, H. Porter. 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Narrative. 2nd 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初版 2002;第三版 2021)
- Heider, Fritz, and Marianne Simmel. "An Experimental Study of Apparent Behavior."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57, no. 2 (1944): 243–259. doi:10.2307/1416950
- Labov, William, and Joshua Waletzky. "Narrative Analysis: Oral Versions of Personal Experience." In Essays on the Verbal and Visual Arts, edited by June Helm, 12–44.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67.
- Genette, Gérard. Narrative Discourse: An Essay in Method. Translated by Jane E. Lewi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0.(法文原为 Figures III 中的 “Discours du récit”,Éditions du Seuil, 1972)
- Forster, E. M. Aspects of the Novel. Edward Arnold, 1927.(克拉克讲座,剑桥三一学院,1927 年春)
- Propp, Vladimir. Morphology of the Folktale. Translated by Laurence Scott. 2nd ed.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68.(俄文初版 1928)
- 王先慎. 《韩非子集解》. 中华书局, 1998.(《新编诸子集成》本《五蠹》)
- 司马迁. 《史记》. 中华书局, 1959.(点校本卷七《项羽本纪》)
- 陶渊明. 《桃花源记》. 见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 中华书局, 2003.
延伸阅读
- 亚里士多德. 《诗学》. 陈中梅译. 商务印书馆, 1996.
- Fludernik, Monika. Towards a 'Natural' Narratology. Routledge, 1996.(以体验性而非纯事件序列定义叙事,可与本文的行动者—目标—障碍框架对读)
- Butcher, S. H. Aristotle's Theory of Poetry and Fine Art, with a Critical Text and Translation of the Poetics. 3rd ed. Macmillan, 1902.(布彻英译属公有领域,便于核对 “arrangement of the incidents” 一句;初版 1895)